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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蘇醒與詛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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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蘇醒與詛咒 ……

艾琳娜是在一片溫熱而熟悉的氣息裏醒來的。

周身暖融融的, 像是清晨第一縷照進峽谷的陽光,又像是很多年前,某個大雪夜裏, 覆在她身上的溫暖。

她費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還有一雙,近在咫尺的湛藍色眼瞳。

那是瑪希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蓄滿了淚。

那淚水滾燙, 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得艾琳娜心口發疼。

“……瑪希。”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她的聲音, 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不要哭。”

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破碎感的藍龍,艾琳娜想要伸出手,去擦拭那一條不要錢的河流, 可手臂卻宛如千斤重。

瑪希沒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艾琳娜攏在懷裏。

艾琳娜這才發現, 瑪希的手臂上,布滿了斑駁的傷痕。有被黑焰灼出的焦痕,有被利刃劃開的、翻卷的口子,最深的一道, 從她的肩胛, 一直延伸到後頸,還滲着暗紅的血。

而瑪希,卻像是全然感覺不到這些傷似的,只是用盡了全部的溫柔, 給了一個虛弱的擁抱。

……

艾琳娜仔細回想了一番,才明白過來,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

她低下頭,看見如今軟弱無力的那雙手。

那已經,不是她的手了。

那雙手,枯瘦,乾癟,皮膚松垮垮地貼在骨頭上,布滿了深深的、縱橫交錯的皺紋。手指的關節,微微地凸起,僵硬得,幾乎伸不直。

她顫巍巍地,擡起手,想去摸一摸自己的臉。

可她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鉛,每擡起一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瑪希察覺到了她的動作,低下頭,極輕,極輕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

艾琳娜替瑪希接下的,是時間的詛咒。

這是後來霍蘭德告訴她的。

沒有人知道,一名魔族怎麽會得到時間的眷顧,她将兩百年的怨恨釀成一盞毒酒,澆入替藍龍擋槍的人類胸膛。

年輕的心髒在短短數秒內跳動了百億次,屬于艾琳娜的那條時間河流,幾近乾涸。

在她意識消散的那一瞬間,那條深藍色巨龍,發出了令整片戰場都為之戰栗的,撕心裂肺的悲鳴。它猛地掙開了黑焰的糾纏,也不管身上添了多少新傷,只發了瘋似的,朝着那偷襲的時間使魔,沖了過去。

藍龍的龍焰,不再是平日裏那種熾烈而克制的吐息。它噴出足以焚盡一切的烈焰。烈焰,撕開了濃稠的黑霧,将那來不及逃竄的時間使魔,連同它周身那團扭曲的灰色流沙,一起燒成了灰燼。

霍蘭德說着,老淚縱橫。

“後來,是那位龍殿下,把你從地上,輕輕捧起來的。”霍蘭德說,“她捧着你,一路飛回大營。好幾次,都險些從天上栽下來。可她就硬撐着一口氣,把你送了回來。”

……

可即便瑪希撕碎了那時間使魔,被偷走的時間,也再也回不來了。

艾琳娜一頭烏黑的長發,如今已盡數染上了霜白。光潔的面容,布滿了深深的皺紋。

她那曾經能舉起長劍,能催動光明魔法,年輕而有力的身體,現在卻連擡一擡手,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她從一個正當好年華的女王,變成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這變化,連她自己都來不及反應。

……

接下來的日子,艾琳娜被安置在聯軍後方的營帳裏,由瑪希寸步不離地守着。

戰事并未因她的倒下而停歇。

聯軍在灰堡守住了陣線,年輕的女王本該站在旗幟下方,注定以這場戰争的勝利而在歷史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可艾琳娜已經無法再站到陣前,去施展她的光明魔法了。

她甚至連坐起身都異常艱難。

每一日,她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記性越來越差,常常上一刻還想着的事,下一刻就忘了;她的力氣越來越小,從前能一手拎起的水桶,如今,連一只空碗,都要瑪希幫她扶住。

她的眼睛也花了。

從前,她能一眼看清峽谷盡頭那朵開得最早的野花。如今,連瑪希湊到她眼前的臉,都蒙着一層模模糊糊的、散不開的霧。

她的耳朵也背了。

從前,隔着很遠,她能聽到瑪希從雲層裏扇動翅膀的聲響。如今,瑪希站在她床邊說話,她都要側過頭,費勁地去聽,才能聽清。

她像是一朵,在極短的時間裏,開到了盡頭的花。

迅速的、倉促的、不可逆轉地,枯萎了下去。

她時常望着天花板,出神,一望就是大半天。

艾琳娜不怕死。

她這一生,對比尋常人類,足以稱得上是波瀾壯闊。

可她怕。

她怕自己這副模樣,會拖累瑪希。

瑪希的自責,瑪希的愧疚,瑪希那恨不得自己以身代之的自毀感。

她又怎能忍心,瑪希的餘生,都要被一個垂垂老矣的、随時可能死去的人捆在身邊。

這樣的念頭,一日比一日,沉重地,壓在她的心上。

……

而瑪希,始終沒有離開。

白日裏,她化作人形,替艾琳娜擦拭身子,喂她喝藥,替她梳那一頭霜白稀疏的頭發。她梳得極輕,極慢,卻依舊會扯痛那一根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發絲。

夜裏,她又變回龍型,盤在艾琳娜的床邊,為她擋去徹骨的寒風。

無論艾琳娜什麽時候醒來,她總能在第一時間,看見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可是,為什麽那一雙眼睛卻常含淚水?

……

一日,瑪希照例,端着一碗熬得極爛的粥,坐在艾琳娜床邊。

她極耐心地,一勺一勺,把粥喂到艾琳娜嘴邊。

粥熬得極軟,極爛,入口即化,是她一鍋一鍋,試了不知多少次,才試出來的。

艾琳娜咽下一口,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瑪希,”她說,“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瑪希的手,微微一頓。

“怎麽這麽說?”

“你看,”艾琳娜望着自己連碗都端不穩的手,苦笑了一下,“我從前,能爬樹,能翻山,能在峽谷裏跑上大半天。現在呢?連喝口粥的力氣都沒有。”

說到這裏,艾琳娜露出一個頹然的笑容。

“我好像,一下子就,什麽都做不了了。”

瑪希沉默了一會兒。

她放下粥碗,伸出手,把艾琳娜那只枯瘦的手,握進自己溫熱的掌心裏。

“你忘了嗎?”瑪希說,“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什麽都不會,還容易生病,比玻璃娃娃更脆弱,我們嘗試磨合了許久。”

“我從沒覺得,你是個累贅。”她頓了頓,說,“現在,也一樣。”

艾琳娜望着她,眼眶卻紅了。

……

是夜,北境又飄起了雪。

瑪希變回藍龍,盤在床下,不久就發出淺淺的呼吸聲。

如若不是累着了,瑪希是不會陷入這麽沉的睡眠的。

艾琳娜卻睡不着。

她側過頭,透過帳簾的縫隙,望着外面那個模糊的影子。

那個靜止的影子,靜靜地伏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瑪希,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守着她。

像二十年來,無數個她不知道的日日夜夜一樣,無聲地,護着她。

艾琳娜的眼睛忽然酸了。

而她,卻只能躺在這裏,什麽都做不了。

甚至連一句“你辛苦了”,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怕。

怕一說出口,就會忍不住,把那些藏了二十年、不該說的,不合時宜的話,全說出來。

她把臉,埋進那還殘留着瑪希體溫的枕頭裏,無聲地,哭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