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火中的貴族 垂涎的那顆
第47章 火中的貴族 垂涎的那顆
查理·洛斯特在午睡中被驚醒, 一摸後背,出了不少冷汗。
想起剛才夢到的場景,黑暗的看不見光的深巷, 無窮無盡的咒罵聲,洛斯特的臉色變得不愉。
撐着快掉落漆的牆壁坐起來,洛斯特走下床,給自己泡了一杯紅茶。
入口是苦澀,舌尖泛着麻意, 連帶着水裏都泡着土腥味。
原本喜愛的紅茶,如今卻越發不習慣了。
洛斯特又想到夢中的場景,金碧輝煌的歌劇院大廳, 衣香鬓影, 空氣中彌漫着使人醉的香水味。
夢中的“他”也是其中一員,坐在紅黑絲絨的沙發上,舉着香槟, 同身邊人說笑。
醒來後只剩下冰冷堅硬的石板床,穿到褪色的衣服,還有天花板上粘連灰塵的蜘蛛網。
夢中的情形在天色漸亮後化為泡影, 消逝在風中,只餘下一地的貪戀仍未醒。
最近,洛斯特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夢中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大型的連續劇, 他置身其中, 扮演着某個角色,将故事延續下去。
夢中,他穿着以前從來不敢想的昂貴衣裝,周圍有數不清的仆從環繞, 出入都由馬車接送,每日在宴會和歌舞廳之間流連輾轉。
生計,掙錢,還不如茶匙上鑲嵌的寶石重要,這些與貧窮沾邊的思量不會出現他的臉上。
巧合的是,在夢中,他依舊叫做洛斯特,只不過,那些低劣的仆人會半跪于地,用懼怕的目光看向他,尊敬地稱呼他為“洛斯特少爺”。
而不是現在這樣,任何人都可以仗着年長的資歷,就輕蔑地喚他“那個誰”“小洛斯特”,使喚他做這做那的。簡直讨厭極了。
只是,美夢只進行了一半,有一個可恨的人,毀了他夢境中的一切。
紙醉金迷塑造的幻境在烈焰中崩塌,聲色犬馬化作浮華。
想到這裏,洛斯特的臉上只剩下寒冰,他攥緊握拳,狠狠地錘在木桌上,發出一記悶聲響。
龍騎士,他咬牙切齒地喊出聲,這三個字成為洛斯特最恨的代表。
在夢中,就是該死的龍騎士,毀滅了他本該享受的惬意生活,她還是導致家族被迫遷移到偏遠郊區的罪魁禍首。
龍騎士。
這三個字仿佛一把鑽頭,狠狠刺入洛斯特的大腦中,鑽個不停,攪得他頭痛欲裂。
此後,他的夢境中只剩下黑暗與痛苦,無止休的咒罵與嘲諷。
對于龍騎士的怨恨變成鋼印,痛苦死死烙在他的靈魂上。
“洛斯特,別忘了去喂後院的雞,還要鏟雞屎。”
木門被拍得哐哐響,門外傳來他姨母的粗犷嗓音。
自去年,洛斯特的父親出海被海盜殺害,連帶着整條船的貨物被劫走,查理一家人的生活就更不好過了。
為了節省開支,他們不得不辭退了陪伴洛斯特十年的仆人。現在,就連喂雞這種小事都要洛斯特親力親為。
不沾陽春水的少爺的雙手新生了繭,生活的沉重墓碑壓在背上,脊柱都被壓彎,洛斯特又想起夢境中的逍遙生活。
這裏的痛苦才是虛假的,誰又能說夢中發生的一切都源自幻想。
更何況,達米安的那番話語,更是佐證洛斯特的猜想。
想到這裏,洛斯特不禁對雪中送炭伸出援手的富商表達真摯的感謝。
早在龍騎士出現在夢中,接連不斷的噩耗就讓年輕的還對未來生活抱有幻想的洛斯特感到痛苦。
可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甚至不如夢中那個有錢的自己,所做的事情也有限。
當時,洛斯特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打聽龍騎士的後代,若對方混得比自己更差,則去羞辱他。
可龍騎士自百年前就失去蹤跡,他費盡心機,只能得知一條消息,有一名騎士自稱是龍騎士的後代,他在波蘭卡十分活躍,還加入了王都的騎士團。
這道消息的唯一作用是讓聽聞此事的洛斯特氣到嘔血,可波蘭卡的騎士團,那是他怎麽也觸碰不到的存在。
于是可憐的無力的年輕人只能拿街道上的雕像撒氣。
年輕人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消息,他依舊認為龍騎士還隐匿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踩在查理家族的痛苦上,依靠人類的信仰茍活。
一想到有這種可能性,洛斯特的頭腦被嫉恨沖昏,急紅了眼睛,他發誓要砸爛哈爾裏昂內所有龍騎士的雕像。
好在不需要他動手,随着時間流逝,龍騎士的威名正在削弱,随着魔法在民衆中的普及,魔法學院畢業的新星們成為上流追捧的新人選。曾經的龍騎士的雕像被推翻,換成嶄新的魔法師雕像。
只剩下唯一一座,位置在波蘭卡有名的貧民窟,那裏的居民死活不同意換掉龍騎士的雕像。
他們自稱是接受龍騎士恩惠的後人,要将她永世銘記在心。
要将那個,将查理家族的榮耀摧毀得一乾二淨的可惡的卑鄙的小人,銘記在心。
洛斯特恨啊,恨到幾乎咬碎牙,咳出血沫。
這個時候,結識達米安,在洛斯特看來就是一件無比正确的事情。
當第一次做夢時,洛斯特的表情還有些怔愣,他将這件事告訴自己親近的姨母,卻只換來無情的嘲諷。
“哦,洛斯特,比起白日做美夢,你更應該離開發黴的房間,将所有被芯拆下來,挂到院子裏好好曬一曬太陽,而不是幻想怎麽過上不勞而獲的日子。要知道,天上下餡餅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在窮人身上的。”
後來洛斯特就緘口不言。
一次醉酒,洛斯特沒忍住,向他的新朋友,恰好路過此地的商人達米安,抒發心中的苦悶。
“朋友,為什麽我不能過上夢中的生活呢?要是能讓我美夢成真,哪怕是讓我向深淵起誓,我也願意。”
“深淵并沒有人們臆想中那麽糟糕至極,當你祈求深淵的幫助,必将得到回應。”
年輕的英俊的商人眨了眨眼睛,又為洛斯特滿上一杯酒。
盛着液體的玻璃杯煥發出炫彩光者,酒香使人沉醉迷離。
“我的朋友,誰說夢境中發生的就一定虛假呢?”
好似情人在耳邊的呢喃,夏日微醺,洛斯特卻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就連酒意都散了不少。
達米安恍若未覺洛斯特的失态,故自酌引。
“這些年我走南闖北,倒是聽過一個說法。”
達米安轉頭看向洛斯特,深邃的眼睛中像是藏了數顆星辰,吸引着洛斯特的靈魂下墜。
“洛斯特,你相信人有來生嗎?我曾經路過一個部落,那裏的人堅信,死後的靈魂會回歸高天,然後在第一百個年輪中重新回到現世。其中,會有少部分的幸運兒保留着上一世的記憶。”
透過那雙藏着星辰的眼睛,洛斯特看見伊甸園中青澀的蘋果,它就懸挂在枝乾上,近在咫尺的距離,待人撷取。
“洛斯特,你說巧不巧,一百年前,查理家族也有一個洛斯特,評論說他是波蘭卡最英俊的少年,和你現在差不多大呢,然後就因為龍騎士的針對,連帶着家族都被趕出波蘭卡,處境一落千丈。”
星辰在旋轉,種子在萌芽,枝乾在生長,青色的蘋果轉向成熟。
掠影間的那一抹沉醉的紅色使人目不轉睛。
一想到最終卻不可避免地走向黑色的腐爛的結局,洛斯特的心下一痛。
富裕的商人于此刻交出交易的提案。猶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洛斯特急切地追問着,想要離那顆快要熟透的蘋果再近一步。
“只要完成兩百年前的心願,你就能過上夢中的生活,再說,你的家族被龍騎士害到如此下場,你難道不想報複回去嗎?兩百年前的查理家族,聽上去多麽榮耀......”
“我要如何做呢?親愛的朋友,請告知你正處于迷茫的友人,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請不要再吊着一個可憐人的胃口。”
狡猾的商人露出得逞的笑意。
“自然,我說過了,當你向深淵祈求,必将得到回應。前段時間,我得到了一件物品,我想這興許能幫上你。”
急于求成的人只妄想取到蘋果,卻忘記了藏匿在枝乾與樹葉間的毒蛇正觊觎着他的靈魂。
“我記得你說過,在波蘭卡,還有龍騎士的後代?”
毒蛇緩緩張開血口,腺體分泌的毒液搖搖欲墜。
“那就好辦多了,我的這件物品可以通過血脈相連相連的人詛咒到龍騎士與那條龍,相信我,讓那些不順眼的存在都下地獄吧。”
毒蛇順着他伸出的那雙手,蜿蜒向上,留下黏膩發怵的觸感,抵達他的心髒,獠牙即将刺破皮膚。
可他滿心滿眼只有觸手可及的蘋果,對即将到來的危險視而不見。
在後來者看來,這裏只是恰好發生過一場火災,在火光中,有什麽在燃燒,留下一地的黑煙。
在火光中,他看見自己的手終于握住夢寐以求的蘋果。
“撕拉——”
他将蘋果一把扯下,似乎這樣就能實現許下的願望。
“撕拉——”
尖銳的那根刺突破阻礙,注入的毒液在血色中蔓延開。
沒人能聽見靈魂焚燒中發出的嘶吼。
唯一觀望過這場火災誕生的商人臉上挂着笑容,像是完成一個大單子。
手中的金幣向上抛,在空中留下一道完美的抛物線。
商人卻沒有一直看向火災,他的目光順着那道看不見的線一直延伸到遠方。
正在說笑的騎士一把推開身邊人,他頭痛欲裂,痛到快要失去理智。
“龍!龍會死亡,她将墜落深淵。”
他的心髒中也生出一條旁人看不見的線,死死纏繞揪緊在跳躍的心髒上,延伸至更遠方。
旁人卻聽不懂他絕望的求救,只當這是瘋癫之人發出的呓語,宣判他失去騎士的榮光,草率将他驅逐。
商人再抛了一次金幣,遠處的響起鐘聲。
這道由騎士心髒中新生的線延伸至遠方的某個峽谷深處,挖出一顆巨龍的受過傷的心髒。
商人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
“看樣子得來全不費功夫。”
紅龍的整個身軀蜷縮在一處,發出痛苦的呻吟,她身處無人之境,自然沒有人能聽到脆弱的呼救聲。
商人握緊手中的金幣,他看了一眼天氣,用遺憾的語氣嘆了一口氣。
“快要下雨,看樣子該走了。”
他朝着天吹了一聲口哨,不知是在挑釁誰,轉身踏上離開的馬車。
“希望雨水能将這裏的痕跡沖刷乾淨。”
火仍在燃燒,那顆垂涎的蘋果依舊泛着迷人的光澤。
***
當艾琳娜循着痕跡找到查理家族的現居住地時,天空下起濛濛小雨,将泥地浸潤得潮濕黏膩。
艾琳娜的裙擺也不慎沾上漆黑的泥水,她不得不提起裙角,在田埂間小心翼翼地移動。
不知從何時起,四周起了霧,白茫茫一片,将周圍的房屋都籠罩上一層模糊的色彩。
不遠處有一點亮光,走近來看,艾琳娜才發現,光源來自行走的人手上提着的一盞油燈。
那是一個中年婦女,臉上卻露着焦急的神色,聲音中還透着哭腔。
“我可憐的小洛斯特,他快不行了。”
通過交談得知,這位嬸嬸的侄子今天回到家中突發昏闕,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蘇醒
她正準備去找醫生,天卻下雨,小路變得泥濘不堪,更糟糕的是,醫生現在并不在家中,她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原路返回。
聽到這段描述,艾琳娜的同情心一下子變得極其有存在感。
“讓我去看看吧,我是一名來自波蘭卡的魔法師,說不定能幫上什麽。”
兩人走了一段,到了嬸嬸的家門前,艾琳娜正準備推開那扇陳舊的鐵門,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還不知道嬸嬸的名字呢。”
“雷娜,查理·雷娜,我那可憐的小侄子的名字是洛斯特,查理·洛斯特。”
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響,艾琳娜掩下眼中的神色,跟在後面。
推開內間的木門,就能看見查理·洛斯特安靜地躺在床上,雙手攥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仿佛是一具沒有聲息的人偶。
艾琳娜悄然走上前去,将手指放在洛斯特的鼻間。
狹小的房間內猝然爆發出一陣恸哭。
作者有話說:
交完論文上加上沒找到工作,最近有充足的時間碼字
嘗試規律更新ing
今天和朋友聊天,說剛寫到主線,其實之前提到過一點點,有點想快進到最後将所有故事串在一起(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寫完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