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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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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黎明 ……

王宮的大殿, 是漢森最後的藏身之處。

艾琳娜踏進殿門時,外面的喊殺聲已經漸漸弱了下去。剩下的士兵,散的散, 降的降,再沒人攔她。

她一路走進去,穿過長長的、鋪滿紅毯的甬道,穿過那些或驚恐或茫然的目光,最終, 停在了大殿的盡頭。

漢森就坐在那裏。

坐在那張本不屬于他的王座上。

那是個兩鬓斑白、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華貴的王袍,袍上繡着金線,本該氣勢淩人, 此刻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他手裏仍把玩着那枚紅寶石戒指, 一下一下地轉着,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來了。”

他擡起眼,看着艾琳娜, 嘴角竟還噙着一絲似有若無的笑,“你生得倒是像極了塞西莉亞。”

艾琳娜停住了腳步。

侄女。

這兩個字,從眼前這個殺她父親、奪她王位、下令處死她的人嘴裏說出來, 竟帶着一種荒誕的、令人作嘔的親昵。

“你不配提我母親的名字。”

艾琳娜的目光中充滿厭惡。

“哦?”漢森挑了挑眉,“那你說,本王該提誰?提你那個短命的父親,安德烈?”

他緩緩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望着她。

“安德烈, 一個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蠢貨。”

漢森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若肯聽我的,退回王都,休養生息, 也不會成了那早死鬼。可他偏要親冒矢石,偏要把命搭進去。”

“所以你就趁他屍骨未寒,奪了他留給女兒的一切?”

“留給女兒?”

漢森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仰頭笑了起來,“一個未出世的嬰兒,一個只會吃奶的丫頭,拿什麽守這天下?我若不站出來,這卡梅洛特早就被外敵、被內亂,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那貝蒂呢?”

艾琳娜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我的姐姐,貝蒂,她又是怎麽死的?”

漢森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艾琳娜看不懂的、陰郁而複雜的神色。

“貝蒂……”

他重複着這個名字,聲音低了下去,“貝蒂她是自己找死。”

“她是你逼死的。”

“不。”

漢森搖頭,“是她自己,非要碰那不該碰的東西。黑魔法……呵,一個王室公主,去學那種肮髒下作的東西,她不反噬誰反噬?”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被烈火吞噬的,不是他的親侄女,不是他兄長的骨肉。

艾琳娜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她終于明白,眼前這個人,心裏早就沒有了親情,沒有了底線。他滿心滿眼只有那張王座,和扭曲到極致的、對權力的執念。

“漢森,”她開口,一字一句,“你聽好了。”

“我不會殺你。”她說,“因為殺你,會髒了我的這雙手。”

漢森微微一怔。

“但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艾琳娜說着,轉過身,望向殿外。

殿外,是那滿城的百姓,是那倒戈的兵士,是那被壓迫了二十年、終于敢湧到宮門前的人。

他們的怒吼,如潮水般,一陣一陣地拍打着這金碧輝煌的宮殿。

“你聽見了嗎?”

艾琳娜說,“外面承載着整個王國積怨了二十年的怒火。”

說到這裏,艾琳娜閉上雙眼,這一刻,她的神情竟有幾分像二十年前的安德烈。

“你的罪行自然該有這個王國的百姓們來審判。”

漢森的臉色,終于,一寸一寸地,白了。

……

那一夜,漢森在衆叛親離中,被憤怒的舊臣與百姓,逼到了王宮的天臺之上。

他沒有求饒。

這個篡位二十年的男人,在最後的時刻,竟出奇地平靜。他站在天臺邊,迎着風,望着那滿城為他而起的火光,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安德烈,你這老東西……”他喃喃。

說罷,他張開雙臂,向後一仰。

王袍在夜風裏,像一只折了翼的鳥,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

三日後,加冕。

王都的城牆上,開滿了新一季的黃金薔薇。

艾琳娜穿着先王後塞西莉亞留下的、繡着銀線的舊禮服,一步一步,走上王宮前的石階。

那禮服有些舊了,有些地方甚至褪了色,可穿在她身上,卻有種奇異的、跨越了二十年的莊重。

石階下,是黑壓壓的人群。

那裏面有霍蘭德,有耶爾,有流民,有倒戈的兵士,有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舊臣。

那個曾有一面之緣的賣花的老婦人——她捧着一大捧金色薔薇,顫巍巍地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滿臉是淚。

艾琳娜在人群裏,找着簡的身影。

可她找遍了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看到簡。

“殿下。”

耶爾湊上前,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艾琳娜的心,猛地一空。

加冕典禮在即,艾琳娜只能放下心思,繼續儀式流程。

在最後的鮮花環節,不知是誰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朵白薔薇,遞到艾琳娜手裏。

那朵薔薇,還帶着晨露,新鮮得像是剛剛才折下。

艾琳娜捏着那朵薔薇,指尖發顫。

……

加冕的鐘聲,在那一刻,轟然敲響。

艾琳娜緩緩轉身,面朝那跪伏一地的、她的子民。

“我,艾琳娜·卡梅洛特,”

她的聲音,堅定而清澈,響徹整座王都,“以先王安德烈與王後塞西莉亞之女的名義,于此立誓——”

“願這王國,從此不再有人,在黑暗裏,不敢擡頭。”

人群的歡呼聲,如海嘯般響起。

而艾琳娜站在那最高的石階上,迎着滿城的風,眼眶微紅。

她知道,她勝利了。

加冕後的日子,比艾琳娜想象中還要忙。

二十年的積弊,豈是一朝一夕能除的。

廢除苛稅、清查漢森餘黨、安頓流民、重整邊軍、安撫各行省……樁樁件件,都壓在她這個新王的肩上。

艾琳娜常常從清晨忙到深夜,累得伏在案上,連擡一擡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霍蘭德被重新起用,做了她的財政官;耶爾重新穿上了王宮近衛的甲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可艾琳娜心裏,始終空着一塊。

她翻遍了整座王都,找遍了每一條街巷,問遍了每一個可能見過簡的人。

可簡就像一滴落進海裏的水,再沒了蹤影。

那個曾在她最狼狽時替她擦淚的人,那個曾在刀光劍影裏護她周全的人——

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她加冕的那一天。

……

夜深了。

艾琳娜獨自坐在寝宮的窗前,望着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

案上,放着那朵早已乾枯的白薔薇。

月光下,薔薇花泛着極淡的、柔潤的光澤,卻隐隐透着她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瑪希的氣息。

……

其實,她早就該想到的。

簡,就是瑪希。

瑪希,化作了簡,化作了一個學院教授,化作了一個賞金獵人,她曾堅定地與她決裂,卻又化作了一個又一個,能正大光明守在她身邊的身份。

艾琳娜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她想起在學院裏,簡總是遠遠地看着她,從不曾過分親近;想起簡總在她受傷時,默不作聲地替她包紮;想起簡在她被選為交換生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的神色。

從雪夜,到如今。

二十年,從未離開。

……

“你這個混蛋。”

艾琳娜對着那空蕩蕩的寝宮,喃喃地,紅了眼眶,“憑什麽你就能,說走就走?你守了我這麽多年,為什麽,到了最後,卻要一個人走?”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灑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在聖殿裏,簡問她:“人這一生,有些答案,不是別人告訴你的,而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那時候,她以為簡說的,是她的身世。

如今她卻驚覺,還有——

有些愛,也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才走得明白的。

……

艾琳娜把自己關在寝宮裏,整整一夜。

天亮時,她走出來,眼下的青黑,掩都掩不住。可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她是卡梅洛特的王,她不能倒下,不能讓那些把命交給她的人,再失去一次希望。

她只是,把對簡的思念,連同那朵乾枯的白薔薇,一起,小心翼翼地,藏進了心裏最深的地方。

她相信,瑪希沒有走遠。

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再見到她。

到那時,她一定要親口告訴她——

告訴她,自己有多想她。

告訴她,自己,究竟,有多在乎她。

……

只是,艾琳娜沒想到,重逢會來得那樣快。

也沒想到,會是在那樣一個,血與火交織的戰場上。

登基後的第三個月,邊境傳來急報:

深淵,異動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