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身世 ……
第62章 身世 ……
交換生的住處被安排在王都東街的一棟院子裏。
兩層的灰牆, 門前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樹,藤蔓爬了滿牆,花只開了一兩朵, 蔫蔫地垂着。
艾琳娜把行李搬上樓時,房東太太正叉着腰站在院子裏罵貓,說這貓又偷吃了廚房裏剩下的最後半塊鹹魚。
“壞貓,饞貓,吃不死你。”
貓也是瘦骨嶙峋, 有氣無力地喵兩聲,縮在角落裏。
等到艾琳娜欣賞完這出小情景劇時,回到房間, 床被鋪得整整齊齊, 箱子也碼好堆放在牆角。
也不知道是哪個不知名的田螺姑娘這麽勤勞。
簡的房間就在隔壁,門敞開着,裏面光景一覽無餘。
艾琳娜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有些好奇:“簡,你以前來過這裏嗎?”
簡頓了一下,随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前幾……年來過, 在我游歷的時候。”
“哦。”
艾琳娜卻失去了繼續的興趣,沒有追問。
說是交換,等她們安頓下來,卻遲遲沒有人來通知後續。
說不上來什麽情緒在作祟, 按理說, 到新地方,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有趣的才對。
艾琳娜哪也不想去,簡倒是早出晚歸, 不知道忙些什麽。
艾琳娜把自己關在屋裏,翻來覆去地想着進入國境後目睹的景象——
流落他國的佩內洛普,佩內洛普口中的金獅之神;邊境線排隊入境的難民;賣花的老婦人,撒落一地白色薔薇,還有怎麽也洗不清的渾濁的眼睛。
與書本上描繪的以金獅為圖騰,盛産薔薇與黃金,王都的城牆上開滿了金色的薔薇的國家拼在一起,割裂感怎麽都舍不掉。
艾琳娜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有點想家了。
不是波蘭卡,雖然那裏有新交的朋友,數不清的新奇事物。
是那個從小活到大的峽谷,有見證着她從一枚小小嬰兒走向成熟的龍群……是這樣嗎?
什麽東西,涼涼的,滴落到她的手背上。
艾琳娜又想到,自從,她與瑪希幾乎稱得上決裂的收尾後,峽谷……這個曾經可以稱為故鄉的地方,她似乎也回不去了。
即使在峽谷中,艾琳娜也是不同的。
龍沒有刻意避諱艾琳娜的身世。
“你是我們從外面撿回來的。”
打小艾琳娜就知道,米諾斯往往大肆渲染一番自己作出的貢獻,好贏得小小艾琳娜的崇拜和感激。
來到哈爾裏昂後,艾琳娜偶爾看見其他人同父母相處的場景。
那麽,我的父母又是誰呢?
他們為什麽要将我遺棄?
從前艾琳娜不在意答案的,她有瑪希。
只要有瑪希就足夠了。
瑪希可以一人分飾多角。
瑪希可以當教導她的長輩,最要好的朋友,她的老師,她這一生最最最重要的存在。
可是,瑪希不見了。
她有一位很耐心的老師,也交了許多新朋友。
現在,她妄想有一個存在,能夠取代瑪希在她內心對于長輩的定義。
父親,母親…
對于艾琳娜來說,多陌生的詞彙啊。
……
第四天的傍晚,簡出了門,直到天黑也沒回來。
艾琳娜一個人待在屋裏,悶得慌,便披了件外衣下樓,沿着街道慢慢走。
王都的夜比白天還要冷。
街角點着幾盞油燈,燈芯快要熄了,火光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如果說,白天的王都還殘存着鮮花開滿城牆的體面,到了夜裏,這體面便被撕開口子,露出底下的腐朽來。
巷子深處,有不足半米高的孩子在翻揀垃圾。零零散散的老人在牆根底下蜷成一團,用破麻袋蓋住腿,他們也是被人遺棄在街頭不要的垃圾。
她還看見,一個年輕的女人站在橋頭,懷裏抱着一只空了的襁褓,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河面。
艾琳娜看得心裏發慌。
她加快腳步,拐進了一條相對亮堂些的街。
這條街上開着幾家鋪子,都賣些不知從哪裏淘來的舊貨。
艾琳娜漫無目的地走着,忽然聽見某個角落裏傳來說話聲,用的是卡梅洛特的地方方言,中間夾着一個她熟悉的詞:
“……國王……漢森……”
她腳步一停,往旁邊鋪子裏望了一眼。
鋪子裏點着昏暗的油燈,一個老裁縫正在給一件舊衣裳縫扣子,一邊跟人抱怨。
艾琳娜聽不大懂,只斷斷續續抓住幾個詞,拼起來,大約是——稅又漲了,糧食又貴了,前些日子征人修河道,去的年輕人都沒回來幾個。
老裁縫說到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透着疲憊,像是從被壓彎的骨頭縫裏擠出來似的。
她站在門外,忽然想起學院裏同學談起卡梅洛特時的神情。
人人都說卡梅洛特是“金獅之國”,“薔薇之鄉”,說這裏盛産薔薇與黃金,一整面城牆開滿薔薇花,美得不像話。
可沒有人說過,金色花底下的街巷,是這副破敗光景。
也從來沒有人說過,一個王國,可以一邊開着那麽美的鮮花,一邊有這麽多人在餓死的邊緣掙紮。
……
艾琳娜回到院子時,已是深夜。
簡的房裏亮着燈,門虛掩着。艾琳娜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簡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艾琳娜推門進去,見簡坐在窗邊,身上的披風還帶着夜露的潮氣,顯然也是剛回來不久。
她面前攤着一張發黃的紙,見艾琳娜進來,不動聲色地把紙折起,收進了袖中。
“最近都沒看到你。”
“去探望了一位舊友。”簡說,“那你最近乾了什麽?”
“随便走走。”
艾琳娜徑直走到簡的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教授,這裏還能改變嗎?”
簡看着她,沒說話。
她的目光在艾琳娜臉上停了片刻,随即移開,望向窗外那株枯藤:“這裏,曾經是無數淘金者向往的黃金國。”
“那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呢?”的聲音低了下去,“這裏與書本上的那個卡梅洛特一點也不像。”
屋裏靜了一瞬。
簡起身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子推開了一點。夜風灌進來,帶着若有若無的泥土腥味。
她背對着艾琳娜,聲音輕得像在自語,“曾經這裏的繁華程度不比波蘭卡差,一切變化都要從新王上任,大肆改革說起,薔薇枯萎了。”
在簡轉過身的那一刻,艾琳娜無意窺探那雙深邃的眼睛。
她一下子怔住了。
那一瞬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回到下着大雪的峽谷。
她縮在瑪希暖烘烘的羽翼下,問瑪希:“瑪希,我是從哪兒來的呀?”
瑪希會在沉默了一會兒過後,輕聲說:“你是被撿回來的小麻煩。”
此刻,簡的眼睛,讓她沒來由地想起瑪希。
明明一點都不像的。
……
變故發生在第六天。
清早,房東太太破天荒地沒有罵貓。
她站在院門口,仰頭望着什麽,臉色慘白。
艾琳娜走下樓,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街口不知何時豎起了一面告示牌,牌上貼着幾張新告示,蓋着昭示鮮血的國王印章。
圍在告示前的人越聚越多,卻安靜得可怕。
艾琳娜擠進去,踮起腳,勉強看懂了其中一張——大意是:為籌措軍費,自本月起,王都及各行省,凡有田産者,加征“護國稅”三成;無法繳納者,以勞役折抵。
告示底下,用更小更密的字,列着一長串觸目驚心的細則,恨不得把路過的每一雙骨頭敲爛,吸食骨髓。
人群裏,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接着,哭聲像被傳染了似的,一片接着一片地響起來。
克制的哭聲,那是人們在為自己置辦一場葬禮。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死死揪着自己的頭發,有人抱着孩子,淚從雙頰緩緩落下。
艾琳娜站在人群裏,指尖冰涼。
不該是這樣的。
曾經冒過頭的,那個大逆不道的想法再次出現:若是國王無能管理好一個國家,那麽他還配當一個國王嗎?
這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一個異國的學生,出身不明的孤兒,憑什麽去管別的王國的事?
如果瑪希在,瑪希會支持自己的。
艾琳娜無端地覺得,改變現狀,這會是瑪希口中的正确事情。
人群漸漸散去,只剩那面告示牌,冷冷地立在晨光裏。
艾琳娜轉身要走,卻在轉身的瞬間,瞥見了街角一個佝偻的身影。
是那個賣花的老婦人。
老婦人沒有像那晚一樣上前,只是遠遠地站着,望着艾琳娜,渾濁的眼睛裏蓄滿了淚。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顫巍巍地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去了。
艾琳娜的心猛地一緊。
“等等——”她追了上去。
老婦人走得不快,卻像是故意躲着她,拐進了一條又窄又暗的巷子。艾琳娜追到巷口時,只看見那婦人消失在巷尾的一扇小門後。
她正要追過去,一只手從身後輕輕按住了她的肩。
“別追了。”是簡的聲音。
艾琳娜回過頭,喘着氣,語氣卻篤定。
“她認識我,對不對?她知道我是誰!”
簡沒有否認。
晨光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照在簡半張臉上。她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得似乎昭示着答案。
“所以,不該去詢問這個答案嗎?即使它已經擺放在我面前。”
“不,你應該,自己去看。”
簡松開手,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巷子深處那扇緊閉的小門,“明天,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
簡說到做到。
第二天,簡帶着她,穿過大半個王都,來到城北。
城北有一座廢棄聖殿,供奉的是這個王國古老的守護神。
聖殿荒廢已久,殿前的石階爬滿了青苔,殿門上的漆剝落得斑斑駁駁。
簡說,這裏原本門庭若市,老國王在世時,每逢節慶都要親自來祭拜;
新王登基後,視金獅為不詳之物,敕令信仰金獅的信徒應當被關進大牢,便封存這裏,另修了一座金碧輝煌的新殿,供奉什麽新吉祥物,簡忘記了。
“為什麽要帶我來這兒?”
艾琳娜問。
簡沒有動,“我在外面等你。”
艾琳娜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屋內很暗,只有從高處一扇破了的花窗裏漏進來的光,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陳舊的、黴菌與朽木混雜的氣味。
艾琳娜一步一步往裏走。
她的心跳,從踏入的那一刻起,就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胸口處,有東西在微微發燙——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光明魔法的溫暖。
這溫暖此刻像是被喚醒了,在她四肢百骸裏流竄,一陣一陣地,幾乎要破體而出。
她擡起頭。
聖殿的盡頭,供着一尊高大的金獅神像。
神像腳下的牆面上,挂着一排畫像。那是卡梅洛特歷代君王的畫像,一幅一幅,按着年歲排下來,越往裏,年代越久遠。
艾琳娜的目光,停在最末一幅畫像上。
畫上是一對夫婦,并肩而坐。丈夫神情溫和,眉目間帶着一絲英武;妻子眉眼柔美,唇角含着一抹極淡的笑意,肚子微微隆起,裏面孕育了另一個小生命。
兩人身後,還有一個年幼的女孩——約莫七八歲,眉眼充斥着桀骜不馴。
多麽幸福的一家四口。
可艾琳娜幾乎要難過得哭起來。
心裏要下一場潮濕的雨,連綿不絕。
艾琳娜強忍着此時內心豐沛的情感,繼續看下去。
一行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畫像下方,用金色的字,刻着幾個小字:
“安德烈陛下 與王後塞西莉亞 公主貝蒂……”
次公主的名字被什麽利器刮掉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凹痕。
艾琳娜盯着那對夫婦的臉,渾身像被潑了一盆水。
那王後的眉眼,那唇角含笑的弧度,那張臉……
艾琳娜不自禁地撫摸起自己的臉。
無數次,她曾在鏡子中看到相似的,相似的嘴角揚起弧度,相似的天藍色眼睛,相似的金黃色卷發……
像極了鏡子裏,她自己的臉。
她踉跄着後退了一步,手掌心在這一刻猛地亮了起來,竟不受控制地、自她的掌心溢出一片溫暖的白光,照亮了這昏暗的聖殿,也照亮了那幅畫像。
門外的簡,透過那道光,靜靜地看着她。
作者有話說:
晚了一點點!周三應該還有一章,也是晚上發,下午要出門一趟,沒空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