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光與白薔薇 ……
第68章 光與白薔薇 ……
統領沒有下令放人。
他眯起眼, 看着廣場上越聚越多的百姓,看着那一朵朵在晨風裏輕輕顫動的白薔薇,臉上掠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随即便被狠戾取代。
“一群刁民。”他冷笑一聲,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劍,“也好。今日正好一并清算了。”
長劍出鞘,寒光如虹。
高臺之下,禁軍們齊刷刷地舉起了刀槍。那一片森冷的兵刃, 在晨光裏,彙成一道逼人的寒牆。
艾琳娜沒有退。
她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們之中,”她忽然開口, 目光掃過那些披甲執刃的兵士, 聲音不高,卻像帶着某種奇異的穿透力,“有多少人, 是王都本地的人?”
寒甲陣列,微不可察地,起了一陣騷動。
“你們家裏, 可有父母?可有妻兒?”艾琳娜說,“你們手裏的刀槍,本該護着你們的親人,為榮耀, 為國家而奉獻, 可如今,你們卻要拿利刃,對着同樣有父母妻兒,與你們共生長于同一片土地上的普通人。”
她的聲音, 一字一句,敲在每一個兵士的心上。
“這二十年來,漢森加征了多少稅?你們戍邊的兄弟,回來了幾個?你們織坊裏的姐妹,熬瞎了多少雙眼睛?漢森的政權就是趴在你們身上吸食血髓的血蛭。他們用你們的苦難,換取奢侈的生活。”
“我曾聽聞,漢森的侍衛,每個冬季都有數不清的牛奶用來沐浴,而在場的各位,又有多少人能保證全家都能喝上熱水?這些賬,你們心裏,難道不清楚嗎?”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聲,和那一朵朵白薔薇,在晨光裏,輕輕搖曳。
有兵士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
統領見勢不妙,厲聲喝道:“都愣着做什麽!快拿下這個妖言惑衆的女人,國王的威名不容許玷污!”
他話音落下,便有數十名親信兵士,暴喝一聲,朝艾琳娜沖了過來。
艾琳娜沒有躲。
她擡起雙手,掌心白光驟然暴漲。光明魔法,在這一刻,化作一道溫暖而耀眼的屏障,擋在了她身前。
沖在最前的幾個兵士,腳步竟生生頓住。不是恐懼,而是沐浴在光裏,他們觸及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他們握刀的手,再也落不下去。
還有親人,正等待一起吃飯呢。
聲音裏,沒有逼迫,沒有威脅,只有一種令人心折的、沉靜而悲憫的力量。
“放下刀,回家去。”她說,“你們的家人,還在家中等着你們。”
“咣當。”
不知是誰,手中的刀,率先掉在了地上。
緊接着,第二聲,第三聲……像是決了堤的洪水,聲音從廣場的一角,蔓延向四面八方。
越來越多的兵士,扔下了刀槍,摘下了頭盔,紅着眼眶,怔怔地望着那個站在晨光裏的年輕女子。
統領又驚又怒:“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
他話沒說完,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掠上了高臺。
是簡。
她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只一瞬,便已欺身到統領面前。
統領大駭,揮劍劈去,卻只劈中了一片殘影。
下一瞬,他的手腕已被一只纖細卻力道驚人的手扣住,“咔嚓”一聲,長劍脫手,整個人被反剪着按在了高臺的欄杆上。
“下令放人。”簡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統領被壓得喘不過氣,兀自強撐:“你、你們這是……以下犯上,國王會追殺你們直到天涯海角……”
簡沒有理會他。
她只是極輕地,偏了偏頭,望向廣場中央那排木樁上,綁着的、奄奄一息的舊臣們。
艾琳娜會意,疾步奔到木樁前。
她的手覆上那冰冷的、勒進皮肉的繩索,白光湧過,繩索寸寸崩斷。
霍蘭德被放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艾琳娜懷裏,渾身是傷,卻還強撐着睜開眼,望着她,嘴唇翕動。
“小殿下……”他的聲音,氣若游絲,“我……就知道,你會來的……”
那是一個無奈卻溫暖的笑容。
艾琳娜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
王宮前的廣場,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那些倒戈的兵士,那些湧來的百姓,那些被壓迫了二十年、終于敢擡起頭來的人——他們彙成一股洪流,高喊着同一個名字,朝那扇緊閉了二十年的宮門,洶湧而去。
“轟——”
國王的雕像在頃刻之間被碾壓成粉塵。
沉重的宮門,在無數人的沖擊下,轟然洞開。
王宮的禁衛,還在負隅頑抗。可他們面對的,是滿城的民心,是一個王國二十年的積怨,是那個站在光裏的公主。
勝負,早已注定。
……
就在這喧嚣與混亂之中,艾琳娜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回過頭,在漫天飛舞的白薔薇裏,看向那個始終站在她身後、為她擋去一切刀劍的身影。
簡。
不。
她的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她壓抑了許久的、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
——瑪希。
那一瞬間,她全都想起來了。
這些日子,簡與瑪希那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動作;簡總能在危急關頭,用超乎尋常人的速度,護她周全;當簡望着她時,眼裏那抹,她再熟悉不過的,屬于龍族的、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
是她。
一直都是她。
艾琳娜的心口,像被什麽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漲。
可她沒有說破。
現在還不是時候。現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她轉過身,望向王宮深處那高聳的、象征着至高權力的尖頂,一字一句地說:
“帶我去見漢森。”
風從宮門裏呼嘯而出,卷起她的衣袍,也卷起那滿城未落的白花。
一個舊的時代,正在落幕;而一個新的黎明,即将升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