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
第73章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
瑪希對她的照顧, 愈發無微不至。
天好的時候,瑪希會把艾琳娜抱到營帳外,放在一張鋪了軟墊的躺椅上, 讓她曬曬冬日裏稀薄的太陽。
她還會給艾琳娜找些能解悶的東西:
有時是一本從很遠的地方尋來的、講着古老傳說的書。
瑪希坐在一旁,一頁一頁,念給艾琳娜聽。
每天醒來,艾琳娜都會看見一捧不知從哪兒采來的野花,插在床頭的陶罐裏。
兩個人默契地不再提任何有關時間的話題。
可艾琳娜, 卻一日比一日,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害怕。
她開始害怕,那雙湛藍色眼睛裏, 越來越濃, 越來越藏不住的,滾燙的情意。
曾幾何時,艾琳娜無比渴望在一片荒原裏種滿玫瑰。
于是她裝作不知比寒冰還硬的土壤本不适合作物, 日複一日地埋下種子,無論風吹,雨打, 亦或者是這片土地本身拒絕她。
後來,她嘗試不再愛,她想要遺忘,想要移情, 她開始責怪這片荒原的狠心, 可又不舍得回憶付之東流。
直到她白發蒼蒼,垂暮老矣,她的心髒也變成了一顆老人的心髒,害怕年輕時的鮮活性情。
而那片荒原, 卻轉變為一座為她敞開的花園,傾注了某個人的滾燙愛意。
于是,從某一天起,艾琳娜聽到心髒的聲音。
它在說:時間啊,它剝奪了我年輕的活力,剝奪了我健壯的軀體。
艾琳娜想,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合格的園丁了。
……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艾琳娜開始躲着瑪希。
瑪希喂她喝藥,她便側過頭,說“我自己來”;當察覺到瑪希的目光,她會把臉別向一邊,裝作看窗外;等到夜晚,瑪希照例來念床前故事時,艾琳娜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地,假裝已經睡了。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她不知道,她每一次刻意的躲避,落在瑪希眼裏,都像是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心上。
瑪希沒有戳破她。
沒有人會去責怪一位病人,瑪希更不會用任何負面情緒去玷污對愛人的愛。
瑪希只是,更輕更溫柔地,照顧着她。
……
艾琳娜自己也說不清,她到底在躲什麽。
是躲瑪希嗎?
不。她躲的是自己。
是曾經那個鮮活的自己。
年輕的女孩最有底氣,可以仗着年長者的縱容敢愛敢恨。
可她現在還剩下什麽?又有什麽資本去說愛?
就憑這幅醜陋的面容?
還是已經見底的沙漏?
自卑令她膽小。
……
是夜,北境又飄起了雪。
瑪希照例守在床邊,替艾琳娜掖好被角。燈芯将盡,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個瘦弱,一個颀長。
“瑪希,”艾琳娜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風聲裏,“你回去吧。”
瑪希的動作,僵了一下。
“回哪兒去?”
聲音輕輕地,怕吓到愛人。
“回你的峽谷裏。”艾琳娜說,“回你的族群裏去。你守了我二十年,夠了。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
“不用說了,我有打算。”瑪希打斷她,語氣裏帶着一絲無奈。
“我沒有開玩笑。”艾琳娜偏過頭,不去看她,“瑪希,你聽我說。你是一條龍,你還有幾百年、上千年的壽命。而我……我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是不帶一絲情緒地闡述着事實。
于是風平浪靜的僞裝被撕碎,露出血淋淋的底色來,這段時間,兩人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
“你守着我,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然後呢?等我死了,你要怎麽辦?你還要帶着一個死人的影子,再活幾百年嗎?”
帳內,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我不怕死的。”
艾琳娜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我不怕死的。你一個人,會難過。”
瑪希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地,在床邊坐了下來。
有時候,瑪希會恨艾琳娜,恨這個可憐的孩子,她怎麽敢,怎麽能用平淡的語氣說出這種話,來誅她的心。
可是她不能和艾琳娜吵架。
于是,年長者只能忍着用平淡的語氣接着往下說。
“你以為,你死了,我就能不難過嗎?”
艾琳娜怔住了。
“你是我看着長大的孩子。”瑪希頓了一下,“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挂。這漫長的一生裏,我唯一,想用一輩子去守着的人。”
“你要我,在你這樣的時候,離開你,回到族群裏去。”
“然後,假裝這二十年,什麽都沒發生過嗎?”
瑪希擡起眼,湛藍色的天空中開始下雨。
艾琳娜還想要狠下心腸,下一刻,她聽到了荒原中心玫瑰盛開的聲音。
“我愛你。”
多麽偉大的宣言。
這三個字,落在寂靜的空間內,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艾琳娜的心湖,激起千層巨浪。
艾琳娜渾身一震。
“我愛你。”
瑪希又重複了一遍。
“不是長輩對孩子的愛,不是龍對人類的憐憫。是我,瑪希,對你,艾琳娜,無法割舍的,愛。”
瑪希說的這般清楚,堵死了艾琳娜的所有退路。
“二十年,我才敢承認這一點。”
瑪希的聲音,微微發顫。
但她猶如豁出性命一般,任由心頭的火山宣洩。
“天知道,我有多想,走到你面前,抱抱你。”
安靜得,只剩下火花噼啪輕響。
示愛者還在宣誓。
“我怕失去你。可我更怕,到死都沒能讓你知道,我有多愛你。”
“所以,艾琳娜——
你不用現在就回應我。我懇求你,別再推開我。”
艾琳娜的眼淚,洶湧地,落了下來。
她望着瑪希,望着這個守護了她一生的人,望着那雙眼睛裏,再無處躲藏的、滾燙的愛意。
她多想,不顧一切地,撲進她懷裏。
她多想,親口告訴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從她在瑪希的陪伴下安然入睡時,從她第一次,為瑪希的一個笑容,而心跳加速時起——
她就,喜歡上她了。
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
……
可她不能。
“瑪希,”她哽咽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我不值得。”
“你值得。”瑪希說。
“不。”艾琳娜搖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宛如一個哭鬧的稚子。
“你看看我。我頭發白了,臉也皺巴巴的,我連坐都坐不起來。我……我已經……已經老了,快要死了。”
“你該去愛一個,能陪你走很久很久的人。能陪你飛過千山萬水的人。能陪着你,一直走到時間盡頭的人。”
“而不是,我這個,躺在病床上,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累贅。”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不可聞。
瑪希看着她,她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撫上艾琳娜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眼裏滿是疼惜。
“艾琳娜,
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都是你。
我愛的,從來,都只是你。是你的自由而熱烈的靈魂,遠非一副皮囊。”
艾琳娜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愛你”,想告訴她,自己這些日子,躲着她,不是因為讨厭,而是因為,太喜歡,喜歡到,怕自己這副模樣,配不上她。
可最終,她只是哭着,搖了搖頭。
“對不起。”
她說,“瑪希,對不起。我……我不能拖累你。不能……讓你往後幾百年,都活在痛苦裏。”
“你就當,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瑪希看着她,眼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然後,她笑了。
那笑意,太苦,太苦。
“好。我答應你,不逼你。”
“但你也要答應我,別再說,要我離開的話了。”
艾琳娜的眼淚,落得更兇了。
……
艾琳娜以為,拒絕就是終點了。
她把這輩子,最不該說出口的拒絕,說給了這世上她最想留住的人。
從今往後,她會帶着這份遺憾,和這份說不出口的愛,安安靜靜地,走完這最後的日子。
可她沒有料到,這世上的事,從來不會如設想了結。
第二天,有一個人,坐到了她的床邊。
是耶爾。
她的臣子,如父如兄的老侍衛。
他坐在那裏,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的卻是一句,與朝政不相乾的話:
“小殿下,我為您說個故事吧。”
作者有話說:
為小情侶打call
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