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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從此,死生同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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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從此,死生同命 ……

耶爾講的是一個很老的故事。

他年輕的時候, 在宮廷裏當值。當時有個洗衣的姑娘,生得不算美,笑起來卻有兩顆淺淺的酒窩, 彎彎的,能盛下一整個春天。

“自從巡邏路線換了以後,每日巡邏,我都要從洗衣房前經過。”

耶爾說,聲音帶着一種被歲月磨出來的悵然, “有時候,大太陽太毒,那姑娘便會在門口擺一只乾乾淨淨的陶碗, 盛滿水, 等我路過時遞過來。”

“那碗水真甜。”他頓了頓,“我喝了三年。”

“三年裏,我們從未說過一句逾矩的話。只有那一碗水, 雷打不動地遞過來,夏天是涼的,冬天是溫的。”

艾琳娜靜靜地聽着。

“那時候, 我還年輕,臉皮薄。”

耶爾說,“總覺得,男子漢大丈夫, 當以家國為先, 兒女私情是拖累。等來日功成名就,再做打算不遲。”

“所以,我明明對她的情感心知肚明,卻從沒問過她, 願不願意等我。”

“後來,”耶爾笑了笑,那只完好的眼睛裏,泛起一層極薄的水光,“後來,王後難産,先王薨逝,漢森篡位,一切發生得措不及防。我抱着你離開王都後,再沒有見過那個姑娘。”

艾琳娜一時悵然,想安慰卻不知從何處說起。

戰争,無疑是最殘忍的劊子手。

見艾琳娜想茬了,耶爾解釋道:“再後來,我四處托人打聽才知道,那姑娘嫁了城外一個老實巴交的皮匠,生了兩個孩子,日子過得安穩。”

“你後悔嗎?”艾琳娜輕聲問。

“後悔啊。”耶爾說,“怎麽不會後悔呢?當初要是勇敢一點,”

他擡起頭,看着艾琳娜,目光裏,滿是看透世事的溫柔。

“小殿下,這世上的愛,最怕的,從來都是‘自以為’‘為她好’。”

“我以為,來日方長。我以為,乾出一番天地再娶她不遲。可有時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那姑娘,如今過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可我這輩子,欠她一句早就該說出口的話。”

“小殿下,千萬不要留遺憾啊。有些愛,不是為了在最後聽一句‘我不值得’的。”

“活在當下,哪怕,只剩一天。”

艾琳娜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

耶爾走後,艾琳娜一個人,躺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這一生,得到的所有的光,都來自同一個人。

而她,卻要在生命的盡頭,親手把那個人推開。

耶爾說的那句話在耳畔不斷回響。

“愛最怕的,不是來不及,而是自以為是地為她好。”

她以為拒絕瑪希,是為了瑪希好。

她以為,把瑪希推開,就能讓瑪希在往後的幾百年裏,少受一些痛苦。

可她忘了,瑪希對她的愛不比任何人少。

如今,瑪希終于鼓起勇氣,把這藏了二十年的愛說了出來。

而她,卻用一個“為你好”的借口,把那顆捧到她面前,滾燙的心,又推了回去。

“我到底……在做什麽啊。”她喃喃。

她忽然想起瑪希說“好,我答應你,不逼你”時,眼底被硬生生壓下去的,支離破碎的失望。

想起瑪希最後說的那句——

“讓我守着你。守到最後一刻。”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一直以為,拒絕瑪希,是在保護瑪希。可實際上,她不過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傷害着這個最愛她的人。

瑪希要的,從來不是幾百年的安穩。

瑪希想要愛能有回應。

……

是夜,瑪希照例來看她。

這一次,瑪希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坐在床邊,替她暖着那雙怎麽都捂不熱的手。

她的神色很平靜,像是已經淡然接受了艾琳娜的拒絕。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艾琳娜的心疼得幾乎要裂開。

“瑪希。”她忽然開口。

“嗯。”

“你昨天說的那句話,”艾琳娜的聲音輕而顫,“還算數嗎?”

瑪希擡起頭,怔怔地看着她。

“就那一句。”

艾琳娜的眼裏蓄滿了淚。

一瞬間兩人心有靈犀。

瑪希的呼吸,微微一頓。

“當然算數。”她說,聲音很輕,卻堅定如磐石,“永遠算數。”

艾琳娜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反握住瑪希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

“”那我也要告訴你。”

“瑪希,我愛你。”

這三個字,終于在這一刻說出來了。

她的聲音,哽咽卻堅定,“是我,艾琳娜,對你,瑪希,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最深的,最無法割舍的,愛。”

“昨夜,你跟我告白的時候,我心裏其實高興得快要發瘋了。”

“”可我怕我配不上你。這個随時都會死掉的樣子會拖累你。我怕我答應了,你就只能守着一個,白發蒼蒼,快要咽氣的我,眼睜睜地,看着我的生命,一點一點流走。這樣太殘忍,對你太過于殘忍,瑪希。”

“對不起,”艾琳娜哭着說,“瑪希,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是一個不敢回應的膽小鬼。也謝謝你,一直都沒有放棄我。”

一時間,天地靜得只剩下兩人交織滾燙的呼吸。

瑪希怔怔地望着她,眼睛裏先是難以置信,繼而是狂喜,最後,是傾盡了幾百年歲月才沉澱下來的溫柔。

她緩緩地,俯下身,在艾琳娜那滿是皺紋的、冰涼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像一片雪,落進另一片雪裏。

……

在這之後,艾琳娜的心結,徹底解開了。

她不再推開瑪希,也不再說什麽“我不值得”。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她身邊,珍惜着這或許已經所剩無幾的每一天。

或許艾琳娜并不知道,瑪希這些日子,白天黑夜地守着她,也從未停止過一件事。

找到一種能解除詛咒,拯救她的方法。

……

她翻遍了大陸上每一座藏書的古殿,問遍了每一個可能知曉古法的種族。

舊的傷還沒好,又添了新的。她的龍角,有一根不知在何處撞斷了半截。還好這段時間沒有用原形出現在艾琳娜面前,不然後者指不定要哭成什麽樣。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将艾琳娜哄睡後,飛出去,又飛回來,只為尋一個,能讓那個她愛的人重新年輕的辦法。

由于詛咒的影響,艾琳娜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連續一個月都要躺在床上。

瑪希也終于能出遠門尋找可能的解藥,只要掐準艾琳娜蘇醒的時間回來就行。

但一次,她失誤了,導致艾琳娜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是王宮的侍女。

等到瑪希風塵仆仆地回來,就聽見艾琳娜同侍衛官吩咐遣散宮廷內所有侍女的消息。

艾琳娜躺在病床上,滿頭銀絲從床頭蔓延到地板,逸散出一條銀河。

掌管這條銀河的女人處于中央,她明明在笑,卻分外苦澀。

瑪希問艾琳娜為何要遣散侍女,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以艾琳娜如今的身體狀況,離不開旁人的照料。

“她們說我身上有味道。”

這是歲月在人類身上留下的痕跡,印證着她們在河邊已經走了一段路程,而今即将抵達終點。

但這對于一個實際正處于芳華的少女來說,無異于是誅心。

瑪希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她都看在眼裏,艾琳娜正是清楚這一點,她從不阻攔瑪希,但她卻絲毫沒抱任何希望。

人類的脆弱性在這一刻顯現出來。

艾琳娜在生病後第一次央求瑪希。

“多陪陪我。”

……

一日,瑪希回到艾琳娜床前時,已是滿身風霜,疲憊不堪。

可她的眼裏,卻燃着一簇前所未有的光。

“我找到了。”瑪希說,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艾琳娜,我找到了。”

艾琳娜愣住了。

“找到了……什麽?”

到了這個關頭,她是決計不再相信奇跡會降臨到她身上的。

“一種禁術。”瑪希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可以将兩個人的生命,鏈接在一起。”

“什麽……意思?”

瑪希說,“天地見證,我們将共享歲月,從此以後,我活多久,你就活多久。”

作為代價,瑪希會失去歲月對龍族的優待,留給她與艾琳娜相處的時間不多,唯有百年而已。

艾琳娜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太荒謬了”,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她又想說,“你怎麽能為了我,把自己幾百年的壽命,都……”

可瑪希,已經先一步,把手指按在了她的唇上。

“”別再拒絕我了,艾琳娜。”

“我們一起活下去。”

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

她沒有再拒絕。

因為這一次,她終于明白,真正的愛,從來不是把對方推開。

而是,即便前路再難,也要緊緊地握着手,一起走下去。

……

契約締結的那一夜,北境的雪,停了。

一個古老的、由龍語寫就的符文在上空緩緩升起,發出溫潤而耀眼的光。

光中,一個龐然而威嚴的龍影,與一個瘦弱卻倔強的人影,緊緊地交疊在了一起。

從此,生死同命。

從此,再沒有什麽,能将她們分開。

作者有話說:

大概還有一章尾聲完結!

其實這個結局之前有提示哦(不知道還有沒有記得之前寫過一章無厘頭番外,在故事結尾巨龍想變成小貓捏)第42章

關于瑪希的自毀傾向,全文一直在隐晦提及。

在遇見艾琳娜之前,瑪希只是機械地履行守護者的責任,并沒有找到活着的意義。

最後的最後,擁有和艾琳娜百年光陰的相處,對于瑪希來說,其實就是最圓滿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