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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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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火星 ……

東郊的那一道轉瞬即逝的光明, 像一枚火星,落進了涸澤了二十年的荒瘠土地。

不到三天,消息就傳遍了半個王都。

起初只是些捕風捉影的傳聞, 在酒館的角落裏,在報童的閑聊中,在洗衣婦之間,神神秘秘地傳着。

傳到最後,幾乎人人都聽說了那麽一句:先王最後的子嗣還活着, 回來了,就在王都裏。

漢森自然是不認的。

他們貼出告示,說這是境外勢力的謠言, 禁止一切無關人員議論此事, 敢再傳謠者,一律按叛國處決。

可謠言這種東西,越是禁止, 人們就反倒越情願去相信。

那些被賦稅壓得喘不過氣的人,那些在鼠巷裏一文不值的耗材,那些眼睜睜看着親人被征兵、再沒回來的老人——他們的心裏, 本就被這二十年搓磨成荒原。

一粒火星落下去,便起了燎原之勢。

……

整夜;艾琳娜幾乎沒有合過眼。

白日裏,她在霍蘭德的酒鋪,與那些散落多年的舊臣們議事。

夜裏, 她又借着夜色, 一趟一趟地往東郊、往最苦的地方去,為幾乎活不過這個冬天的難民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因為魔法,還因為背後有教授的支持,她給病重的孩子治傷, 給軀體殘缺的苦力接骨,給瞎了眼的紡織女工點亮光明。

她的魔法,雖然遠談不上與能夠在地面上塑造法師塔的大魔法師相提并論,對于卡梅洛特來說,卻是一場及時的春雨,落在這塊旱了太久的土地裏。

而她的名字,也在這一場又一場的奔波裏,從“那個會用光的姑娘”,變成了“公主殿下”,再變成了無數人夜裏偷偷禱告時,信仰的寄托。

……

簡始終在她身邊。

明面上替她擋開政府的眼線;暗地裏,在某個她看不見的角落,替她解決掉那些不該出現的麻煩。

艾琳娜不知道,簡究竟替她擋去了多少危險。

無論她走到哪裏,無論夜有多深,只要她回頭,簡就總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安靜地,看着她。

好像這樣子能維持到永恒。

有一回,已是後半夜,艾琳娜從鼠巷回來,累得幾乎走不動路。簡替她披上一件外衣,扶着她慢慢往舊宅走。

“簡,”艾琳娜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是不是……會将其他人置于危險之中?”

“嗯?”

“我怕,”艾琳娜說,

“我怕我做得不好,辜負了他們獻出的忠誠。他們跪下來喊我殿下,可我自己……都還沒學會,在這一方面,就算有魔法天賦,我也比不上我的那些過世的親人。”

艾琳娜早就不是那個對自己身世一無所知的小女孩了。

關于骁勇善戰的父親,足智多謀的姐姐……哪怕是在王宮裏閉門不出鑽研魔法的母親,也能夠在父親征戰時将群臣關系處理得當。

但艾琳娜還有很多地方需要補足。

簡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在冷清的月光下,看着這個累到臉色發白,卻依然把脊背挺得筆直的女孩。

“沒有人,天生就會當國王。”簡說,“也沒有人,天生就能治理好一個國家,你的父親做不到,你的姐姐也不會。”

她擡起手,極輕地,把艾琳娜被夜風吹亂的額發,別到耳後。

“恰恰相反,比起你的父親,你的姐姐,那些接受了系統皇室訓練的貴族,可你有一件他們都沒有的東西。”

簡說,“你曾以普通學生的身份生活過前十八年,你才是那一個真正了解這片土地上,普通居民過着怎樣一生的人。”

艾琳娜怔怔地望着她。

“這就夠了。”簡說,“你并非路邊随處可見的瓦利,而是被蒙上灰塵鑽石,你的人生本應該璀璨,只是需要打磨。”

……

真正點燃王都的那一天,艾琳娜自己也沒料到。

那日午後,漢森的官兵照例來收“人頭費”。

這一回,他們帶來了一整隊披甲的兵士。

就是這些寒冷的,輕易刺穿□□胸膛的兵器,無情對準了手無寸鐵的那一顆顆柔軟的心髒。

頭子是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手裏甩着一條鐵鏈,站在鼠巷口,扯着嗓子喊:“都聽着!上月護國稅,你們還要補上七成!太陽落山之前沒交齊,統一按謀逆處決。”

鏈子在泥地裏擦出一條深刻的痕,狠狠地打在每一個人臉上。

巷子裏,一片死寂。

連飯都吃不上,哪裏交得出錢?

頭子見無人應答,獰笑一聲,一揮手:“你們這群陰溝裏的老鼠,王上憐恤才讓你們在都城茍活,居然還敢诋毀尊貴的國王陛下。

倘若識相,就乖乖地來交錢買命,這回可是上頭發話,不比往年好糊弄。”

兵士們如狼似虎地沖進巷子,翻箱倒櫃,見着稍微值錢點的東西就搶,搶不到的,就掀棚子、砸鍋碗。

一時間,孩子的哭聲、老人的哀告聲,混着兵士的呵斥,在狹小的巷子裏炸開了鍋。

一個瘦弱的老婦人死死護着一小袋糠米,那是她攢了許久,可以撐過這個嚴冬的口糧。

一個兵士拽着那米袋,一腳把老婦人踹翻在地,老婦人的頭磕在石階上,當場見了血。

“奶奶!”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撲上去,哭喊着,被另一個兵士拎着後領提了起來,眼看就要被摔在牆壁上。

就在這時——

一道白光,如閃電般,劃破了這滿巷的混亂。

“住手。”

艾琳娜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她站在那裏,逆着光,風塵仆仆,卻渾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氣息。她的掌心,一團白光正熾烈地燃燒着,映得她整個人,都像鍍了一層光。

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你是什麽人?敢攔我,是想造反嗎?”

艾琳娜沒有回答他。

她一步一步地走進巷子,走到那個摔倒在地的老婦人身邊,蹲下身,把手覆在她流血的傷口上。白光溫柔地湧過,那傷口,竟在衆目睽睽之下,迅速止了血。

滿巷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魔法……她……這位女士是一名尊貴的魔法師。”

有兵士認了出來,聲音發顫。

頭子的臉色,也“唰”地一下白了。

他回想起上一秒對魔法師的怠慢,可國王授予的權利早早将他的思想異化,在大庭廣衆之下,哪怕害怕,他也只是咬着牙硬撐,企圖用國王的名義讨伐這位亵渎的魔法師。

艾琳娜站起身,緩緩擡起頭。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兵士,掃過那些滿眼仇恨的流民,最後,落在那頭目的臉上。

“我是艾琳娜。”她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先王安德烈的女兒,是卡梅洛特王室的血脈。”

巷子裏,靜得能聽見風的聲音。

不消說,那一頭金黃的長發,一如先王的湛藍色眼瞳,就是最好的說明。

下一刻,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公主殿下!”

緊接着,喊聲像決了堤的洪水,從巷頭響到巷尾,從一個人的喉嚨,響成震天的聲浪: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頭目和他的兵士們,被這鋪天蓋地的聲浪,吓得連連後退。

那個代表着至高無上權力的國王雕像,不知被誰推了一把,"轟隆"一聲,翻倒在了泥地裏。

……

消息傳到王宮,已是第二天入夜。

漢森坐在王座上,聽完下屬的禀報,一張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他慢慢地、慢慢地轉動着拇指上那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過了許久,才從喉嚨裏,擠出一聲極冷的笑。

“安德烈的好女兒。”他說,“跟着安德烈的那批老東西,躲躲藏藏了二十年,如今看到我的侄女還活着,終于舍得出來了。”

他擡起眼,看向殿外那沉沉的夜色。

“傳令下去,”他說,“全城戒嚴。一定要把我的那位好侄女,找出來。”

殿外,一道閃電,無聲地劃過了王都的天際。

風雨,要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