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雪 層層疊疊的曳地裙在地板上鋪開滿……
第16章 大雪 層層疊疊的曳地裙在地板上鋪開滿……
面前的這張臉,艾琳娜早就看見過無數次,但她依舊會睜大藍晶晶的眼睛。
如她們的第一次相見。
女孩伸出手,一塊黑色長布被她拉進房間,順着手上的力氣轉了一整圈。
層層疊疊的曳地裙在地板上鋪開滿月,兩人仿佛剛跳完夜的第一支舞。
這個時候,艾琳娜的眼睛會說話,用她那星子一般閃閃的聲音輕輕喚,“瑪希。”
就像瑪希第一次見到金頭發藍眼睛的小不點,對方因為緊張而一直攥着裙角,低低地念起她的名字一樣。
“瑪希。”
許久未得到回應,艾琳娜又重複了一遍。
她的聲音将沉浸在回憶中的思緒從水鏡中拉回來。
“啊”,瑪希恍然回神,龍的眼睛裏帶着歉意。
在她眼底面前少女的身影與十年前的小小影子奇妙重合在一起。
幼崽艾琳娜是一塊松棉柔軟香噴噴的小蛋糕,對于瑪希來說,這也是一種遺憾吧。
瑪希暗暗在心裏搖了搖頭。
對于近日新生的一股,淡淡的,缥缈的,莫名愁緒,瑪希将其歸咎于一封信。
而現在,那封信藏在她的黑衣口袋裏。
瑪希不打算在告知一個好消息前,拆開可能會将兩人鬧得不愉快的信。
于是,遞到艾琳娜眼前的,是一個卷軸。
古老,但肉眼都能看出上面刻滿魔法痕跡的舊卷軸。
這個卷軸來自伊蓮娜——
奧羅米爾峽谷龍群的一員,曾入塵世,一如綻開的火焰花絢爛過半生,而後卻甘願自梏于囚籠的紅龍。
艾琳娜并沒有見過個性鮮明的紅龍面容,十多年來,一直沒有。
聽峽谷裏的龍說,這位紅龍一生高傲,不願與人類往來。
那又是什麽原因使得艾琳娜與這位神秘莫測的紅龍産生聯系呢?
故事的開端還要從七年前的那場大雪說起。
那是艾琳娜見過最悲傷的一場雪。
塔佩亞亞村自從遭受魔族的踐踏後,這片區域幾乎成了個與世隔絕的孤島,就連無比平常的自然氣候也久不光臨此處。
還是瑪希和艾琳娜造訪後,前者發現了這個細微的小麻煩。
在瑪希徹底拔除此地浸潤的污染後,新綠從土壤深處長出來。
沒過多久,凜冬來臨。
雪地裏剛生出來的嫩芽尚不能應對這場來自大自然的挑戰,猝不及防斷裂在嚴苛的環境中。
一如好不容易對新生活有了盼頭就消失于風中的舊靈魂。
第一聲鐘響過後,黑龍立于檐下,以沉默唁奠。
艾琳娜在雪裏泣不成聲。
鐘聲響了五次。
過後是無盡的空寂。
……
道是命運弄人,艾琳娜頭一次覺得這看不見的絲線荒謬。
雪後,老傑克将自己關在閣樓上,不再踏出方寸之地。
老人的心并沒有随着冰雪融化,而是凍僵在這場大雪裏。
在生前與艾琳娜最後一次見面,老人用厚被子将自己裹成蟬蛹。
他的靈魂早已踏入冥河,留在閣樓裏的,只剩一具空無的軀體。
“嗬嗬嗬。”
大悲如傷,在脆弱的軀體上劃下一刀又一刀。
雪後,老傑克的身體大不如從前。傷得最重的還是被埋進土裏的腐朽的心。
這一刻,艾琳娜的眼睛仿佛具備了洞察一切的能力。
她看見了死神拖動鐮刀在地上留下的刺耳聲音。
告死鳥從地底飛出,跨越一半大陸不日将抵達這裏。
說些什麽呢?
一個是年老即将逝去的風中殘燭,一個卻正值百卉之萌動的朝日。
處于時間線兩端的靈魂間能有什麽話題。
再談舊友,談過去那些美好時光,無非是在活着的人傷口上多添一把鹽。
一時間,女孩與老人相對無言。
還是老傑克先開口,他用無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的某處。
“時間的詛咒啊……”
不知是說給誰聽。
二十年前的戰場。
老傑克從昏迷中醒過來,面對滿目瘡痍,某一刻,他吓得屏住呼吸。
不遠處,疾行的身影。
那是一只年輕的魔族。
老傑克不會魔法,也沒有力氣再揮動巨劍。
戰争已經結束,作為僥幸從戰場上活下來的幸運兒,老傑克寧願對方不會發現自己,好撿回一條命。
倉促被拉上戰場,老傑克并沒有接受過關于魔族知識的培訓,但很快,他就知道這只魔族的名字。
正當年輕的魔即将離開時,它忽然回頭,正好與在觀望的老傑克對上視線。
時間的使魔,克洛諾斯。
那一瞬間,老傑克忽然就得知了許多不屬于腦子的知識。
從這一天起,佝偻的身上就背上枷鎖。
嘀嗒的懷表停止工作,不知道指針什麽時候才會再次轉動。
它一直提醒着,時間的代價,總是沉重的。
作為唯一沒在黑寂原受傷的幸運兒,老傑克自覺承擔了塔佩亞亞村的一切事務。
他是頭羊,帶領着死氣沉沉的生者混過一天又一天。直到瑪希與艾琳娜的到來。
在接受善良的魔法師的幫助後,籠罩在村莊上方的陰雲總算散開,所有人都以為日子會好起來。
明明村子裏的人都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嘀嗒,嘀嗒。”
停滞了二十年的懷表恢複正常,它無情轉動着。
“嘀嗒,嘀嗒。”
加姆躺在書堆裏。
“嘀嗒,嘀嗒。”
安娜的毛衣還沒有織完。
“嘀嗒,嘀嗒。”
瑪麗忘記關竈臺上的火。
“嘀嗒,嘀嗒。”
卡特搬出酒窖裏最後一瓶酒。
“嘀嗒,嘀嗒。”
梅穿好衣服躺在床上。
最後一聲“嘀嗒”響後,老傑克的身後沒有人。
“吱呀”一聲,閣樓上的木門關上。
艾琳娜抹了抹眼淚。
“我會讓塔佩亞亞村變得更好。”
說完,女孩猶嫌不夠,她又更加大聲重複一遍。
不知道是對着閣樓上的人說,還是對陽光下幾塊發着光的石碑說話。
這段時間,瑪希變得沉默。她讀懂了女孩的傷心,但她選擇成為女孩身後沉默的影子,或是傷心時的一個依靠。
與人道別,是艾琳娜的人生必修課。
好在,艾琳娜很快從頹廢中走出來,重新對瑪希露出大大的笑容。
大雪過後,逝去的終究會逝去。而新綠也會萌芽。
這些年來,艾琳娜依靠自身的努力,為塔佩亞亞村帶來積極的改變。
滾石不生苔。
讓一個枯死的村莊重活過來,最好的方法是讓周圍的冒險者知道村莊的存在。
衆所周知,人生來喜歡冒險。
不少冒險者因深入奧羅米爾峽谷而命喪此處,這依然無法阻擋人類向往神秘的好奇心。
這些日子,艾琳娜做得最多的就是從峽谷裏打撈起不該踏入黃泉之河的靈魂。順帶,當冒險者心懷感激時,見縫插針地介紹起位于峽谷邊緣的唯一村莊——塔佩亞亞村。
最早的一批人可能還會感慨村莊的荒涼,但礙于救命恩人的情面,難以拒絕邀請。
沾染上人氣之後,村莊在艾琳娜以及好心冒險者的幫助下越建越好。
在這個過程中,艾琳娜發現,哈爾裏昂很少有人同時擁有純金色頭發和一雙湛藍眼睛。
“哦,卡梅洛特的金毛獅。”
哈爾裏昂人會用輕蔑的語氣貶低鄰國居民。
艾琳娜這才知道,金色幾乎成為卡梅洛特的代表色。
特別是卡梅洛特的那個野心勃勃的前國王。
他有着讨人厭的黃金發和會蠱惑人的藍眼睛。
談及發動戰争吞了好幾塊領土的隔壁前任國王,沒有幾個哈爾裏昂人會給好臉色。
為了避免麻煩,艾琳娜從瑪希那裏拿到僞裝藥水的制作方法,把自己變成紅發黑瞳,還讓自己的身形看上去更成熟了一些。
在外面,艾琳娜會用假名“艾拉”,這也是為了避免一些麻煩。
在以年為單位的時間中,村莊發展越來越好。
有旅人本意是去到天涯海角,最終卻選擇在村莊停下,在一個小角落裏開了村裏第一座旅館。
也有冒險者嫌棄此處無酒,從大老遠運來一桶桶紅葡萄酒,打造好酒窖。
……
嶄新的建物拔地而起,又吸引了來自各地的冒險者和旅人。
等到提娅來到村莊,這裏可以稱得上相當熱鬧。
非但如此,提娅可是趕上了好時候。
但凡晚來一天,就會錯過塔佩亞亞村的挂牌儀式,如今應該叫晨曦村了。
新來的冒險者為這座村莊賦予新生。
塔佩亞亞村代表着屬于二十年前的舊日靈魂。
如今這些靈魂們已然步入往生,現在呈現的,是全新的村莊,理應為它重新賦名。
這也是老傑克生前的遺願。
老人還是沒能挺過第二場大雪。
臨走前,他拜托艾琳娜,如果日後有機會的話,希望塔佩亞亞村的過去埋葬在雪中,希望嶄新的靈魂朝前看。
在思考新名字的過程中,艾琳娜絞盡腦汁冥思苦想,還求助于瑪希。
可對方鐵了心要艾琳娜獨自處理人類社會的一切問題,并不會插手幫忙。
最後,艾琳娜統籌各方意見,決定用“晨曦”作為村莊的新名字。
考慮到村子的人口劇增,恐怕會滋生事端。加上晨曦村地理位置偏僻,有可能遭受魔獸襲擊,此地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又沒有聖殿庇護或是騎士團駐守,潛在危險指數高。
艾琳娜閱讀書籍時發現了一種魔法裝置。
在容器裏嵌刻陣法,啓動後能生成巨大魔法罩,保護裏面的人不受外力襲擊。
這對于如今的晨曦村來說,正好有用。
艾琳娜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就打起了這種魔法裝置的主意。
起先,她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亦師亦友的身邊龍,瑪希。
瑪希挑了挑眉,沒有立刻答應。
藍龍沉吟片刻後,給了艾琳娜一個建議。
“或許,你應該找伊蓮娜幫忙,她精通各類陣法相關的魔法。”
制作這種裝置需要超高的技術和堪稱恐怖的對魔法掌握度。
藍龍用歉意的目光盯着艾琳娜,無奈的眼神似乎在說:總不能指望我樣樣精通吧。
面對瑪希,或是峽谷內熟悉的龍,艾琳娜會很自然地開口索求。
一遍不得,多說幾遍,把龍的耳根子泡軟就成。
但是,如果是伊蓮娜的話,艾琳娜想到一些不好的傳聞,她有點猶豫。
“瑪希,伊蓮娜她是不是對人類有些偏見?”
詢問時,艾琳娜會露出不安的目光。
此前,艾琳娜從來沒有這樣猶豫過,就像一株溫室裏生長的花忽然打了霜一樣。
瑪希有點好笑。
“伊蓮娜不喜歡人類,這又是那條小龍傳出來的謠言。”
曾經的伊蓮娜,可是最喜歡人類的龍族啊。
聽到這話,艾琳娜就放心一半,她找了一張邊緣印着碎花的信紙,寫信請求伊蓮娜制作一個能庇護整座晨曦村的魔法裝置。
艾琳娜不敢貿然打擾,只好拜托身為龍族族長的瑪希暫時充當信使這一角色。
伊蓮娜很快給出答複,同時只有一個要求,她不想再見到人類,于是,艾琳娜只好再拜托瑪希跑一次了。
瑪希這次出門,除了替艾琳娜往伊蓮娜的居所跑一趟以外,并非一無所獲。
還記得七年前艾琳娜測試魔法天賦時引發的衆議。
因着那次契機,青年魔法師格蘭德離開托蘭市,返回魔法師協會,還不忘向他的老師推薦艾琳娜。
很快,一封來自魔法學院的邀請函就送到艾琳娜手上,被當時正生氣的少女撕個粉碎。
“瑪希,我一點不想去魔法學院。”
女孩賭氣,用失望而憤怒的語氣說着。
“可你終究要回到人類社會裏,那邊的魔法師會教你正統的魔法。”
“瑪希也能教我魔法,又不是只有人類才會魔法。”
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
今年,第七封邀請函寄到瑪希的手上,魔法學院不招收十五歲以上的學生,這或許是艾琳娜最後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寫的時候在聽《人是》,然後心情有億點點激動,本來只打算寫一小段的,反應過來已經三千字了,希望不要嫌棄我廢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