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隔天,也就是星期五。
春日从高一就延续至今的习性,即休息时间几乎不在教室的日常行动,即使升级了也没有改变,第四堂课一结束就冲出教室。而在本团团长消失无踪的午休时间,我和升上二年级也是好搭档的谷口和国木田,照样围着课桌以便当会友。
谷口就算了,见到国木田人畜无害的脸,就想起前阵子不期而遇的佐佐木。尽管我想假装若无其事,视线还是泄露了一二——
「你怎么了?那么在意星馒煎蛋吗?」
国木田就如佐佐木评述的一样,悠然自得问道。
「没有啊。」
我立刻回答。
「该不会又在想我们怎么又同班吧。」
「是啊。」
停下将菜肴肢解的动作,国木田抬起脸来。
「我倒是很开心。看到分班表时还一度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也一度以为你会选择理组。
「我是那么打算啊。不过我的文史科目弱了点,我打算利用这一年好好加强。升上三年级后再专心念理科科目。何况高二时期的理组与文组都只是分个大概。选修科目一旦增加,常常换教室也很麻烦。自第二学期开始更是会变本加厉。」
对谷口而言……算了,他根本没差。
「什么话!你这话太过分了,阿虚!」谷口抗议:「我也很想被分到更赏心悦目的班级啊。其实六班才是我的目标……」
他目光不经意瞥向班上的女同学:
「现在这样根本没什么改变。最跌破我眼镜的,就是竟然又和你们同班!」
这痞子还是那么痞。其实又同班也不错啊。我们就和去年一样,在考试期间沿着红线区低空飞行吧。
「这个我可以跟你保证。我才不会让几张纸左右我的人生哩。包在我身上!」
你的拍胸脯保证,对我真是一针强心剂。对我妈可就不一定了。作为说服我老妈的理论基础,谷口的存在实在是薄弱了点。假如这痞子有什么特殊才能的话,我也好跟老妈屁说学校的成绩根本不算什么。
春日整个人遮住画面,我只好退回原来的座位。
谷口说得云淡风轻,我听来却觉得不可思议。过分巧合的偶然绝对有内幕,我就知道好几个事例。
我设法将春日的注意力从餐厅改建计划转移到别处。
「应该对时下一味吹捧园艺品种的风潮提出忠告。其他品种的樱花都谢了,唯独八重妹仍在怒放,是该受到所有人的注目。鹤屋学姐真不愧是鹤屋学姐!」
「渔获量呢?」面对我的询问——
「………」
「正当春光闲长时~」
「天地寂寥中,同为可怜人~」
我和古泉沉默展开厮杀。长门继续埋首书海。社团教室内只听得到春日喀擦喀擦的电脑操作声,以及紧闭的窗外传来的运动社团吆喝声。
有话直说的鹤屋学姐真是值得信赖。真希望她和朝比奈学姐永远是一对好姐妹。就像是红心和方块的皇后对牌那样。只要有鹤屋学姐陪在她身旁,就没人敢动朝比奈学姐的坏主意。春日?喔。她就像是扑克中的JOKER。是五张牌梭哈不可或缺的一张牌。 ㊟
如果妳指的是「团员一号」的臂章,那种东西我敬谢不敏。那个字面上的意义跟小喽啰一号差不了多少。
「可是——连续五年都跟凉宫同班实在是……不是孽缘喔。我们本来就没什么缘分。」
「哈啰,各位!你们可能会嫌烦,不过我又带邀请函来喽!哇哈哈!这回是赏花大会第二弹!」
「嗄?」
再没有比鹤屋学姐更适合「当之无愧」这个枕词的人了 ㊟ ,搞不好鹤屋家是自飞鸟时代就传承至今的贵族后裔? ㊟
春日的目光在荧幕上梭巡。一会拉出键盘,好像在打什么文章……是在制作什么文件吗?我忍不住开口问:
「对了,春日。有看到合胃口的新生吗?」
「你太言过其实了。一般的泡茶怎能跟茶道比。不过如果实玖瑠当上朝比奈流的创始人,以仪式型茶道流派来说算是有品质保证的。」
「嗯?你晓得?」
那妳不妨找学生会长投诉,再多找一点人连署,校方就有可能改善。
她安坐在长桌一角的爱用钢管椅上,一个人静静阅读数学家的传记。每次来社团教室她都比我们早到,这家伙难道都不用轮值扫地吗?是有可能。
鹤屋学姐单手大力挥了挥,灿烂的笑容照亮整个室内。
(注:《百人一首》第61首,作者是伊势大辅)
升上高二后,上课的校舍也换了。拜此所赐离社团大楼更近了,但我并未感到更方便。
有何不可?不过这次我要让子。每次与同一个家伙对奕都大获全胜实在没意思。我不是春日,我注重胜负过程尤甚于结果。
「不是!」春日将茶杯推还给我:「这是以防万一的事前准备。就像是抽考那样的考题……别摆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好不好!又不是要拿来考你。」
我小口小口喝着冰乌龙,正闲得发慌,在棋盘上放棋子没多久,古泉就来了。看到他的脸就安心不少委实让人气恼,可是今天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有这种想法。因为我曾一度预想他会以兼差太累为借口不来社团。再说,大部分的游戏一个人玩很无聊。
(注:《百人一首》第66首,作者是前大僧正行尊。)
「趁早死心和正面思考的意义可大不相同。做人就要有挡头一点……等等,我明明有给过你头衔啊。」
两人开起了缺人一首对吟大会。
朝比奈学姐换上女侍服——这段期间我和古泉当然是暂时离社——之后泡好的热茶,偶尔来访的SOS团贵客尽管态度随和,举止仍旧高雅,啜饮一小口后,感佩不已的发出「噗哈!」的拟声语:
在里面的只有长门。
「要我算给你们看,好印证一下吗?」
没经过许可擅自扩建学生餐厅,又会引起风波喔。文艺社那一丁点经费,也不够妳经营建设事业。
当我和谷口可能各怀着不同心思歪着脖子时,国木田道出一段让人有点懂又不太懂的话:
鹤屋学姐将剩下的茶一口气饮尽,闭上眼开始默诵。
「你不要管啦。不准看!这样我会写不出来。」
「旧日奈良八重樱~」
「妳又在制作传单了?」
邀请函上写着,第二次赏花大会预定在接下来的黄金周举行。
「我才不屑欠那种人人情呢。」
「只要我想做,我才不会管那么多。重点是——大家都会很高兴!」
「不能说,这是机密文件,外泄出去会酿成大问题。万一流出去,我头一个怀疑你!」
「承让了。」
「课后辅导时间拖太长了。」
我听着硬碟发出的卡卡卡声响,凝视昨天没收起来的旧棋盘盘面。只差几步就将军了。酷似马赛克的黑白局势眼看就要走到终局。再走一步,黑子就赢三目半。连我也知道要怎么走,所以是初级的问题。
不用了。我比较想考轻型机车的驾照。 ㊟
「想不到你会在意这个。真教人好生意外。真要增加人员时你又碎碎念个不停,其实你心里还是很想要个后辈吧?」
或许吧,但我劝妳最好打消念头。搞不好还会闹上报。下回见到鹤屋学姐,得事先跟她疏通一下。如果春日要求赞助经费,拜托学姐千万别轻易允诺。像鹤屋学姐那种超有常识的大人物,对春日的提议应该不会照单全收。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先跟她提一下的好。
「花无静心待落去」 ㊟
只见春日邪邪一笑,以俐落的动作敲着键盘。这女人真是有够手脚灵活。
(注:古田织部(1544~1615)是一代茶道宗师利休的爱徒,但本是战国武将的古田茶道风格却有别于内敛、纤弱的利休,较为雄伟、华丽)
加快脚步的春日,就像怕生的小孩一样把头撇向旁边。
「做事最好别借助恶人的手,我最讨厌老把恩情挂嘴上的人,我宁愿凡事靠自己。」
「对我就很方便。」
「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啊,三十人中有两人在同一天出生的比率是很高的。」
现在我后面座位的主人和去年一样,午休时间一到就跑出教室,不见人影。铁定是跑去一年级新生的教室物色新人。肯定也会被当作是可疑人物。
在百看不厌的朝比奈学姐奉茶娇态抚慰我心灵的期间,鹤屋学姐和春日继续一唱一和——
「呀——呵!」
「上回赏的是染井吉野君,这回是八重樱!这是自古以来樱花品种的代表。我家的庭园有许多自然生成的生物。到了那个时节,簑衣虫四处可见,说有多风雅就有多风雅。」
「你真那么想要个头衔?早说嘛,我可以赐你一个。不过要参加升等考试,笔试五科、术科两科。」
「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投降。」
一见到稍微有点兴趣的人类,春日好像会连想都不想就突击他们班。但愿被突然冲进来的奇怪学姐吓到的可怜新生别躲进教职员室——我边吃便当边默祷。不知道哪个神佛受理了我的祈求,香油钱也不知要捐到哪去,第五堂课快开始前才回来的春日眼中并没有闪闪发光。
(注:《百人一首》第35首,作者是纪贯之。)
和平日无异的笑容。那张笑脸有可能是挤给春日看的,但我看来是与平日相差无几。在我对面坐下的古泉,从十九路棋盘上取下棋子,放回棋盒——
(注:JOKER在鬼牌扑克中是百搭的自由王牌)
差不多又过了五分钟,耳边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不然妳是要拿来考谁的?
(注:《百人一首》第33首,作者是纪友则。)
(注:西元六世纪末到七世纪初,以飞鸟地方为首都的推古朝时代。)
鹤屋学姐发给我们的高级和纸上头有着犹如颜真卿真迹的毛笔字,可惜我只看得懂日期。要不是春日将全文朗诵出来,我大概得翻电话簿询问博物馆的艺文人员才能解读了。
静谧的初春时刻。悠闲又和平,和往常没两样。
春日大力将学生书包甩了甩——
一点也不想。不过呢,有个阶层比我低的小团员在,春日丢过来的杂务就可以全移交过去,我就解套了。就资历而言,古泉是副团长,朝比奈学姐是吉祥物兼书记兼副团长,长门在形式上好歹也是文艺社社长,算算团内最没地位也没头衔的就是我。
「对不起,我迟到了。」
「今朝平安九重霓,对吧?」 ㊟
「现在离学生餐厅和福利社近多了。午休时间想在餐厅占个位子吃饭,真的很辛苦。我常在想,座位如果能增加多一点就好了。」
不用了。数学课那些奇妙的符号和算式就够我干瞪眼了。不,你也不必心算给我看。我并不想知道自己的头脑和别人比起来有多差。没准备奇计就轻率找人家单挑,简直是蛮勇。况且这本来就是春日该做的事。若是换作下次换座位时会是谁坐在我后面的预测大会,我就有自信参加。
我耸耸肩,缓缓走近冰箱,拿出装了乌龙茶的冷泡壶,倒入自己的茶杯,顺便帮春日和长门也各倒了一杯。
不管到哪应对进退始终得体的朝比奈学姐登场。站在她身边的是——
古泉做了无谓的解释后,关上社团教室门,俯看着棋盘盘面,脸上露出微笑。
「年代太久远的事我就不晓得了。是不是无所谓啦!真想知道去查查家谱就晓得了,不过要找出来多费事啊!」
不敲门就直接打开,是因为这间教室对春日就像是自家一样,但我还是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假如朝比奈学姐正在换衣服,我就得马上向后转,所以我都是从开着的门扉缝隙偷看确认一下,这么一来就不会讨骂挨了。
「除却山樱外,复谁知我心。」 ㊟
「昨天看妳也在打电脑,妳是在写什么?更新网站日记吗?」
如此答腔的春日语调听起来并没有不开心,只像是淡淡在报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是经过调查后,终于明白附近的水池并没有龙鱼那样平铺直述。
在我端详春日如火男般滑稽的笑脸时,我们已来到社团教室门口。
「讵知君心仍如旧~」
放学后,我用比呼吸还自然的态度和春日一同走向社团教室。
春日吟出下句后就猛点头。
(注:日本考照年龄为16岁以上)
春日是轻易上勾了,但却以锐利的视线直直戳向我,一边说道:
即使将茶杯放在长门面前,她的眼皮也是连抬都不抬。春日倒是直接从我手上接过茶杯,一口气灌下去。此时我趁机偷瞄了一眼,桌上型电脑荧幕显示的画面很像是文书软体的新文件格式。
春日将书包丢到长桌,坐上团长席、按下桌上型电脑的启动钮。我也将自己的书包放在春日的旁边,走到不知何时已固定的专用席一屁股坐下。
古泉选择黑子,放了四子。
「要不要来一局?」
「零。」
等朝比奈学姐来再说吧。她的泡茶技巧,说是现代的古田织部也不为过。 ㊟
「阿虚,帮我泡茶。」
(注:在和歌中会有冠在某词上用以修辞或是调整语调的词,像这类并无特殊意思的词就叫「枕词」)
「昔日花香今犹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