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翌日,星期六早上。
做不惯的土木业兼差(不支薪)害我上半身到处酸痛得要命。算了,昨晚没做噩梦,一觉熟睡到天明就该偷笑了。
我将#3信封收进大衣内袋深处,走出玄关,牵出轮胎有些消气的淑女脚踏车,骑上干燥冷风吹袭而来的街道。嗯,今天果然也很冷。
违规停车万一又被业者拖吊就太划不来了,我甘愿到车站前新盖的付费机踏车停车场寄放脚踏车,再朝车站前的会合场所走去,果不其然,我又是最后到的。
朝比奈学姐的打扮像是看了就觉得温暖的新品种赏玩动物,迎接我的到来;古泉脸上挂着擦身而过的女高中生,五人中会有一人回头的英俊笑容;长门今天也依旧是制服搭连帽粗呢外套的无口砂人模样。
穿着双排扣军装外套、围围巾的春日比着指枪瞄准我。
「总算等到你了,阿虚。你害我等了三十秒!」
哎呀,那真可惜。要是将脚踏车往路边随便一摆,从第一届市内不可思议搜寻行动开始算起的话,搞不好我会得到生平头一座倒数第二名奖耶。一次也好,真想让春日请大家一次客。
「我会请客的。在我得到最后一名的那天。我先声明喔,我这个人最讨厌吊车尾、退避三舍、落后一大圈、预赛落选等字眼。为了怕睡过头迟到,宁可从前天就在这里过夜的干劲我可是有的。」
果敢的笑容中带有彻底的挑衅。不论怎样巨大的敌人似乎也敌不过现在的春日。真是,既然有这种精力,在忧郁时期拨一点出来用不是很好吗?回顾过往,幸好没做与早知道就去做的后悔情绪,究竟哪一样才真叫人悔不当初?
就在我思考这些根本使不上力的事情时,人已被春日拖着走向常去的那家咖啡厅。
「虽然昨天什么都没找到……」热呼呼的综合咖啡照灌不误的春日说︰「可是转念一想,SOS团的探勘目标从来就不是过去的遗产,而是不可思议事件。那个怎么说来着?就是很科幻、充满了谜团的现象。这座都市最最最起码也会有一件吧。何况这地方又这么大。」
无关乎面积吧。重要的是繁荣的程度或是人口密度——
「……唉唉唉。」
这次的吐嘈我弃权。这和都市的繁荣度以及人口数目也没啥关系。真正的关键在于春日。一旦她感应到任何不可思议的风吹草动,那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就存在于她周遭的现象。就因为是神不知鬼不觉,才能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行一切布署吧。
虽然我每次都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后知后觉,只要不是不知不觉我就很高兴了。那都要归咎于坐在我身后的某人……不,是归功、归功。
当我浸淫在旁白似的独白时,春日已拿起原子笔在牙签上做记号,准备让大家抽签。
「来抽签决定分组吧。有记号的有两支,没有的有三支。」
我反射性看了长门一眼。娇小的制服女默不作声的微倾装有水果茶的茶杯,沉静的眼眸盯着菜单瞧。喔哦,我差点弄巧成拙。今天的第一次分组没必要和长门一组,况且朝比奈学姐也说过了……说什么来着?对了,我和古泉一组。
「怎么了,快抽啊!」
「那妳们哩?有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吗?没有的话就扯平。」
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朝比奈学姐,宛如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出来血拼似的。仔细一瞧,长门手上拿着的不正是书店的袋子吗?这三人究竟想在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和卖书专区发现什么样的不可思议现象?除非是要找不可思议的故事,书店里头的确是有一整排。
朝比奈学姐敏捷地点了好几次头,附和春日的说法。飘然的栗色秀发让我想起悠然飞舞的蝴蝶羽翅。
拜托妳别露出像是邻家姐姐看着恶童的笑容行不行?不过我再考虑下去,只会更没完没了。朝比奈学姐的未来预报是说我和古泉两人会在同一组。不管我抽到哪根牙签,都理所当然会得到同样的结果。抽到有记号的牙签机率是五分之二,就一般情形而言我抽到没记号的机率比较高,那么,万一我真的抽中了没记号的牙签,那可怎么办才好?朝比奈学姐的记忆到底牢不牢靠啊——
(注:日人有句俗谚:「残り物には福がある」意即︰食剩饭增寿,越剩越有=好酒沉瓮底)
这番话没有古泉惯有的暧眛模糊,但我没有再深究下去。因为我有预感他会说出我不想听的话。没想清楚就开口吐槽,万一落得无力招架也只能怪自己。人不自重自取辱。基本上想请君入瓮的一方一开始都是采取守势的。
对于我的疑问,妳就顾左右而言吃喔?
「有找到吗?」
「就算有,你我的双脚想必也不会有共识。我看不如就纯散步吧。」
我说:
「就如同现在的你心境已有了大转变,我对凉宫同学和你等诸位团员,也是有着初见面时根本预想不到的好感。加上我又贵为副团长……不,头衔从不是我甘心付出的理由。还记得在雪山洋房时,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和我并肩走出咖啡厅时,古泉悄声跟我建言。
但愿你也能对长门以外的伙伴如此输诚。
春日劈头就如此问。问题是没去找的东西当然不会找到。
春日脸上没有气馁也没有愤慨,只有令人发毛的笑容。
诚心致歉的朝比奈学姐真是我的心灵良药。虽说古泉也说了大同小异的话,但是在这种场合下,爽快的笑容就是让我高兴不起来。
「你要是需款孔急,我可以介绍个不错的打工机会给你。」
「那就这么决定了。」
「银行对面有家新开幕的义大利餐厅。看它的商业午餐菜单好像挺好吃的,我预约了五人份,可以吧?」
「阿虚,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破费。谢谢你喔。」
她右拥长门、左揽朝比奈学姐的柳腰,绽放出南国花朵般的笑靥接着说︰
「好玩的倒是有。我们三人在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狂试吃。妳说,是不是很好玩?」
「不用说我当然是那么想。朝比奈学姐依然是那位我见犹怜的纤纤弱女子。任何人见到她,无形中就会涌出保护欲。我几乎要认为那是学姐的一种超能力了。」
朝比奈大人版的翦影在我的视网膜上再生。我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古泉的声音听起来更远了。
我应该未具有超脱常轨的特殊技能。
春日握着五支牙签的拳头朝我伸过来。
「我们去铁路的另一端!」话一说完,春日就拉着长门和朝比奈横越平交道。我目送着她们离开,重新将围巾围好。
「你干嘛啊?太夸张了。」
春日别有含意的笑容所针对的人,是朝比奈学姐。
我抬头看闪烁的行人专用号志灯,边走边说︰
「在我来看,你已经歌颂得够多了。尤其是夏季与冬季的合宿,你都相当活跃。」
还没抽的人只剩我和春日,春日习惯将好酒沉瓮底的最后一支残福签留给自己,所以接下来就看我个人的造化了。 ㊟
「算了,这样也不错。」
「在那之前,去找不可思议的现象来!像是昨天才冒出来的人孔盖,或是不知何时增加了的斑马线横线,诸如此类的什么都可以!只要把眼睛张得有如盘子大,至少能找到一两件吧?等等,要以找得到的心态去找。否则原先找得到的东西也会找不到。」
妳的这番理论说得很清楚,我听得很模糊。
「集合时间是十二点整喔。」
过了斑马线的古泉,突然停下脚步,视线落在手表上。受他影响,我也举起左手来看。我们逛得还真久。集合时间快到了。
想这么多实在是很不好意思。春日很干脆的放弃陷入沉思的我,让其他三人先抽,轮到我抽时,牙签只剩两支。
看样子春日已经完全摆脱了低潮。瞧她这超HIGH又唯我独尊的模样,念经给马儿听的小和尚的工作还比我的有价值。起码念经还可以积功德。
「是、是的,很好玩。」
当我折返回站前广场时,在我后面三步之遥的古泉声音变小了。
这就叫白费功夫。上午的分组在时间移动上一点也不重要,再说如果我抽中的是没记号的牙签,就会独享坐拥长门和朝比奈学姐两朵花的齐人之福,心灵肯定比国定假日和古泉单独行动时来得滋润许多。一想到这,就觉得自己不该迁就于小小的过去。搞不好什么都不想去抽,结果反倒更好。
「那也是因为我是『机关』的一员。也差不多快满四年了,当时若没有奇妙的超能力降临在我身上,我就不会转学进入北高,也会过着和世界的命运毫无瓜葛的平静生活。」
话题也不外乎期末考、对昨天看的日剧的评论之类的。哎哟喂呀,跟这小子的对话如此正常,反倒会让我疑心生暗鬼。
我回想起本学年度热热闹闹过去的那些日子。
「我不认为自己会永远当一名超能力者。假如可以交棒给他人,我随时可以将自身拥有的超能力和任务,用包装纸包成精美的礼品呈献上去——我脑中偶尔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没有。」
目前贴在妳身上犹如等身大人型怀炉的外星人和未来人至高无上的组合,不就是夫复何求的不可思议现象了吗?难道这不算吗。还有,假如在运动会上的借物竞走,叫我去借「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一定二话不说拉了春日就往终点直冲,不过这也不算吧。虽说背景如此奇特的一团居然会有我的存在,才真是最大的不可思议现象,但现在可不是翻底牌的时候。若说追求不可思议现象是春日的本能,维持目前的日常现象就是我的想望。这已是千真万确、不容出错的事实真相。
「急就章胡乱地找,大多会后悔。古有明训:欲速则不达。开车也是这样。为了赶时间一味高速猛冲,万一发生意外,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况且,越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越有可能发生。」
「那只有你才办得到。至少……目前只有你可以。」
「现在的朝比奈学姐不只是我,也是『机关』守护的对象。可是,还是要请你多留意。有别于你那位朝比奈学姐……打扮上也有所不同的朝比奈小姐就不见得了。」
又以饶富兴味的语气说道。
我连忙确认古泉手上那支签。他优雅地拿在手上的那支牙签,上面是有做记号的。
「那想法真的是偶尔才有。如果要我选择,我宁可要现今的立场。可以和地球外生命体的终端机与未来人进行自觉性的对话,实在很难想得出比这更为可贵的体验。虽然比起你来还差了一大截。」
「只要改变那个未来就好了。从现在这个时间点。」
「不用了。」
「这你大可放心。就算我丧失记忆也不要紧。我想你们一定会让我想起来。」
春日满不在乎的说道︰
「道理很简单啊!听好了,阿虚。」春日得意的说道︰「就像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趁鬼没在看时赶紧前进,鬼回头的那一瞬间再突然停住。不可思议的现象也是一样。我们只要不回头去看,它就会通过身旁,就可以趁它通过的那一瞬间逮住它。重要的是时机,时机!」
古泉努力朝我挤出嘴角微斜的人工笑容。过了一会——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盯着春日的拳头足足十秒之久以集中精神。
大伙讨论了一会儿就离席。当然,买单的人又是我。习惯真是种恐怖的东西,我好恨根本没被人强迫,却自然而然拿起帐单的自己。
出人意表地,迈步向前时古泉没有再对我啰唆什么。接下来,我们就当起了在大水沟里发现了悠游的鲤鱼身影,对其盎然的生命力佩服不已;进便利商店站着看免钱杂志,怎么看都像是另有隐情才在外闲逛的高中生两人组。
「对了,中餐要在哪吃?」
「你这么在意跟谁一组吗?哦——这么说你想跟谁在一起啰?真像小孩子。」
说到我的体验,确实是比你的珍贵,因为除了你列举的那两人之外还加上有你共襄盛举。
微微一笑后,古泉徐徐的吐出白烟。
古泉的嘴角提起了二公分,笑了起来。
「不管那是超能力还是什么碗糕,你不就是托它的福才能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吗?可别说都是它害你的喔。难不成你后悔加入SOS团这个白痴团体了?人生在世凡事都要尝试,你就写张退团申请表嘛。我可以代你交给春日。」
「我们逛了好多地方,非常有趣。我也买了新的茶叶。」
「我的角色设定是乔装成普通高中生的超能力者,像这样的表面功夫可是相当重要的。」
在店家门外等我付帐的春日说道︰
「嗯,是没有什么称得上不可思议的东西啦——」
「武戏我会负责。你只需要制作娱神的文戏,让我们不必跟那股压力作战即可。」
早已决定好的事又郑重昭告一次,在春日一声令下,我们无意义的被赶往午餐时间人山人海的义大利餐厅,拜此所赐,待服务人员带我们到订好的桌位时,我的肌肉痛又发作起来。
我越听越糊涂了。这理论在春日的脑海中或许有整合性,但幸运女神的浏海毕竟是比喻,她却视为实物想要逮之而后快,只是让听的人更伤脑筋而已。论这世间谁能捕捉到无实体的东西?只有接收得到未知电波的人类才有此能耐吧。
「我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卸下超能力者的头衔,但是从我的属性中剔除掉高中生三个字的日子一定会来临。只要凉宫同学不留级的话。既然如此,不好好把握当下,为稍纵即逝的高中生身分歌颂一番怎么行。」
或许吧。不过这也是你在说的。
甜言蜜语时常潜藏着恶魔的思维。要是一时不慎签下可疑的文件,被抬到了奇妙的研究所的手术台上,岂是一个惨字了得?还有被改造成兼职的超能力者之虞。我可不想在无人的灰色空间跟春日的压力战个没完没了。
说完后,我就高速移动右手。我完全没去想左边还右边,只是手随意动一下,碰到哪支就抽哪支,问题是过程不太顺利。我的手动得太随意了,不慎将春日手上两支牙签都弹出去,正当我心想:「完了完了!」时,其中一支掉在桌上,另一支正好被春日空手在空中接杀,然而掉落的那支签头前端有着污点般的印记。
「不需要。」
「『她』为我们——SOS团带来的是福是祸,没人敢保证。」
古泉宛如在数着斑马线的横线过马路,同时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偃武修文吗?你来做不就得了?
我和古泉回到站前时,早一步回来的三人已经在那里等了。
「若是发生长门同学落入窘境这般了不得的大事……虽然我不认为这会经常发生,但只要是我帮得上忙的,一定会尽力而为。」
「那样不是很好吗?」
「管他的!」
我也只有老实回答。
「有想去哪里吗?」
「只要你有兴趣,欢迎随时和我联络。我会告知你工作的内容。虽说该告诉你的,我好像都说过了。」
「我是无所谓,古泉你呢?」
我询问时效限定两小时的旅伴。尽管身处快将人冻僵的寒气中,古泉的声音依然清亮:
「搞什么——」春日的鸭嘴噘得三分高,「根本只是将男生和女生分开嘛!真是无聊至极的分组方式。」
听春日的口气似乎很受不了我,但这对我来说可是相当重要的仪式。要是我在此抽出了前后无法呼应的结果,想必后面会冒出更多麻烦。
大概是要让我放心,古泉对我微微一笑。
「若真是如此——」
我沉浸在古泉脱口而出「不,其实我不能吃番茄酱」之类不会看场合的话,不知春日反应炉会如何大爆发的幻想里,暗自在心中掷杯筊卜吉凶。然而古泉不可能会发表破坏春日计划的高见,只简短回了一句「很好啊。」一味地微笑。
「工作内容非常简单。流程也很单纯,习惯了就好。而且日薪包君满意。」
「那倒是。」
当然记得。就算你忘了,我也不会忘。你要是胆敢背信,我就和春日联手,送你一个上好的特制惩罚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