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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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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命运的星期天来临。

和昨天一样,我九点以前就骑着脚踏车来到了站前广场,大家也一如往常早就到齐,在照例由我买单请客的咖啡厅抽签分组,也照预定是我和长门分到一组。事情只要跟长门交代过一次,长门就不会忘。也不会有失误吧。这点我得好好向她看齐。尤其是跟长门的约定,说什么都得死守。毕竟长门待我不薄。

我在咖啡厅时频频注意时间,一方面也注意到春日似乎比昨天更HIGH了。但我现在没心思去管那个。自从开始寻宝后她就一直是这个调调,月初的低潮大概是身体不适吧。

春日拚命跟朝比奈学姐咬耳朵,不时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这真是不可思议的光景。我很想知道跟春日交头接耳的朝比奈学姐为何笑得那么幸福,但是古泉和长门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看样子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天地异变的事情才是。

当我将杯底残存的维也纳咖啡泡沫喝干时,春日将帐单滑到我面前,站起身来。

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就算徒步走到河川沿岸的樱花步道,时间也相当充裕。

再度集合是正午时分,将乌龟放生后就走,加上来回时间也一并列入考虑的话,还剩下很多时间。

看着春日、朝比奈学姐和古泉的身影逐渐远离,我对长门说:

「抱歉。今天妳一个人去图书馆好吗?一小时后我再去接妳。」

「是吗。」

长门拉起连身帽戴在头上,看也没看我一眼回应我。

「长门,我和朝比奈学姐在做什么,妳晓得吗?」

「必要的事。」

长门喃喃低语,朝图书馆的方向走了出去。我踌躇了一会,也追上去。

「对谁而言?」

「你和朝比奈实玖瑠。」

妳没包含在内吗?春日和古泉咧?

「…………」

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的长门,最后连身帽的深处发出了平坦的声音。

「可能会加入。但还不晓得。」

噗通一声,乌龟落水了。泛起同心圆状的涟漪,沉入缓慢的水流中,朝下游而去。

然后,又摆出大姐姐的架式。

「请等我一下下。」

「可以。」

朝比奈学姐相当惊讶,我也是。我压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

「可是……」

朝比奈(大)的盘算精确到什么程度我不晓得,但是她下的指令到「将乌龟丢入河里」的部分,我是已经完成了。将丢到河里的乌龟怎么处置是我的自由——我一边说服我自己,一边脱下袜子。迳行卷起裤管准备万全,留下杏眼圆睁的朝比奈学姐和少年下水去。水温果然冰得要命,脚底踩到苔藓之类湿湿滑滑的东西,感觉也有点噁心,但是我每次回乡下就会和堂兄弟表姐妹一起去玩水,所以这在我来说是小CASE。

「今天的事绝对不可以告诉那位春日。我和朝比奈学姐……对了,就是兔女郎姐姐也在这里的事,还有你这只乌龟是我们给你的,也是最高机密。你可以保密吗?」

之后少年难为情的放开手,抱着宛若宝箱的饲育箱告辞,中间并反覆回头向我们行礼。朝比奈不断的挥手,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而我也将终于干了的裸足套上袜子、穿好鞋子时,她才放下手。

「好的……」

少年定睛凝视着那副光景,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我会好好爱护牠的。」

「打扰了。」

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做,我完全没有头绪。最后一封密函#6上面也只字未提。可是只要朝比奈学姐不随便外出,继续寄居在鹤字第一号别馆,我就放心了。剩下的两天什么也不用做,这位朝比奈学姐自然就会回到我们原本的时间点。相对的,我也得指示现在的朝比奈学姐回到过去,不过那是后天的事。现在的我真可说是如释重负。

「阿虚。」

眼镜弟弟以和我妹天差地远的知性脸庞,直盯着我和朝比奈学姐,以及我手上的乌龟瞧。我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咧。

「嗯……对。」

少年推了推眼镜说道:

这也让我确信了某些事。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但我确信我和长门、古泉以及朝比奈学姐是彼此的连带保证人。正中央有个耀眼如恒星的春日,我们就等同于绕着她打转的惑星。世事本难预料,或许有一天夜空中的火星和金星会突然消失,让人感到相当寂寞吧,起码占星师就会很困扰。我也是。在查明火星人和金星人百分之百不存在之前,我可不希望地球的邻居连一声预警都没有就消失不见。平常没意识到的东西忽然不见了,让人陷入大恐慌的案例时有所闻,还意外的多。呃,就拿应考时的自动铅笔芯来说好了……算了,这种无聊的比喻不听也罢。总之,我死也不想再度体会去年十二月尝到的那种巨大失落感。

「答应我,要好好照顾牠喔。」

「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答应。」

「这又是长门告诉我的。」

「我会跟他们说明,用这只乌龟做实验的人,因为不需要了,要将牠处理掉时,我正好经过,觉得牠很可怜,就跟对方要了来……相信我爸妈一定会准许我养的。」

「对了,弟弟。还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再相逢时,这孩子一定大了一号。」

我也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与其说是叹气,不如说是所有事情都落幕的松了一口气。和这位朝比奈学姐的任务到此应该算是功德圆满。空罐恶作剧、葫芦石、谜样的记忆装置、还有乌龟。

「那个无所谓了啦。选在寒冬突然让乌龟回归大自然,牠也会觉得困扰的。如果你肯收养牠,牠的境遇绝对比泡在冰冷的河川温暖太多。」

「你带乌龟回去养,真的不要紧吗?那个……令堂或是家人,会不会跟你说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

这小朋友实在太可靠了。真希望他能教我妹一点诀窍。两人差不多同年,差别却如此大,肯定是生长环境的不同导致的差异。

「抱歉呵,小乌龟。」

我轻轻将乌龟丢了下去。就像在丢羽毛似的,尽量减轻牠落水的冲击。

我才要开口询问,少年已经主动说明,指着肩上揹着的背包。

对小生命也呵护备至的温柔学姐说道:

我知道这是小孩子旺盛的求知欲在作祟,不过就和对乌龟一样,我没有答案可以满足你的求知欲。毕竟我连自己的行为意义何在都无法解释。

少年又再度一鞠躬,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目光紧盯着地上的箱子和我掌心里手舞足蹈的有壳爬虫类。

「河水……好像很冰……」

自我认识长门以来,她的说话方式就一直是像这样跳来跳去不连贯。

「不要紧的。我会找个好理由搪塞过去。」

「呼……」

「谢谢妳,长门。」

「朝比奈学姐,虽然妳才刚来没多久,还是先回鹤屋家休息吧。我们搭计程车先送妳回去。我再原车返回图书馆去接长门。」

「很快就能知道了。真要是那样的话我会采取行动。古泉一树也会。」

「春天时要再来喔。」我用诱哄的语气将小乌龟抓起来。小小的幼龟毫不抗拒,乖乖躺在我的掌心一动也不动。

发言充满了气慨。其实你不用摆出那么坚决的表情也无所谓。

「有位叫凉宫春日的,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眼看手表上的时间离指定时刻不到一分钟了,情况不容许我再发呆,我高速运转不甚灵光的脑袋。

「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高双脚在空中甩水滴,同时说道︰

「弟弟,那只乌龟送你。」

朝比奈学姐,可以吧?虽然妳说过信上的未来指令是绝对要遵从的,但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违反信上的指示。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担心,不过向来对小动物呵护备至的朝比奈学姐已悄悄将饲料盒交给少年。

「不知道这只小乌龟能不能顺利长大?」

少年挺直了腰杆。

我抓起小乌龟的背部,在河边蹲下来。我们所在的岸上离水面高约三公尺,不是很大的距离。河川的流速缓慢,也不至于将乌龟给冲走。

朝比奈学姐低头看了看流速缓慢的水面,又将箱子拿到面前,凝视着乌龟。

三十分钟后,我抵达了河岸。怒放的樱花在秋季已经全然不见踪影,只剩褐色树枝裸露在外,瑟缩着等候春天到来。我沿着步道走向长椅,俯看位于低处的河川。这里是典型的天井川 ㊟ ,水面离河岸差不多有三公尺。护岸工程做得很完善,给人清爽的好印象。水量不是很大,水深也只有几公分程度,加上又是下游,所以水流相当平稳。到了夏天就会看到一票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孩下水追逐小鱼的欢乐模样。至于在这么冷的冬天,是没有人会想接近冰冷河水的。

虽然无凭无据,但我也只能这么说。我甩开朝比奈学姐担心小乌龟的视线,做出抛掷姿势。就在我要以一记极尽优美的低肩侧投丢出去之际——

「大哥哥不是有特别的理由,才要让这只乌龟回归河川的吗?」

「大哥哥是要将乌龟放生吗?」

我该走哪条路,冥冥中早已注定。

自某一段落才从旁观望到最后的眼镜弟弟有所顾虑的问道:

上午十点四十四分。我和朝比奈学姐走到河边,正好四十五分,时间拿捏得刚刚好。

有必要先打预防针。上次就是没打,我和朝比奈学姐才会被春日整得惨兮兮。那个惨痛的记忆至今仍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因为有点难为情,我说得很小声。逐步远离的连身帽身影有没有听到我不晓得,但我相信她意会得到我的心意。这点神通长门不可能没有。

「那么,我先告辞了,补习时间快到了。」

「是吗。那好,你等我一下。」

看着朝比奈学姐伸出的小指头,少年露出了这年纪的小朋友该有的羞涩,战战兢兢的打勾勾。朝比奈学姐和少年一大一小的身影,让我不由得露出微笑。

听到「凉宫姐姐」四个字,我全身莫名的都痒起来了。

她的浏海在风中飘扬。

一度沉下去的乌龟,踢击浅浅的河底,再度浮出水面,对于自己制造出的涟漪感到困惑,在河里载浮载沉了一会儿后就开始划水,爬上附近的石头,伸长了脖子。看牠的模样应该不是在跟我们道别。比较像是对自己开阔不少的眼界进行龟类思考。

就这样,涟漪逐渐归于平静,独留石上一小乌龟。

「上次的约定也不要忘记喔。你一定要小心车子。小心不要发生任何意外,还有,要努力用功读书。那么,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很有用的人。而且是万古流芳的大人物……」

背后冷不防地传来这么一声。握着乌龟的我,差点就掉入河里。连续踩了好几个空,好不容易才重返地面,连忙转身向后看。

「这个也给你。这是小乌龟的三餐。」

「啊!」朝比奈学姐惊呼。

「我正要去补习。」

「上次谢谢两位大哥哥、大姐姐。」

朝比奈学姐从面向车道的阶梯走上河堤。装小乌龟的容器是记得带了,昨天的口罩却忘了戴。算了,没差,单是盖头遮脸的针织帽和脖子上的披肩,给人的印象就大不相同。再说今天做完这个,任务就结束了。

「是的。凉宫姐姐一直都很照顾我。」

朝比奈学姐幽幽的叹息。对她而言,或者该说是朝比奈学姐的未来版,那位少年好像是很伟大的人物。假如我回溯时光到江户时代,遇见名留青史的伟人,也会有相同的感动吧。这不用问也知道。那一定是禁止项目。

少年老成持重的回答,却没有给人不好的观感。从朝比奈学姐手中接过饲育箱和饲料盒,紧紧抱在怀里的少年又说:

「我每次都是走这条路去补习班。那时候也是。」

正当我努力发挥演技,扮演一名聆听淙淙流水声,思想颇有见地的孤高男学生时——

「呼。」

「进行方向一致。我也是。你也是。」

岸上不见得也是如此,但我以前坐在上面听朝比奈学姐讲述未来的那张长椅是空着的。虽说今天是星期假日,但是在这么冷的天,又不是日正当中的时刻,几乎不会有人来河岸散步。樱花步道上几近无人状态。只有一组看似悠哉的狗儿和快要冷死的饲主,默不作声的散步着。

朝比奈学姐先是朝我挥挥手,又转身向着车道一鞠躬。定睛一看,有辆像是有钱人家的第二辆车的高级国产车悄然驶离,那应该是鹤屋家的车。我也得跟司机先生道声谢才是。

「我想应该不会。只要我负责照顾的话。」

这么一回答,我内心又开始为罪恶感所啃咬。朝比奈学姐和这位少年的目光都透露出他们对小乌龟深表同情,无言的问着:在寒冷的冬天将这么小一只乌龟丢进河里是要做什么?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问题是这件事不做又不行。

一位声音稚嫩,戴着眼镜的小小少年正向我们低头行礼。他就是上个月我从千钧一发的交通事故中救出的那位少年,我称之为眼镜弟弟。此外,他就住在春日家附近,春日平时也会担任他的临时家教。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大衣口袋取出乌龟的饲料盒。小乌龟朝突然消失的天花板伸长了脖子,露出疑惑的表情。朝比奈学姐一取出饲料靠近牠,小乌龟就整个吞了下去。才花了一个晚上,小乌龟就变得如此通人性,可见朝比奈学姐的人德有多深厚。

可能是停下脚步的我模样看起来很沮丧吧,长门忽然回过头来,以玻璃般的眼眸定在我的脸上。

仿佛那就是结论,长门又忽地面向前面,静静往前走。这次我没追上去。

少年十分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样我就安心了。朝比奈学姐也顺便问一下:

家教良好的少年再度鞠躬行礼,朝比奈学姐摸摸他的头,说道:

(注:堤防有多余的泥沙淤积,造成河床比周边的平原高的河川)

尽管朝比奈学姐和小乌龟彼此很依依不舍,可是很抱歉,时间快到了。离十点五十分只剩三分钟。

「弟弟,你家可以养宠物吗?不,我意思是说,你带这小家伙回家,爸妈会不会生气?」

「可以吗?」

乌龟抬起小小的头。我伸手过去时,牠连逃也没逃,直接就让我逮个正着。也许这只乌龟会想说:抓我就不要再丢我。幸好我没什么龟文素养。我一只手拎着乌龟上了岸,将牠装进原本的箱子时,脚底的冷气一直窜到后脑勺。呜,回去会拉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