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晨光 ……
第67章 晨光 ……
戒嚴令設下的當晚, 黑幕籠罩着卡梅洛特的土地。
一隊隊披甲的兵士,舉着火把,從王宮一路鋪到城牆根, 把王都的每一條街、每一座橋,都卡得死死的。
城門口貼滿了艾琳娜的畫像,畫像上卻是個面目模糊的年輕女子,寫着四個大字:“通緝謀逆。”
漢森這回動了真格。
這個平庸的親王在位十八年以來沒有做出什麽令人咂舌的政績,哪怕是敵人挑釁到王都來, 也會穩坐在王位上談判。
這是他第一回如此大動乾戈,調用所有的兵力,排查王都的每一寸土地。
可艾琳娜一點也顧不上。
因為告密來得, 比戒嚴還要快。
……
事情發生在城西。
耶爾在城西有一處極隐蔽的聯絡點, 是間廢棄的當鋪後院。這半個月來,舊臣們議事,多是約在那裏。誰也沒想到, 一個被他們收留過的可憐人,會是漢森派來的暗樁,通過幾天相處時間, 将這邊的基本情況摸了個底朝天。
那一夜,艾琳娜本要趕往城西,與霍蘭德等人商議下一步。
她剛走到半路,一個滿身是血的漢子, 從巷子裏跌跌撞撞地撲出來, 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別……別去……”
他喘得厲害,胸口血流不止,“城西……城西被發現了!老霍蘭德他們……全被……”
話沒說完,身子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艾琳娜渾身冰涼。
……
等簡和耶爾趕到時, 城西當鋪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空氣中彌漫着皮肉被燒焦的氣味。
艾琳娜站在廢墟前,望着那堆焦黑的瓦礫,指尖抖得厲害。
她想沖進去救人,被簡死死地拉住了。
“裏面沒人了。”
簡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沉痛,“他們……在火起之前,就已經把裏面的人帶走了。”
艾琳娜一開口就發覺自己的嗓音嘶啞得厲害。
“他們被帶去哪了?”
“王宮的地牢。”
陰影處走出來一個身影,是耶爾拄着拐杖。
事發時耶爾剛好有事離開,因此避免被一網打盡。
就在一小時前,等他趕回來,剛好看見朝夕相處的夥伴們被拒着帶走。
耶爾臉色慘白,“漢森這是要,是要拿霍蘭德他們,當誘餌。”
“引你出來。”簡補充完後半句。
夜風卷着火星,從她們身邊呼嘯而過。
……
那一夜,艾琳娜被簡和耶爾帶到了城北的地窖裏暫避。
地窖陰冷而昏暗,只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裏瑟瑟發抖。
艾琳娜抱膝坐在角落裏,一句話也不說。
她想起霍蘭德那雙渾濁的老眼,想起他跪在地上喊“塞西莉亞王後”時的老淚縱橫,想起那些散落民間的舊臣們,把最後一點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她這個“小殿下”身上。
如今,他們卻因她,被投進了王宮的地牢。
“是我的錯。”
她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不該這麽快,就把他們牽扯進來。”
“不是你的錯。”
簡在她身邊坐下,“從他們與你相認的那一刻起,你們的命運就被聯系到一起,這是他們自己選的。”
“可他們會被殺死的。”
艾琳娜擡起頭,眼眶通紅,“如果我一直逃避,漢森會将他們一個個地殺死。”
“所以,你更不能出去。”
“可我怎麽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死!”
艾琳娜猛地站了起來,情緒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缺口,傾瀉而出:“我是他們的公主!他們信我,把命都交給了我!我要是躲在這裏,什麽都不做,我和漢森,又有什麽區別!他們是我的朋友,夥伴,不是一串冷冰冰的數字!”
地窖裏,靜了一瞬。
簡望着她,望了很久,眼裏有心疼,也有一種更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所以,”簡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要去救他們。”
“是。”艾琳娜的聲音,堅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哪怕那是陷阱?”
“哪怕那是陷阱。”
“哪怕會有生命危險?”
“即使失去生命也絕不後悔!”
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帶着一種釋然,像是終于從眼前這個女孩身上,看到了她這些年,最想看到的東西。
“好。”簡說,“我陪你去。”
……
天亮之前,艾琳娜做了一件事。
她讓耶爾把消息傳了出去——傳給那些這半個月來,她一家一家走過、一戶一戶治過傷的百姓。
她沒說“來救我”,也沒說“随我起兵”。
她只讓耶爾帶了一句話:
“若還信得過我,天亮後,請到王宮前的廣場來。”
耶爾聽完,沉默了半晌,道:“小殿下,你可想清楚了。這一去,就是再無退路。”
“我知道。”艾琳娜說,“我要的,就是再無退路。”
……
次日,天色将明未明。
王宮前的廣場,被薄薄的晨霧籠着。漢森的軍隊,早已在廣場四周列好了陣,刀槍林立,寒光森森。
他們等的,就是那個“自投羅網”的公主。
而廣場的正中央,豎着一排高高的木樁。
木樁上,綁着霍蘭德,綁着其他幾位被擒的舊臣。他們衣衫褴褛,渾身是傷,被五花大綁着,垂着頭,不知是死是活。
漢森沒有親自來。來的是他手下最得力的爪牙——軍隊統領,一個面如刀削、滿身煞氣的男人。
統領站在高臺上,望着空蕩蕩的廣場,冷冷一笑:“都說那麽主如何厲害,如何為你們着想,我看,也不過是個縮頭——”
他話音未落,廣場的盡頭,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一下,一下,沉穩而堅定。
晨霧中,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她的身後,是簡。
而在簡的身後,在那更遠的地方——在城牆根下,在每一條通往廣場的街巷裏,在晨霧還未散盡的角落——
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從四面八方,無聲地、堅定地,彙聚而來。
那些是東郊的流民,是西市的黑戶,是城北的洗衣工,是城南的農民。
他們是這二十年來,被漢森踩在泥裏,一文不值,卻從未真正死去的人。
他們手裏,沒有刀,沒有劍。
他們只舉着一朵朵、從城牆和屋角折下來的,白色的薔薇。
晨風拂過,滿城白花,像一場遲來了二十年的雪,鋪天蓋地地,落向王宮。
為這些年來王宮中死去的冤魂寫下挽聯。
統領的臉色,終于變了。
艾琳娜停在廣場中央,擡起頭,望向那高臺,望向那一片森然的刀槍。
“我來了。”
她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廣場,“把我的子民,放了。”
晨光破曉,自她身後,磅礴地,傾瀉而下。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