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睿識之瞳
第56章 睿識之瞳
早些時候, 凱斯會挑選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支開讨人厭的侍從,坐在花園裏, 靜靜地享用蛋糕,看着樹隙間的小蜘蛛費力織出一張新網。
那是一張只有在陽光下才能隐約窺見其中一角的陷阱。
嗅不到危險的獵物們會傻乎乎地撞上去,接着被蛛絲緊密纏繞住。越糾纏,蛛絲就會纏得越緊,最終将獵物包裹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繭。
倘若沒有無聊的社交占據她的空餘時間, 凱斯想,她會很樂意注視着蜘蛛結網,捕獲獵物, 再一口一口地, 将落網中的獵物蠶食殆盡。
凱斯舔了舔嘴唇,并不介意唇釉暈開會破壞妝容的美感。
場內越來越熱了。
凱斯站在二樓的陰影處,看着下方的衣香鬓影, 人頭攢動。
随着升溫,平日裏端着的人逐漸褪下皮囊,胸口奔出千百只咆哮的野獸, 肮髒,令人作嘔。
凱斯舉起手中的香槟,周圍紅霧缭繞,遠遠望去, 像是染了一層血浸的顏色, 這注定了今夜不會平靜。
護衛官雙手端着一個古樸的木盒,踏着正步走進來。
凱斯舉起玻璃杯,望着它在水晶吊燈下折射的閃光,與不在現場的合作夥伴無聲祝賀。
安娜的意志愈發渙散, 她知道自己快要支撐不住了。
她用餘光瞄到其他三位倒黴蛋,老修女已經暈倒,臉上呈現出安詳的睡容,小女孩還清醒着,臉上的驚恐意志沒有散去。
安娜艱難地轉動視角,透過漆黑的密不透風的牆壁,她似乎能看見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
歐文公爵站在祭壇旁,享受着彌漫在周身的黑暗氣息。
泰蘭的朋友,凱斯的朋友,他們所有人共同好友,異國游歷至此的商人達米安站在一旁,旁人卻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公爵閣下,祝您得償夙願。”
随着話語落下,達米安化作一團黑煙散盡。
可惜的是歐文公爵沉浸在自己即将得到深淵賜福,統一王國的美夢裏,沒有注意到好友的告別。
警衛署裏,腆着肚腩的男人不耐煩地拒絕了一個沒有油水的窮光蛋。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哐當”一聲坐在他那張鋪着麋鹿毛皮的楠木椅子上,打量着新買的紅寶石鑽戒,他幻想着十個手指頭都戴滿戒指的時候。
衆目睽睽之下,木盒被打開,裏面盛放着一枚看不出成色的寶石,若是将它佩戴在皇儲的身上,實在過于簡陋。
數十雙眼睛卻無一反對,相反每個人看向寶石的目光都充滿熾熱。
沒有注意到,不知從何時起,大廳裏紅霧彌漫,霧氣熏紅了在場貴族的眼睛,而裝置在角落裏的魔法屏蔽咒散發着微不可見的暗光。
“恭喜您,凱斯閣下,今夜之後,所有事情都會如你想象中發展,深淵永遠歡迎你的到來。”
紅霧裏凝聚出一條純黑的毒蛇,攀爬到凱斯的脖頸上,蛇信子吐出來,舔舐挂在耳垂上的那枚紅寶石。
在霧氣中,達米安的聲音變得黏膩。
“您身上的欲望還是那般甘甜,正如我們第一次相見時一樣。”
凱斯在笑,明明毫無表情,面部的神經卻仿佛擁有生命一般,拉扯着那張化滿精致妝容的人皮,扯出一個笑容,而她舉起香槟杯的手指在顫抖。
該高興嗎?在這個豐收的時刻。
不知道......
過了今天,哈爾裏昂将受到深淵降下的祝福,而曾經籠罩在王國上空的烏雲将不複存在。
飽含罪惡的貴族也将不複存在。
而她,凱斯,将擺脫家族姓氏的詛咒,登上年幼時那個望不可及的高臺。
既然如此,應該興高采烈地接受命運的饋贈才對。
凱斯卻久違地,想起了她同喬治的第一次見面。
世間哪有那麽多一見鐘情的戲碼。
無非是無數次的安排,數月日夜籌劃的計謀。
彼時凱斯的好父親,那位整日在書房裏祈求國王目光照拂的可悲的落魄貴族,為了維護體面,想要将凱斯獻給另一位年邁的貴族。
而凱斯只是想要将命運攥在自己手裏而已。
盯上喬治只是一個偶然的意外。
恰好前不久她為了好名聲幫助的一名園丁,原先在宮廷中為國王服務過。
從那名園丁的口中,凱斯得知了諸多密辛。
“喬治之前有個早逝的心上人。”
當園丁附在她耳邊,悄悄告訴凱斯這個醜聞時,除了震驚,難得她的心上閃過一絲感同身受。
身處高位,身不由己的又不止他一個人。
當然,凱斯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足以讓她擺脫被格林家族控制,在波蘭卡王都嶄露頭角的好機會。
于是她在寝屋內偷偷設下祭壇,祈求深淵的憐憫。
深淵回應她,給她換上一張與當初皇儲心上人七分相似的人臉。
後面發生的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或許是喬治為她精心編織的美夢太過溫柔,凱斯一直沉溺在其中不願醒來,她考慮過向喬治坦誠一切。
想到這裏,凱斯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她才恍悟,當初的那一場刻意安排的邂逅,參與者不止是她呀。
什麽心上人,喬治早将幾年前辜負的那顆真心丢棄了。
選擇凱斯,只是為了讓自己在平民之間贏得一個為愛癡情的好名聲罷了。
當今國庫入不敷出,貴族面對年年上漲的貢款苦不堪言,于是在領地內征收的稅額水漲船高,群衆早就怨聲載道了。
“不要幻想不切實際的東西,你不配,格林·凱斯;
你只要在王宮中當一個乖巧的擺件,而不要妄想對我指手畫腳。
這裏的生活至少比你在格林家好多了,不是嗎?”
飲下後,凱斯才發現,酒的味道實在苦澀。她以為她會在今天失去一位情人的心,沒想到的是,這份愛注定不屬于她。
想到這裏,凱斯望着下方笑容甜蜜的瑪格麗特,不禁有幾分譏諷。
不過也是一顆被皇儲和她的父親共同擺弄的可憐棋子,誰配得上擁有一位皇子的愛意呢?
幻境破碎,夢醒了,殘破的花瓣凋零一地。
當達米安找上門來,凱斯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初為她換上新臉的人。
“美麗的凱斯閣下,世界上最耀眼的寶石也比不上您的美貌,您的毒蠍一般的心腸更令我陶醉。
只是,囚籠再華貴,金絲雀依然無法擺脫受人控制的命運,只有徹底投向深淵的懷抱,才能擁有真正的力量。”
凱斯答應了。
任由達米安吹噓得天花亂墜,真正打動她的只是一件事:将王國的權杖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國王不過是一個坐在高臺上只會給文件蓋章的蠢貨,既然這樣,那個位置,為什麽不能換個人來坐呢?
凱斯閉上眼睛。
外面的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許是窗戶沒關的緣故,有一滴水珠落在喬治胸前的那枚寶石上。
寶石的成色灰暗暗的,充斥着看不清的雜質,一滴水濺上去也不會引起漣漪。
衆人拍手稱好,就在這時,異項突升。
凱斯将玻璃杯摔碎,整個人從樓梯上翻湧而下。
水晶吊燈飛出一只鮮豔蝴蝶,她扇動着血一般的翅膀,朝喬治刺去。
賓客啞然,一片混亂,有人舉起刀刃,有人想逃跑卻沒有力氣。
不起眼的寶石被凱斯攥住,朝空中扔去,畫出了一條完美的抛物線,最後被一雙黑手套接到。
達米安小心用絲巾擦拭寶石上面的灰塵。
“梅提昂·睿識之瞳·星光棱晶。”
達米安輕輕地喊出這塊寶石的真名。
凡人的壽命太短暫,哪怕是曾經聲名赫赫的智者,在墓碑被封存百年後,還記得他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在場的恐怕只有達米安最清楚這塊寶石的來歷。
這是被神明賜下祝福的物品。神明将它獎賞給兩百年前的那群天賦卓絕的人,表彰他們在魔王戰争中作出的奉獻。
達米安在寶石表面輕輕拂去。
灰蒙蒙的寶石頓時閃耀出純粹的翠綠色光芒,一如兩百年前被智者·梅提昂握在手中一樣。
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棱晶內部流轉萬千破碎幻象,仿佛無數知識在其中翻湧。
被後世尊稱為“智者”的大魔法師梅提昂,憑借謀略數次扭轉戰局。
同時也是他,将畢生所學的魔法知識撰寫在書中,供平民閱讀,讓魔法不再是一門被少數人壟斷的知識。
神明贊嘆他出衆的智慧,欣賞他的慷慨無私,賜下一塊與他瞳色相近的星光棱晶。
這塊寶石能夠預言重大災禍,解析世間的魔法本源,看穿命運絲線,從而改寫既定的災禍結局。
兩百年前人們稱它為:梅提昂的睿識之瞳。
據傳,像這樣的寶石一共有七塊,被藏在不同的種族之間,這是神明在世間留存的最後遺光。
只有拿到裏面蘊含的來自神明本源的力量,才能夠打開深淵的封印,讓黑暗重現世間。
之前月光照耀下謊言與背叛誘惑了精靈族,現在,人類的傲慢致使他拿到了第二塊寶石。
想到這裏,達米安的眼神變得無比狂熱。
距離深淵降臨在他身上不會太久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