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征戰之路 ……
第64章 征戰之路 ……
從城北回來的路上, 艾琳娜一句話也沒說。
緘默得完全沒有平時的樣子,也不像過去的艾琳娜。
她走得很慢,腳步很沉。
每踏一步, 都像是踩在自己過去的十八年上——
那些在峽谷裏無憂無慮的日子,過去的只要快樂地活着的日子,此刻全被這一夜之間得來的真相,碾成了記憶碎片。
此後,每向前邁出一步, 都被套上了來自歷史舊日的枷鎖。還有當下她尚不懂得的責任。
晨風從舊鐘樓的方向吹過來,帶着微腥野草的氣味。
艾琳娜走着走着,似有所感, 她停住了腳, 回過頭,望了一眼被甩在身後的鐘樓。
那個背負罪惡的老侍衛還跪在原地,佝偻的身影, 在晨霧裏,凝縮成一個上一輩的句號。
可他說過的話,卻像一根燒紅的鐵釘, 牢牢地,将她釘在此處,怎麽也拔不掉。
小殿下。
呵,二十年來, 從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她是誰?
瑪希會叫她“小艾琳娜”, 米諾斯喊“人類幼崽”;
她是安娜口中的友人艾拉,是瑪卡拉心目中值得信任的魔法師;
當然,也有人會輕蔑地貶低她為“那個鄉下來的紅頭發”。
沒有人,會把她和對應着高貴身份地位的稱呼, 聯系在一起。
可她,偏偏就是。
十八年前從胎盤中剝落,發出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時,那道名為血緣的橋梁就搭建在她與一個名叫卡梅洛特的國家之間。
這是更改不了的既定事實。
這是一個可以逃脫的詛咒。
一道聲音在艾琳娜的腦海裏響起,比起海妖的低吟更誘惑。
前十八年,你享受過這個身世帶來的任何好處嗎?現在,為何要去背負隔着一整個王國的複仇?
如果她名義上的叔叔是一位賢明的君王,艾琳娜頓了頓,無數張自她踏上這塊土地起出現的面容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這數不清的面孔來自不同身份,不同地區但同樣被苦難纏身。
顯然,踩着親人鮮血上位的親王是個利欲熏心的混蛋,而這個混蛋是治理不好國家的。
還記得你之前在哈爾裏昂見證過的慘狀嗎?
曾經的那些事情你無力更改,但現在,你可以讓卡梅洛特的居民們,至少活得更好一點,只要你登上那個位置。
而現在理由充分,不是嗎?
艾琳娜忽然想起,這些天裏,那些似曾相識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諸如,為什麽她會對“卡梅洛特”這四個字,沒來由地悸動。
為什麽她翻遍藏書,記下了那句“王都的城牆上開滿了金黃色的花”。
為什麽,那個賣花的老婦人,會用那樣一種,似曾相識的目光看向她。
因為,她是,本該生于斯長于斯,同這個國家命脈息息相關的人啊。
……
回到舊宅,簡正坐在院子裏的樹蔭下。
她面前擺着兩個蘿蔔蛋糕,像是早就知道艾琳娜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艾琳娜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這些事情你已經知道了。”
糟糕,應該向教授表示感謝的,不管怎麽說,如果沒有教授幫忙,自己說不準都不知道這回事。
“比你想象中更早。”
沒想到簡會開口。
艾琳娜猛地擡起頭。
簡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她就那麽靜靜地坐着,晨光透過薔薇的枝桠,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那雙眼睛,乾淨得近乎透明,卻又深得,像盛着幾百年的光陰。
“我猶豫過,猶豫過很久,但是讓你只為複仇而活,那樣太辛苦。”
簡望着她,眼裏,掠過一絲極深的心疼。
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直直地刺進艾琳娜心裏。
密密麻麻的,心髒被數萬只螞蟻啃噬,而她丢盔棄甲,使得征服者不費吹灰之力破開她的心防。
“你身上的光明魔法,是你母親用自己的生命換來的祝福。”
簡緩緩地說,“你的血統,你肩上的責任,你的所有的關于這個國家的恨與愛,都是真的。
可我還是希望,如果你要與這個王國建立聯系,一定是因為你想要,是因為你喜歡,而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你,裹挾着你,讓你與恨同處餘生,你不得不做。”
“我見過被仇恨毀掉的人,很多,很多。”
簡頓了頓,說,“所以我不希望,讓你變成這樣,但若你一直蒙在鼓裏,那樣好不公平。”
艾琳娜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忽然懂了。
這雙深邃眼睛裏蘊含的情感。
那是心疼。
是怕她被仇恨吞噬、怕她活得不快樂的心疼。
她想起瑪希曾經說過的:“一個人,若是心裏只裝着恨,那她的心,就再也裝不下別的了。”
……
午後,耶爾再次登門。
這一回,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舊衣,把蒙着白翳的眼睛用一條布條遮了起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些,卻仍掩不住疲憊。
他帶來了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物件,放在桌上,一層一層地揭開。
那是一卷泛黃的手劄。
耶爾說,“這是先王去世前一個月的日記。”
艾琳娜伸出手,指尖觸到那卷手劄粗糙的封皮,觸到了一段被掩埋的、溫熱的歷史。
她把它展開。
手劄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有的地方還洇着深褐色的、疑似血污的痕跡。
紙頁很薄,薄得像風一吹就會碎掉,邊緣卷曲着,沾着些洗不去的塵。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讀得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碎。
手劄斷斷續續地記着:
——“塞西莉娅懷孕了。我們都在猜第二胎是男孩還是女孩。塞西莉娅想要男孩,這樣算是兒女雙全。
上蹿下跳的猴子嗎?我想到十歲的兄弟都處于狗憎人厭的狀态,還是女兒更好。
只是希望這個女兒到時候不要乾出和外面的野騎士私奔的蠢事。”
——“老父親非要我們都寫下對你的祝福。好吧,祝我沒出世的妹妹(弟弟也行)平安順遂,幸福圓滿。
……
我和女仆長一起搭建了嬰兒房,還準備了兩間玩具房,一個供男孩,一個供女孩;
衣服和小鞋子我也做好了,昨晚我還在和安德烈讨論你的名字,不過,我認為由你最終決定會更好。”
——“邊境爆發了魔獸潮,我嗅到了來自深淵的味道,情況很不對,前日寄給魔法塔的信件依舊沒有回音,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
——“預測的臨産日在下個月,我可能趕不上了,我會銘記你們的祝福,平安歸來,到時候我要給我的小嬰兒打一個小金獅子。”
——“……情況比想象中更遭,運氣差點的話,可能就回不去了,屆時貝蒂将會接手我的一切。
她是一個好孩子,我也相信她會是一位合格的君王。她将視卡梅洛特的榮耀為自身的榮耀,為卡梅洛特而奮戰。
……
親愛的塞西莉娅,貝蒂,我愛你們。
我作為卡梅洛特的國王,将為我的王國作戰到底。”
手劄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面是大片的空白,只餘幾行淩亂的字,像是臨終前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如果我為卡梅洛特的榮耀而獻身,有幸翻閱這本日記的年輕人,懇請您将它交由我的愛人,塞西莉娅,請你告訴她,不必為我的離開而傷懷。
我以國王的名義赦免塞西莉娅,她可以離開宮廷,可以改嫁,她将去往一切她想要去的自由之地。”
艾琳娜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她仿佛能透過這薄薄的紙頁,看見那個在冰天雪地裏,強撐着病軀,一夜一夜巡營的,疲憊卻不肯倒下的身影。
看見他把最後一口乾糧,分給那些同樣餓着肚子的士卒。看見戰局無法逆轉之際,他彌留時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紙上,寫下那兩個字。
只可惜,日記裏他的遺願無法兌現,最初拾到手劄的人也沒有如這位國王想象中那般善待他的妻女。
在他死後不久,他的妻子難産而亡,大女兒因為醜聞無法即位,選擇自焚而亡。
他那未曾見過一面的小女兒,如今,隔着十八年光陰,就在這兒,讀着他的遺筆。
卻連一句“父親”,都來不及,喊出口。
……
“先王是為了保衛卡梅洛特而死。”
耶爾低着頭,聲音沙啞,“可還沒等先王入土,親王漢森就帶着私兵,把持了宮門。他軟禁了老臣,誅了異己,就再也沒有反對的聲音出現了。”
“我的姐姐呢?”艾琳娜忽然問,“貝蒂……她是怎麽死的?”
耶爾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像是有什麽堵在喉嚨裏,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長公主殿下她……是自焚的。”
“為什麽?”
耶爾沒有回答。
回答她的,是簡。
“因為事實太過悲痛,她會幻想黑魔法能夠成為一劑良藥。”
簡忽然接過了話。
艾琳娜轉過頭,看向簡。
這時候她又讀不懂簡的眼神了。
“貝蒂·卡梅洛特,自幼聰慧,也自幼好強。”
簡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平常的故事,“但再堅強的人也有軟肋。很多人都知道,她與自己的騎士關系親密。”
簡頓了頓,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半死不活的薔薇上,像是在透過那花,望見時光舊影裏的另一個人。
“那位騎士,同樣死于戰争,為國獻身是騎士的榮耀。”
簡說,“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這個後果,貝蒂·卡梅洛特也不例外,她瞞着所有人偷偷翻開了禁書,殊不知,那只是陰謀家設下的誘餌。”
“黑魔法,是會反噬的。”簡緩緩地說,當人們發現時,她已經被黑魔法纏得不可脫身了。”
艾琳娜的指尖,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眼淚卻再也止不住了。
通過簡的描述,艾琳娜仿佛看到那個畫面——火光沖天,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絕望與執念裏,被自己召來的黑暗,一點一點地,吞沒。
她不是不知道黑魔法的兇險。
她只是,走投無路,又太過倔強。
那是她從未謀面的姐姐。
也是這世上,本該與她最親近的血親。
……
關于母親,耶爾與簡都沒有多說。
他們說,王後塞西莉娅,是這宮廷中最溫柔、也最神秘的女人。
塞西莉娅本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魔法師,但這一切終結于一個一見鐘情的夜晚。
優秀的魔法師自願留在宮廷,她選擇了她的愛人。
她生艾琳娜時,已是油盡燈枯。可即便處于彌留之際,她沒有哭,也沒有怨,只是把那個小小的嬰孩,抱在懷裏,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求下了一道祝福。
“據侍女口述,塞西莉娅臨終前,曾祈求光明神祝福她的孩子。”
簡望着她,一字一句,“願光明,永遠護着這個孩子。願她一生,都不被黑暗所傷。”
艾琳娜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光明魔法。
原來,她身體裏那股自幼就有的、溫暖的、能驅散黑暗的力量,是這樣來的。
那不是天賦。那是母親,用命,換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
……
那一夜,艾琳娜做了個夢。
夢裏,白色薔薇開滿了城牆。
一個看不清臉的、眉眼溫柔的女子,坐在窗前,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孩,輕聲地,哼着一支很老很老的歌。
火光從窗外透進來,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她低頭,親了親那嬰孩的額頭,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又輕,又暖,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越了生死,落到艾琳娜的夢裏。
艾琳娜從夢中驚醒時,枕頭已經濕了一大片。
她坐起身,抱着膝蓋,在無邊的黑暗裏,無聲地,哭了很久。
……
那天,一直到天亮,艾琳娜都沒有再睡。
她坐在窗邊,望着東方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天,望了很久很久。
她想了很多,想到父親,想到母親,想到被黑魔法吞噬的姐姐,想到那個跪在青石上,準備用餘生贖罪的侍衛,想到貼滿血紅王印的告示牌,還想到城牆腳下那些麻木的臉。
最後,她想到自己。
她是誰?
她是艾琳娜,是奧羅米爾峽谷裏被龍養大的孩子。
她也是卡梅洛特王室的公主,是先王安德烈三世的女兒,是王後塞西莉亞用生命祝福過的、這世上還活着的、名正言順的王族血脈。
她曾以為自己一無所有。
如今才知,她擁有的,比她想象的,重得多,也沉得多。
而這份沉重,是父親用命,母親用祝福,姐姐用不悔,一點一點,壓在她肩上的。
她不能,也不願,讓這分量,白白落了空。
門外,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是簡。
簡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她在艾琳娜身邊坐下,把湯遞過去:“喝一點。你昨天都沒有吃東西,”
艾琳娜沒有接。
她轉過頭,看着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簡,如果我要把屬于我的東西,全部都拿回來——”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沉甸甸的分量:
“你會支持我嗎?”
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極輕、極輕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裏,有欣慰,有心疼,還有一絲,藏了十八年、終于可以浮出水面的,深深的溫柔。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