第四章
第四章
隔天一早,妹妹跑来按停我枕边吵个不停的闹钟,顺便叫醒了我。
「吼——很吵耶!对不对?三味?」
我妹抱起在我床尾缩成一团的三味线,用牠的肉球压住我的鼻子。
「早餐时间到——你吃是不吃——?」
这个音痴自编自唱自爽的歌声远比闹钟还刺激脑神经。
「吃。」
我拨开妹妹操控的猫手,坐起身来,再从妹妹手中提起三味线放到地板。三味线显得不堪其扰,鼻子喷了喷气,又跳回我的床上。
我换衣服时,老妹着魔似的不停把玩着三味线的颊毛,接着又抓牠不断拍动表示抗议的尾巴,最后追着「呜喵~」一声跑开的三味线离开了我房间。拜托别一大早就来我的房间乱,虽说我也是托妳的福才爬得起来。
离开房间走向盥洗台途中,我遇见了口中念着「猫围巾」,想将三味线绕在脖子上的我妹,和用爪子猛抓老妹的V领厚毛衣奋勇抵抗的三味线这对小孩猫咪双拍档,但我决定视而不见。
我从盥洗台镜中望着刷牙的自己不甚清醒的面容,脑中思索着今日究竟是什么国定假日 ㊟ 。我一边诅咒户外持续传来的冷飕飕风声,巴不得春天快点到来。如果能够,真想再多当一下高一新鲜人——当然是在不留级的状况下——但我实在受够这冷到缩缸的鬼天气了。要寻宝或做市内游魂,好歹也等到暖和一点的季节再来嘛!现在才二月,二月耶!
(注:日本二月份的国定假日是在二月十一日的纪元节,也就是以神武天皇的即位日下去推算出来的阳历日子,定为日本建国纪念日)
可是春日才不会管现在是几月份呢,只要她一声令下,大家就得排除万难实行到底。转念一想,她不是要我们去打捞沉在海底的古船就值得额手称庆了。嗯,我越来越懂得人要向前看的道理了。
吃完早饭后,我尽量挑选会让人联想到登山的衣服穿上后,就徒步向车站走去。没骑脚踏车是因为要从车站前去到鹤屋山唯有坐公车一途。直接去到当地再集合不是更干脆?问题是以车站前的御用集合地点来起头,早已成为没有理由的理由,更是没得吐嘈的既成约定。
我顶着就像是北风跟太阳赌输,恼羞成怒从侧面吹来的风,将脸埋在围巾里行走。我的脚步没有特别加快并不是因为时间还很充裕,而是即使我准时到达也会是最后一个到的人。说穿了,这就像是另一个既定事项。换作是我在那里等人,就只有那时候。
所以,虽然我在离九点还有五分钟时就抵达车站前了,但SOS团已经全员到齐,各用各的表情看着我。
表情宛如上天授与她的官阶比冬将军还高一等的春日说︰
「为什么只有你老是迟到?我来的时候大家就到齐了耶。你怎么好意思让团长等你?你的良心都不会过意不去吗?」
我的良心是会过意不去,但对象绝对不是妳。除了我以外的三人都比妳早到,意味着得请全体团员到咖啡厅打牙祭的苦情角色不是妳,说来妳还要感谢我才是。甚至为我心疼一下也不为过。
「你在胡说什么!迟到的人是你耶!」
春日露出邪恶的笑容说道︰
她杏眼朝南眺望,而且是从山顶往下看。
春日吼得震天价响,我停下来的双脚只得开始动。拜春日的大嗓门之赐,乍现的灵光转眼又烟消雾散。
我停下铁锹,擦擦额头的汗。
既然你晓得在这个时间带还有另一位朝比奈学姐,那你就说出来呀。难不成你是在等我找你商量搬救兵?那恐怕你要失望了。我有了鹤屋学姐这么阿莎力的真心好帮手,自然不用借助你的力量。当然也不会提供你任何情报。人可不是耐心等候,凡事就会朝好的方向发展。说话太拐弯抹角,只会惹来白眼。
「可以呀。」
我再度扛起铁锹,朝正要踏进山路的一团追上去。像野放的小白兔活蹦乱跳的春日就不必说了,连朝比奈学姐也兴奋得像是去远足的小学生,长门依旧和平日没两样,古泉一直面带苦笑;这群人中有几个是满怀斗志来挖宝的,坦白说我很怀疑。起码我自个清楚得很我可没有,因此也没啥气力。毕竟朝比奈(实千瑠)口述而成的我的未来日历里头,早已记入挖不到东西的预定规定事项。要不然,凭春日的金口随便一开,挖宝梦梦想成真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只是朝比奈学姐不可能为那种无聊的小事撒谎,可见鹤屋家祖先代代相传的秘宝到处都挖不到是真有其事。
也幸好这只是比丘陵高一点点的山,爬上来才没那么累。再加上每天早晨都得爬坡去上学,脚力自然增强不少。真正的难题是接下来的工作,那才真叫累人。
那妳来试啊!
我以无言作为回应。这件事我从没跟这小子提过。
「阿虚,其实我也是为你好。你就想成这是在为将来土木业的兼差铺路。不趁现在累积点经验,日后可有苦头吃了。」
「怀疑?那你怎么知道这里没埋宝物?我们只是还没有挖到,并不表示就没有。」
一阵山风呼啸袭来,朝比奈学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阿虚你倒好了,你有在活动、有在流汗,身子可能很暖和,光坐在旁边看的我们可是冷得要命。再不快点挖到宝藏,我们就要冻死了。会不会是你挖得不得法?」
例外的,今天并没有罚我请客;但也不是幸免于难,只是获判缓刑。下次集合即便我是头一个到,上咖啡厅吃吃喝喝的花费也是我出。如此交待完毕,春日就走向站前圆环的巴士站。
古泉、朝比奈学姐、长门依序穿着休闲、基本、自然的装扮。长门的自然装扮指的是制服外搭上一件连帽粗呢外套,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那样的装扮一点都不适合去登山。我脑中顿时冒出一个无聊至极的想法:要是将长门带到鹤屋家丢着不管,鹤屋学姐一定会兴致勃勃拿自己的旧衣服好好帮长门打扮一番。假如真有机会,我会试一试。
「不过,想想也对啦。」
我默默目送春日的背影。如果我的方向感无误,从那边直直下去,就会看到约莫位于半山腰的一片平地。而且会有一块葫芦形状的石头摆在那里。显眼得有如路标,暗示着:「来挖我啊!来挖我啊!」的一块大石头。
「我做了便当来。」
又不是模型改装,哪那么简单就能变身?再说人类身上可没有装设选择模式的开关。不过有如一年四季全天候对应型的春日是不会了解的。
我缩着脖子左右摇晃。
眼前的鹤屋山和我昨天与朝比奈学姐一起爬的不一样,刚好是山的另一边。问我哪边是后山的话,我觉得上次爬的那一边比较像。春日直指的山脚下,有呈Z字形蜿蜒的小径绵延到山顶。原来如此,从这边上去就很容易攻顶了。嗯……?
我照着春日的指示开挖新地点,但是一股厌倦感急涌而上,使我扔出了铁锹,将回填工作全推给古泉一人。当我在凉席坐下来时——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宝物就埋在这座山的某处,所以肯定有埋在这里!我对鹤屋学姐的祖先有着无比的信心。我敢说一定有宝物,绝对有!」
「一开始就将埋藏地点定位在山顶是稍嫌轻率了点。毕竟要将宝物一一搬上山顶很麻烦,有可能是埋在更低一点的位置。嗯,希望是埋在很有意思的地点。」
听我同年纪的家伙剖析人生大道理,我一点也不觉得感激。
「我去找找可能的埋藏地点。在我回来前,阿虚!你再把那一带挖一挖。」
「这种时候就要随机应变切换身心模式。就拿今天来说吧,没错,只要切换成寒带登山模式就行了。很简单吧?」
「没有挖到,不就等于没有吗?不然等妳证明宝物确实存在后,再叫我们挖也不迟。」
她是怕不早点出发去寻宝,会因为毫厘之差被别人抢先挖走吗?总之,她就是想爬山想得不得了。我扛着分配到的铁锹搭上往山上去的公车,拉着吊环和古泉并排站着。我们俩都拿着铁锹,引人侧目也是没办法的事。所幸要去山上的乘客并不多,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事。
完全沉浸在郊游气氛里似的,微笑甜度百分百的朝比奈学姐手上只提了个大篮子。我可以当作今天是专门来吃这个的吗?
她手里握着的正是鹤屋家家传的藏宝图。
「阿虚!你还有时间望着天空发呆啊!还不给我上紧发条快快走!」
……真想把学姐抓来训诫一番,但我还是强自压抑住内心的渴求,默默将铁锹铲入土中。
「瞧你一副笃定我们接下来做的事都是白做工似的表情。」
假如会挖到元禄时代的小判,我也会那么做。可是,这藏宝图是从鹤屋家的仓库深处翻找出来的地图吧。虽说鹤屋家是从太平盛世幸存到现代,依然家大业大的豪门世家;但是时代的变迁难保不会有紧急时刻,祖先若埋藏了什么金银财宝,应该也早就挖出来应急了。这份藏宝图到底是昔日的鹤屋家大当家留下的信笔涂鸦,抑或是要戏弄子孙的大规模笑话?辛苦从地底拉出来的宝箱,里面只放了一张写着「铭谢惠顾」的纸的机率,我敢断言相当高。再怎么说对方也是那位鹤屋学姐的老祖宗,应该有做那种无聊事的闲情逸致。鹤屋学姐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才会那么轻易就将藏宝图让渡给春日吧。换作鹤屋学姐是那位大当家,相信她也会做相同的事。说不定还会一边想像未来的某人挖得苦不堪言,一边呵呵呵地偷笑。想必她是想抛砖引玉,用一点点兴奋感作为献礼,诱出会让人笑到无力的笑料吧。
「听好了!我们的目标是宝藏,宝藏!所有权归属挖到的人!我是公平的团长,一定会平分给大家。要是让他们加入,就得分成七等份了,我可没大方到那种程度!」
在我和春日一大清早妳来我往之际,其它三名团员都切换成了观众模式站着旁观。
朝比奈学姐以惊惧的表情望着我。
春日盘腿坐在铺好的凉席上,宛如合战后方指挥若定的大将,脸上浮现大无畏的笑容,一味地下指示。坐在她右侧的,是采正座姿势阅读文库本的侍童长门;坐在左邻的,是挨着春日贴得紧紧像是在取暖的朝比奈。
朝比奈学姐将装着热茶的纸杯端给了我。这真是世上最棒的营养补给。虽然太甜了,却很符合朝比奈学姐的甜姐儿形象。
「这不就是证据?」
总之,春日手指到哪里,我们就挖哪里。这样就想挖到金银财宝未免太异想天开,虽说我老早就知道挖不到任何东西;可是足足挖了二公尺深,铁锹的前端始终没敲到坚硬的泥土和石块以外的东西也实在有点扯。
「那你就打起精神来。还是说三味线的病又复发了?」
我都是按照妳的指示去挖的。想活动活动筋骨的话,妳也可以找个喜欢的地方自己挖呀。
「知道啦!」
春日的鸭嘴嘟得老高,眼底却有着盈盈的笑意。
我的无回应,不知古泉是如何看待的,只见他轻巧的举起手中的铁锹,继续向前迈进。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不知是器量大还是看开了。算了,反正他还是平日的那个古泉嘛。想到这就安心不少的我实在是有点那个。不管了,专心登山去!
古泉走在我旁边,露出过度爽朗的微笑说道:
春日只会「接下来,挖那边。」颐指气使个没完,长门则像尊石佛般静默,而且还是信徒拜一拜就会指点迷津的那种神佛。万一有拜有保祐,一挖就挖到了又太不自然。做事向来知分寸如我,只得强行克制自己朝长门合掌膜拜的冲动。
害羞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就在我千疮百孔的心快要疗愈完毕时,破坏这美好时刻的总是这女人。
「随便挖一挖,宝藏是不会冒出来的。妳该不会打算将这座山全夷为平地吧。基本上,我对是否埋有宝物就感到怀疑。」
春日拿着地图走在前头。我仰望鹤屋山——基本上那是我自己取的,我并不知道它的真名,这么叫应该没关系吧?——的山顶,吐出了白雾。
「怎么了?」
严格来说,这座小山的山顶空间并不宽阔,加上到处开挖的缘故,更是坑坑疤疤。虽说我和古泉都是在春日一声令下拚命从事肉体劳动;但我和笑咪咪尽责扮演鼹鼠的古泉毕竟不同,只觉得自己饱受凌虐。挖开来的洞穴放着不管会有危险,所以还得进行将挖出来的土回填的作业,更是倍增煎熬。我顿时有种进了不人道的收容所或是监狱的错觉。
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寻宝,接下来就看春日发挥本领了。
「我只是单纯怕冷。」
没有没有。在这难得的假日,又是这么冷的天,一早就得去挖不可能挖得到的宝藏的我,只是在悲叹自己的不幸而已。
「没事没事。」我若无其事的掩饰过去,「我只是在想,今天的便当时间真值得期待。」
(注:这里关系到日文一句惯用语「连猫手都想借了」,意指忙得不可开交之意)
「我说春日——」
我原本想征召比猫手还有用的谷口与国木田来帮忙,可是春日反对。 ㊟
春日将草丛分开,直指山顶说︰
被春日揽在怀里的朝比奈学姐,小心翼翼的提问:
「会不会是那边?」
春日擅自抢走了我的回答权。
朝比奈学姐爬得气喘吁吁,我实在很想对她伸出援手,起码帮忙推她的背也好;但是春日死拉着她的小手不放,完全没有我英雄救美的份,不知不觉三十分钟过去,我们抵达了山顶。虽然感觉意外的花时间,不过登山步道似乎是为减少攻顶者的负担而设,以致于我们并未意识到坡度的陡峭,就征服了一座小山。
话一说完,春日就露出像是和北风赌赢的太阳那般灿烂,也像是要出游前一刻的孩童那般热切的笑容,我真想把那张笑脸储存下来以便可以随时叫出来看一看——虽然想这么说,但我还是忍住了。
「没——有。」
「请问……我可以去帮忙吗?」
「呵呵,今天天气真好。而且景色怡人……」
要是以容易被发现为优先考量,当初又何必埋起来?话又说回来,春日的目标定得还真高。莫怪乎这女人是SOS团团长、我们的攻顶领航员,连外星人和未来人和超能力者都莫可奈何的以她马首是瞻。
「请不要太期待。这次做得好不好吃,我其实没什么自信……」
而且,负责挖掘的仅限男团员——在这种歧视性别到极点的差别待遇下,就我和古泉两个男丁在挖。三名女团员根本就是来野餐的,只有真心为我声援的朝比奈学姐是我的精神寄托。
我们居住的小镇成了遥远彼方的朦胧景致,再过去就是大海。
「阿虚,你到底了不了解今天的活动主旨?我们不是来玩的。我们是来寻宝、来挖宝的!没有付出值得吃便当的劳力,就休想享有午餐休息时间!」
程咬金春日闯进了我的视界。
春日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两手一摊,一副很受不了我的样子。
「别唠叨些有的没的,快点挖到宝物最要紧!」
古泉,你自己还不是一副认命的表情?虽然很可能什么都挖不到,但这就是我的工作,我认了——你脸上不就这么写的?
歪理照样讲得振振有词的春日脸上充满着异样的自信。简直就像是她亲眼直击鹤屋房右卫门老爷埋藏宝物的现场似的那般信心满满。
「我们先爬到山顶去。换作是我要埋宝物,一定会在最明显的地方挖洞埋起来。鹤屋学姐的祖先和我是同一种人,一定会埋藏在显而易见之处。」
很宝贝似的抱着银色保温瓶的朝比奈学姐,巧笑倩兮的看着我徐徐啜饮琥珀色液体说道︰
春日若有所思的以手指顶着下巴。
「怎么啦,阿虚。瞧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难相信我会用半命令的方式命令这位朝比奈学姐回溯过去。那位朝比奈学姐到底有没有说错啊?
因为仔细一想,那才是春日平常的笑脸。差点就被她进入二月后陷入的突发性短暂低潮给骗了。至于为何会有受骗的感觉,我自己也不明白。
「便当好吃是好吃——」
朝比奈学姐则是平淡无奇的裤装搭上平淡无奇的羽绒夹克。我现在才想到,我好像没见过朝比奈学姐同样的便服穿过两次喔?
「将来有一天,也许是不久的未来,你就会感激幸好当初有实习过。因果是会循环的。人生在世,任何事都要多多尝试。」
「怎么了?」
「从这边开始爬比较轻松。」
「来,喝杯热茶吧。」
摇晃了三十分钟左右,在春日的催促下,我们在站前的喧嚣简直像唬人一般的大自然中下了车。那实在不像是同一个市内的景观,多亏了小学时代叫作远足的山上踏青,我对这一带的山并不陌生,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从这往北走,才是真正的登山远足。幸好鹤屋学姐的家山海拔比那些山低一点,令我意外的是这里居然也是鹤屋家的私有土地。难怪远足时我们一次也没爬上去。
古泉穿着冬季夹克的俊俏模样,让我不禁想问他究竟是从哪张传单跳出来的。就算他直接杀到百货公司的服装专柜,混在人体模特儿中也不会有人发觉。只要他放下肩上扛着的那二支工地才有的铁锹。
指示好新的挖洞候补地点之后,她便朝草丛走去,走进似乎连路都没有的地带,朝我们登山的反方向下去。
春日放开朝比奈学姐,站起身穿好鞋子。
要是真的找到宝藏,情况就更复杂了。就算是向来不顾现实只顾自我感觉的春日,对不费吹灰之力就挖到秘宝一事,多少也会存疑吧。但辛苦是只有我和古泉在辛苦,问题是古泉似乎对这项土木作业相当乐在其中,归根究柢觉得辛苦的就只有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