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糖果罐 “是什麽口味呢”“你猜”
第6章 糖果罐 “是什麽口味呢”“你猜”
吃完午飯後,兩人在鎮上逛了一圈。
直到把需要的物品全部買齊,艾琳娜的神情從生無可戀轉為雀躍。
她拉住瑪希的手,直勾勾朝着糖果攤販去。
瑪希一眼就能看穿艾琳娜的想法。
“不能買太多。”
所以艾琳娜想将糖果推車搬空的思路落空了。
像是怕艾琳娜真被傷到心,瑪希還多解釋一句。
“書上說人類的牙齒很脆弱,吃多了糖果會長蛀牙,最後變成窟窿怪。”
艾琳娜當真被吓着了似的捂住嘴巴,舌尖在牙槽上滾動一圈。
才不要變成窟窿怪。
艾琳娜想道,她決定一天只吃三顆糖果。
“老板,你這裏哪種糖果最好吃?”
小販正裹着個大襖打瞌睡,忽然聽到詢問,一個支棱醒過來,就看見小推車前站了一個金色洋娃娃。
眼裏露出不自知的驚豔,小販開口介紹道。
“賣得最好的三種是草莓味,檸檬味和橙子味的,要分別裝一罐帶回家嗎?可以吃一個月呢。”
說完他便飛快地拿出三個玻璃罐,“混裝也可以哦。”
小販不愧是小販。原本艾琳娜只打算買一罐糖果,他卻一下拿出三個罐子。
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眉毛為難地糾結在一起,艾琳娜實在不會開口拒絕人。
“就拿三罐吧,艾琳娜,去挑一下你喜歡的口味。”
瑪希跟上來,為猶豫中的艾琳娜解了圍。
這可真是太好了。
忍不住在心裏給瑪希鼓掌,她在五顏六色的糖果面前走來走去。
“我要這個和這個。這是牛奶味嗎?我也要……”
三個玻璃罐在艾琳娜的指揮下很快就被糖果填滿。
艾琳娜還想開口,冷不丁瞥見瑪希的側臉。
她吐了吐小舌頭,知道眼下不是得寸進尺的好時機。
“一共三個金幣。”
小販笑眯眯地開口。
瑪希從錢包裏數出三枚金幣,遞給小販。
艾琳娜接過玻璃罐,宣布手上的糖果就是買到的最喜愛的物品,她要親手捧回家。
就在艾琳娜轉身時,她注意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角落陰影中站着一個瘦弱的身影。
如果有危險的話,瑪希會提醒我的。
艾琳娜這樣想,她走過去,看見是一個棕色的小女孩。
目測比她還要小上兩歲,但可能是營養不良的緣故,看上去比艾琳娜矮了兩個頭。
女孩顴骨突出,手臂也只能看見骨架,此時正緊緊盯着艾琳娜手中的糖果罐。
艾琳娜遲疑地從中挑出一個糖果罐。
裏面裝的是橙色糖果。
糖果伴随着動作而産生的晃動聲清脆好聽,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閃爍的碎金。
女孩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聲音卻小如蚊吶。
“小姐,你罐子裏的糖果真好看。”
艾琳娜撥開糖果罐的蓋子,“那你要嘗嘗嗎?”
女孩先是欣喜,她的手還沒伸到半空,就被陽光灼傷,退回寬大的袖口裏。
“不,小姐,我不能要。”
艾琳娜臉上露出疑惑的目光。
“為什麽呢?你有什麽困擾嗎?”
一點也不像都城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小姐,明明她看上去那麽高貴。
一身破爛的棕發女孩兒這樣想道。
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我的手很髒。”
艾琳娜拿出一塊帕子,這可是她親手織的哦。
“用這個擦一擦就不髒了。”
在女孩眼裏,艾琳娜的身體被陽光覆蓋着,每一縷頭發絲都泛着光芒,就像是從畫像裏走出來的天使。
女孩揉了揉眼睛,夢醒了,眼前的人影早就消失不見。
只餘一個糖果罐,證明所經歷的一切并非夢境。
艾琳娜跟在瑪希後面,兩人踏上回家的旅程。
“瑪希,你覺得我剛才的表現好嗎?”
路上,艾琳娜的小嘴又開始不停工作了。
“要知道,我只是一條龍,怎麽會知道在人類社會中如何評判一個人是否優秀呢?”
瑪希眨了眨眼睛,将問題抛還給艾琳娜。
艾琳娜鼓起小嘴,哪有瑪希這樣轉移話題的。
但瑪麗嬸嬸已經在不遠處等着她們,艾琳娜失去和瑪希談話的機會,她沉默地坐上馬車。
口袋裏鼓鼓的,像是多出來一份重量。
艾琳娜隔着衣服摸了摸口袋,硬邦邦的,就像是她給出去的那個糖果罐子。
在半空中,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
瑪希察覺到衣角一陣摩擦,她看見艾琳娜一點一點挪過來,小聲問道,“是什麽口味呢?”
瑪希賣了個關子,“你猜。”
在夕陽墜向西山之時,馬車載着三人抵達塔佩亞亞村。
老傑克拄着拐杖正等着她們一行人。
瑪麗嬸嬸提着幾大袋挨家挨戶地敲着窗戶,“安娜,卡特,梅,加姆……大夥兒都快出來。”
塵朽的木門發出呻吟聲,走出來幾位銀發族。
為首的老太太梅挺直腰板,“瑪麗,怎麽今天把我們都叫出來?”
“難得去了一趟鎮上,買了一些好菜,晚上大家一起吃。”
瑪麗重重地将大袋子扔在地上。
“蘿蔔焖牛肉,南瓜湯,炸排骨……都是你們愛吃的。”
卡特駝着背,随手将袋子上捆紮的麻繩拆開,撥弄幾下。
“哈哈,瑪麗你終于沒有買回來爛葉子了。”
瑪麗笑斥一聲,“有吃的都堵不住你這張老嘴。”
老傑克吸了一口旱煙袋,重重地咳了幾聲。
“是啊,二十年轉眼過去,我們都成了老家夥,咳咳,我可是清楚記得瑪麗你當時連重劍都拿不穩呢。”
他眯着眼,用旱煙袋指着衆人,一一細數從前。
“卡特現在應該把酒戒掉了,你年輕時可沒少喝成醉醺醺的樣子啊。
還有安娜,我第一回見你時你還在哭着鼻子。哦,加姆,我差點忘了你啊老夥計,我們村裏的小神童,本來可以選拔進聖殿的。
一晃二十年,歲月不留人。”
卡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老傑克,強行打斷他回憶往昔。
“這還有別人在,你收着點。”
老傑克哈哈一笑,“誰年少沒點糟粕事。”
轉而,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艾琳娜和瑪希,“不好意思,兩位今晚一起留下來用飯?”
老傑克用的是疑問句,好客的瑪麗嬸嬸幾乎将艾琳娜小小身板按在凳子上,不許她離開。
“坐好哦,等下我做好吃的給你。”
倒是沒人敢用這樣的語氣同瑪希說話。
在其他人眼中,瑪希可是神秘的魔法師。
幾個人交換眼神,又猶猶豫豫不敢開口,還是艾琳娜替所有人解圍,“瑪希,你今晚會留在這裏陪我吧。”
其實瑪希還真不想留下,如果艾琳娜沒開口挽留的話。
只是,瑪希看了一眼艾琳娜,對方又開始用水粼粼的藍寶石看過來。
瑪希于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可艾琳娜終究要回到人類的世界,她不可能将一生都耗費在峽谷裏。
心底的聲音這樣告訴瑪希。
她攥緊拳頭,在心裏反駁一句:艾琳娜還小,也沒有父母在身邊照顧她……
很快,瑪麗嬸嬸端來冒着熱氣的羊肉湯,還一邊招呼大家,“都別閑着啊,快過來吃。”
艾琳娜遞給瑪希一副手套,等瑪希反應過來,她面前多了一塊羊筒骨。
艾琳娜還在吃吃地笑,“瑪希自己說的,不能浪費哦。”
瑪希将手套戴好,學着艾琳娜的語氣說話,“這點小骨頭還不夠龍塞牙縫哦。”
這邊的晚宴其樂融融。
瑪希和艾琳娜自然不會想到,白天遇到的小女孩,她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色。
凡,也就是接受糖果罐的棕發小女孩,在街上晃悠半天後,終于回到家中,也就是小鎮邊上某個破棚戶裏。
“凡,又到哪裏去野了。”
她的母親凱瑟琳怼了一眼凡,之後照着破碎銅鏡塗抹口紅。
凡将糖果罐往袖口裏藏了藏,她深知母親不會喜歡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下等玩意。
被發現後,糖果罐的命運只剩被父親搶去換銅幣。
“飯燒好了沒有。”
哐當一聲巨響,凡的父親喝得醉醺醺地回來,發現桌上只有昨天的剩菜,雷霆大怒。
凡很有經驗地往旁邊一閃,将整個人都埋在陰影中。
自從來到哈爾裏昂邊境的這座小鎮,以上情形時有發生。
對于這種情形早已得心應手,只待父母狠狠吵上一頓就行了。
她不由地回憶起白天見到的女孩。
金頭發,藍眼睛,和櫥窗裏的洋娃娃一樣精致,還好心地給了一罐糖果。
她人真好。
凡想到,她很久很久沒遇到過這種好心人。
一旁,凡的父母的戰局還在升級。
凱瑟琳的長指甲在銅鏡上劃拉留下刺耳的聲音,正如這個女人對丈夫的憤怒诘問。
“道爾頓,你還有臉說,一天天游手好閑的,哪來的錢去買一桌子菜,也不照照鏡子看現在狼狽的模樣,路過的狗見了都要唾一聲。”
道爾頓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餐盤丁零當啷地響作一團。
“夠了你個瘋女人,真的受不了你整日發瘋,還有,請尊稱我為霍爾溫男爵,你這個粗魯的女人。”
凱瑟琳抓住一個酒杯就朝道爾頓擲去。美豔的女人朝天翻了個白眼。
“還男爵,你臉真大,有本事回卡梅洛特,回到那個該死的王國去,讓漢森給你授勳。”
道爾頓聽到“漢森”兩個字,臉唰一下變白,聲音也出現抖動。
“那是親王殿下,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不要命了。”
凱瑟琳冷冷一笑。
“得了吧,人家現在可是執政王。道爾頓,你可別忘了,被暗殺,被驅逐,冒着生命危險穿越黑寂原,在小鎮裏茍且偷生,淪落到這一步,究竟是誰害的。”
道爾頓臉上的橫肉一甩一甩的,發出怒吼,“你根本不懂,真搞不懂,當初我怎麽會眼瞎到和你這種人締結婚姻。”
凡躲在角落裏屏住呼吸。
經驗告訴她,接下來母親會勃然大怒,用指甲抓傷霍爾溫男爵的臉。在這個過程中,憋屈的男爵會用惡毒的語言詛咒母親。
一定一定不要引起注意。
凡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
如果這時候被處于怒火中的任何一方發覺,自己會成為兩方的共同出氣筒。
凡撫上淤青的右手臂。
激罵聲越來越大,還伴着瓷器碎成片的聲音。
整條街都能聽到這裏的吵架聲。
最先會有善良的嬸子勸和,“不要拿小孩出氣。”
嬸子将沉默的凡拉到身邊,但只換來女人的幾聲尖叫,或者男人的刻毒挖苦。
次數多了,再善良的人也會避免摻和進這亂糟糟的家事裏。
現在,頂多有閑着無事的人嗑着瓜子看熱鬧,下注賭這兩夫婦多久才會停歇。
凡踮起腳尖,想縮到窗戶上去。
一個畫框砸到她身邊,鋒利的鐵制邊框劃破小臂,鮮血殷殷流出。
凡卻忘記疼痛,她凝視着摔在地上的畫。
畫中的人物凡印象深刻。
這是卡梅洛特的國王一家。
每日餐前父親都會對着畫像做禱告,吃完後還要舉着餐叉高呼一聲“贊美國王陛下”。
離開卡梅洛特王國後,自诩家教森嚴的父親似乎遺忘了餐前禮儀。
凡盯着那幅畫。
畫布中間留下一道長長的裂痕,凡還是能認出畫中的人物,威嚴的國王和嚴肅的長公主,如出一轍的藍眼睛和金頭發。
作者有話說:
是橙子味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