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時間詛咒你 ……
第71章 時間詛咒你 ……
決戰的號角, 在一個黑夜裏吹響了。
那一晚的天空,比墨水還要黑。既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天地之間, 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像是整片蒼穹,都被澆上了一層凝固的柏油。
營火一簇一簇地燃着,在這無邊的黑暗裏,微弱得似乎随時都會熄滅。
士兵們圍着火, 大多沒有說話,只默默地擦拭着兵器,或是把一塊乾糧, 掰成兩半, 一半塞進嘴裏,一半塞進懷裏。
還有人摸着黑,也要從懷中掏出一張破損的相片, 或是奮筆寫些什麽。
精靈族的弓手們,借着微弱的火光,給箭矢上弦。他們的動作輕而穩, 早已把這當成了一種刻進骨子裏的本能。
可這一回,他們不是為了摘取桂冠,而是要讓利箭紮進敵人的胸膛。
矮人族的工匠們,則圍着一堆比別處旺得多的火, 叮叮當當地, 敲打着他們那厚重的铠甲。火光映在他們粗犷的臉上,映出一道道被歲月與爐火共同鍛出來的皺紋。
獸人族反倒是最安靜的。他們三三兩兩地,盤坐在地上,閉着眼, 用本族的古語,低聲念誦着什麽。聲音低沉而渾厚,像是大地的脈搏,沉悶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艾琳娜站在營帳外,望着北方。
風從那裏刮來,帶着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嘔的腥氣,一陣緊似一陣。
黑暗的最深處,似乎有吞噬日月的巨獸正在緩緩蘇醒。
“陛下,該歇息了。”霍蘭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我們已經深入荒原,明天就可以推進到那塊封印地附近了。”
艾琳娜心裏比誰都清楚。
早在事發的第一時間,瑪卡拉就引領着巨人一族從雪山上撤下。
即使她們已經用了最快的速度,作為封印的看守者,巨人族依舊損失慘重。
曾經那位雷厲風行的約絲格倫已經不在,新上任的族長也是艾琳娜的老熟人,伊洛恩。
據某些小道消息,瑪希身為被神明承認的世界守護者,曾在第一時間趕去,并與從深淵裂隙中出來的魔族将領鏖戰。
瑪希,精靈王,還有其他幾位大陸第一梯隊的戰力,都在雪山之巅,她們成功拖住魔族将領的步伐。
而艾琳娜與人類軍團,則從王國穩步向北推進,一路剿殺其餘魔族。
“霍蘭德,”她輕聲說,“你說,我們會贏下戰鬥嗎?”
這位不再年輕的文官一笑起來臉上滿是褶皺。
“我不知道,但我們是為王國內孩子們的安穩生活而戰鬥的。倘若我們死去,孩子們能過上我們允諾過的和平生活,即便是死亡,又有何恐懼?”
艾琳娜望着北方,很久,才極輕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
……
第二日,天仍未亮。
聯軍數萬之衆,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無聲地朝着北方推進。
艾琳娜騎在白馬上,在隊伍的最前列。
馬蹄踏過荒原,發出如鼓點般的聲響。這聲響,一聲接着一聲,漸漸彙成一片,猶如數萬人同頻共振的心跳。
而前方那股濃稠的黑暗,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麽,開始不安地湧動起來。
無數雙猩紅的、如鬼火般的眼睛,在黑暗深處,一明一滅地亮了起來。緊接着,黑霧便如決了堤的潮水,鋪天蓋地地,朝着聯軍湧了過來。
人族的鐵騎,提起了長槍;精靈族的弓手,搭上了銀箭;矮人族的重甲,舉起了巨盾;獸人族的勇士,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下一刻,兩股洪流,在這片被詛咒的荒原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喊殺聲,兵刃相擊聲,怪物的嘶鳴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疼。火光與黑暗糾纏,魔法與利爪撕咬,大地在無數腳步下,發出沉悶的震顫。
銀箭如雨點般傾瀉而下。每一箭都精準地沒入那些黑暗生物猩紅的眼窩;矮人的重甲陣,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頂住了那黑潮最兇猛的一波沖擊;獸人的勇士們,揮動着巨大的戰斧,在黑暗生物裏,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境。
戰場上所有人都擰成了一根繩,用手中的長槍、利劍,與那無窮無盡的黑暗争奪着腳下的土地。
艾琳娜沖在陣前。
她的光明魔法,不要命地向外逸散。一輪灼灼的白日,在她周身熊熊地燃着。
所過之處,黑暗生物成片成片地發出凄厲的尖嘯,化為飛灰。
可她的心,卻越跳越快。
她知道,她離心中的那個人,越來越近了。
這是一種很奇怪,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她和另一個人,牢牢地牽在了一起。她越往前走,那根線就繃得越緊,她的心口,都隐隐作痛。
……
戰場的最深處,是一片被黑霧濃得化不開的谷地。
谷地之上,一道龐然的藍色身影,正與一個渾身纏繞着黑焰的魔族将領,激烈地厮殺着。
那是一條龍。
一條威嚴而美麗的龍。
它通體覆蓋着湛藍色的鱗片,在黑暗與火光中,泛着冰冷而聖潔的光澤。
它的一雙巨翼展開,足以遮天蔽日。每一次扇動,都卷起足以掀翻千軍的風暴。它的一雙豎瞳,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兩團燃燒的、永不熄滅的太陽。
而與它對峙的,是一個身形巨大,通體漆黑的魔将。魔将的周身纏繞着永不停歇的黑色火焰,每次揮動那柄由黑焰凝成的巨刃,都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
龍焰與黑焰,在這片谷地上,一次次地,碰撞,撕咬,炸裂。
藍色的巨龍,顯然已經鏖戰了許久。它的鱗片上,沾着斑駁的暗色血跡,它的左翼,有一處被黑焰灼出的焦痕,皮肉翻卷,滲着暗紅的血。
可它的目光,卻依舊淩厲而威嚴,帶着龍族與生俱來的驕傲與戰意。
它的每一次吐息,都化作熾烈而純淨的龍焰,将那黑焰燒得節節敗退。
那魔族将領,漸漸露出了頹勢。
艾琳娜遠遠地望見那身影。
她的腳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來。手指也在這極度的震撼中,微微地,顫了一下。
那是瑪希。
那是她日思夜想、找了整整三個月的人。
艾琳娜想喊。
她想喊出那個,她在心裏,默念了千萬遍的名字。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了異常。
就在藍龍全神貫注、與魔族将領纏鬥之時——
一團不起眼的、灰蒙蒙的霧氣,正悄無聲息地,從戰場的一側,緩緩地,繞到了巨龍的身後。
那團灰霧,極淡,極輕,幾乎與這漫天彌漫的黑霧,融為一體。若不是艾琳娜正死死地盯着瑪希,她幾乎不可能發現。
灰霧裏,裹着一個佝偻而詭異的影子。
似有一位瘋癫老人正在獰笑。
那影子沒有實體,像是由無數細小的、流淌的沙粒凝成。它的臉,是一片混沌的、不斷變幻的灰。
倘若瑪希注意到,就能感知這團影子身上的熟悉氣息。
時間使魔,克洛諾斯。
而此時,克洛諾斯的手指長出尖甲,對準着瑪希的方向。
艾琳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曾在聯合會議上,聽過這個名字。
時間使魔克洛諾斯,魔王麾下最神秘,也最年輕的将領之一。
它殺不死人的□□,可它卻能在時間上作手腳。
它能讓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一夜之間,垂垂老矣。
它能讓一個風華正茂的美人,轉瞬須臾,白發蒼蒼。
它曾在萬年前的戰場上,讓整整一支軍隊,在沖進敵陣的一瞬間,化作了滿地的枯骨。
也是它,給曾經還是不叫做晨曦的村莊設下詛咒,讓一位孤獨的老者親眼目睹好友接連死去。
時間使魔手指間凝出的灰色光暈越來越濃,最終,無聲地,射向了銀龍毫無防備的後背。
……
那一瞬間,艾琳娜的世界,仿佛靜止了。
她隔着數百米,聽見了時間的詛咒。
時間将詛咒一位名叫瑪希·奧丁布拉的藍龍。
她看見那道灰光,正以一種緩慢到近乎殘忍的速度,朝着瑪希飛去。
瑪希仍渾然不覺地與那黑焰魔将厮殺着。
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可她的身體,卻先于她的意識,動了起來。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催動魔法。
整個人,如一道離弦的白光,朝着那團即将落下的灰光,猛地撲了過去。
風,在她耳邊,呼嘯而過。
而這短短的一瞬,她眼前,卻飛快地,掠過了一生。
她看見了奧羅米爾峽谷的大雪,看見了瑪希用羽翼,包裹着雪地裏的她。
她看見了山洞裏的篝火,看見了瑪希冷淡臉龐上露出的一絲微不可見的笑意。。
她看見了學院裏的鐘樓,看見了簡在人群裏,安靜地望着她。
她看見了王都的薔薇,看見了自己加冕時,滿城紛飛的花。
她看見了,她這一生,所有的光。
而所有的光,都來自眼前這條将她撫育成人的龍。
她的親人,長輩,老師,朋友,也是愛人。
她的骨中骨,肉中肉。
……
“瑪希——”
這一聲,她喊了二十年,最後決定不再喊了,而現在,艾琳娜以一種極其虛弱的聲音喊出來。
藍龍猛地回轉過頭來。
它湛藍色的豎瞳裏,映出了那個披着金獅披風的年輕女王。此時,她正以渺小的人類身軀,張開雙臂,不要命地朝它撲來。
“不——”
巨龍發出泣血的吶喊聲,撕心裂肺,震徹了整片戰場。
它拼命地想轉身,想用自己龐大的身軀,去擋住那道攻擊。可黑焰魔将,卻在這時,獰笑着朝它撲了上來,死死地,纏住了它的身軀。
它眼睜睜地,看着那道灰光,朝着那個它守護了二十年的人落去。
還是晚了。
灰光在艾琳娜撲到瑪希身前的一瞬間,沒入了她的身體。
……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住了。
艾琳娜感到一陣徹骨的、無法形容的寒意,從她的心口,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寒意所過之處,她感覺自己身體裏的什麽,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不可逆轉地流逝着。
艾琳娜想伸手,卻只能望見一只比枯木更加醜陋的皮包骨。
人類女王這才恍然,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
是她的時間啊。
是她的青春,她的力氣,她的生命。
她甚至來不及感受疼痛,便看見自己烏黑的長發,從發梢開始,一寸一寸地,染上了霜白。
她聽見瑪希在喊她的名字。
那聲音,那麽近,又那麽遠,像是隔着千山萬水,隔着一整個,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倒下的瞬間,她望見了漫天的火光,望見了火光中的巨龍,正發了瘋似的朝她俯沖下來。
她望見了那雙湛藍色的豎瞳裏,滔天的悲恸。
她張了張嘴,想說一句什麽。
……
她想說,別哭。
可她終究,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黑暗,鋪天蓋地地,淹沒了她。
作者有話說:
終于寫到這了,好累好累。
其實想緩一緩再寫結局,但又非常想完結,這種矛盾的心理有人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