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翻覆兩家天假手 興衰一劫局更新
第十三回 翻覆兩家天假手 興衰一劫局更新
第十三回 翻覆兩家天假手 興衰一劫局更新
韋小寶的住處是在乾清門西、南庫之南的御膳房側,往北繞過養心殿,折而向西,過西三所、養華門、壽安門,往北過壽安宮、英華殿之側,轉東過西鐵門,向北出了神武門。那神武門是紫禁城的後門,一出神武門,便是出了皇宮,當下逕往高陞茶館來。
一坐定,茶博士泡上茶來,便見高彥超慢慢走近,向他使個眼色。韋小寶點了點頭,見高彥超出了茶館,於是喝了幾口茶,在桌上拋下一錢銀子,說道:﹁今兒這回書,沒甚麼聽頭。﹂慢慢踱將出去,果見高彥超等在街角,走得幾步,便是兩頂轎子。
高彥超讓韋小寶坐了一頂,自己跟了一段路,四下打量見無人跟隨,坐上了另一頂。
轎夫健步如飛,行了一頓飯時分,停了下來。韋小寶見轎子所停處是座小小的四合院,跟著高彥超入內。一進大門,便見天地會的眾兄弟迎了上來,躬身行禮。這時李力世、關安基、祁彪清等人也都已從天津、保定等地趕到,此外樊綱、風際中、玄貞道人,以及那錢老闆都在其內。
韋小寶笑問:﹁錢老闆,你到底尊姓大名哪?﹂錢老闆道:﹁不敢,屬下真的是姓錢,名字叫做老本,本來的本,不是老闆的闆。意思是做生意蝕了老本。﹂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你精明得很,倘若真是做生意,人家的老本可都給你賺了過來啦。﹂錢老本微笑道:﹁韋香主,您誇獎啦!﹂
眾人將韋小寶讓到上房中坐定。關安基心急,說道:﹁韋香主,你請看。﹂說著遞過一張大紅泥金帖子來,上面濃濃的黑墨寫著幾行字。韋小寶不接,說道:﹁這些字嘛,他們認得我,我可跟他們沒甚麼交情,哥兒倆這是初次相會,不認識。﹂
錢老本道:﹁韋香主,是張請帖,請咱們吃飯去的。﹂韋小寶道:﹁那好得很哪,誰這麼賞臉?﹂錢老本道:﹁帖子上寫的名字是沐劍聲。﹂
韋小寶一怔,道:﹁沐劍聲?﹂錢老本道:﹁那便是沐王府的小公爺。﹂韋小寶點頭道:﹁﹃花雕茯苓豬﹄的哥哥。﹂錢老本道:﹁正是!﹂韋小寶問道:﹁他請咱們大夥兒都去?﹂錢老本道:﹁他帖子上寫得倒很客氣,請天地會青木堂韋香主,率同天地會眾位英雄同去赴宴,就是今晚,是在朝陽門內南豆芽胡同。﹂韋小寶道:﹁這次不在楊柳胡同了?﹂錢老本道:﹁是啊,在京城裏幹事,落腳的地方得時時掉換才是。﹂
韋小寶道:﹁你想他是甚麼意思?在酒飯裏下他媽的蒙汗藥?﹂李力世道:﹁按理說,雲南沐王府在江湖上這麼大的名頭,沐劍聲又是小公爺的身份,是跟咱們總舵主平起平坐的大人物,決不能使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不過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韋香主所慮,卻也不可不防。﹂韋小寶道:﹁咱們去不去吃這頓飯?哼哼,宣威火腿,過橋米線,雲南汽鍋雞,那是有得觸祭的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作聲。過了好一會,關安基道:﹁大夥兒要請韋香主示下。﹂
韋小寶笑道:﹁一頓好酒好飯,今晚大夥兒總是有得下肚的。要太太平平呢,就讓我作東道,咱們吃館子去,吃過飯後,再來推牌九賭錢,叫花姑娘也可以,都是兄弟會鈔。你們如想給我省錢呢,大夥兒就去擾那姓沐的。﹂這番話說得慷慨大方,其實卻十分滑頭,去不去赴宴,自己不拿主意。
關安基道:﹁韋香主請眾兄弟吃喝玩樂,那是最開心不過的。不過這姓沐的邀請咱們,要是不去,不免墮了天地會的威風。﹂韋小寶道:﹁你說該去?﹂眼光轉到李力世、樊綱、祁彪清、玄貞、風際中、錢老本、高彥超等人臉上,見各人都緩緩點了點頭。
韋小寶道:﹁大夥兒都說去,咱們就去吃他的,喝他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毒藥來呢?咱們咕嚕一聲,也他媽的吞入了肚裏。這叫做英雄不怕死,怕死不英雄。﹂
李力世道:﹁大家小心在意,總瞧得出一些端倪。大夥兒商量好了,有的喝茶,有的不喝,有的飲酒,有的不飲,有的不吃肉,有的不吃魚。就算他們下毒,也不能讓他們一網打盡。但如大家甚麼都不吃,可又惹他們笑話了。﹂
眾人商量定當,閒談一會。挨到申牌時分,韋小寶除下太監服色,又打扮成個公子哥兒的模樣。他仍坐了轎子,在眾人簇擁之下,往南豆芽胡同而去。韋小寶心想:﹁在宮裏日日夜夜提心吊膽,只怕老婊子來殺我,那有這般做青木堂香主的逍遙快樂?只是師父吩咐過,要我在宮裏打探消息,倘若自行出來,只怕香主固然做不成,這條小命能不能保,咱們也得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南豆芽胡同約在兩里之外,轎子剛停下,便聽得鼓樂絲竹之聲。韋小寶從轎中出來,耳邊聽得一陣嗩吶吹奏,心道:﹁娶媳婦兒嗎?這般熱鬧。﹂
只見一座大宅院大門中開,十餘人衣冠齊楚,站在門外迎接。當先一人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身材高瘦,英氣勃勃,說道:﹁在下沐劍聲,恭迎韋香主大駕。﹂
韋小寶這些日子來結交親貴官宦,對方這等執禮甚恭的局面見得慣了。常言道:﹁居移氣,養移體﹂,他每日裏和皇帝相伴,甚麼親王、貝勒、尚書、將軍,時時見面,也不當甚麼一會子事,因此年紀雖小,已自然而然有股威嚴氣象。沐劍聲名氣雖大,卻也大不過康親王、吳應熊這些人,當下拱了拱手,說道:﹁小公爺多禮,在下可不敢當。﹂打量他相貌,見他面容微黑,眉目之間,和小郡主沐劍屏依稀有些相似。
沐劍聲早知天地會在北京的首領韋香主是個小孩,又聽白寒楓說這孩子武藝低微,油嘴滑舌,是個小潑皮,料想他不過倚仗師父陳近南的靠山,才做到香主,此刻見他神色鎮定,一副漫不在乎的模樣,心想:﹁這孩子只怕也有點兒門道。﹂當下讓進門去。
廳中椅上上了紅緞套子,放著錦墊,各人分賓主就座。﹁聖手居士﹂蘇岡、白寒楓和其餘十多人都垂手站在沐劍聲之後。
沐劍聲與李力世、關安基等人一一通問姓名,說了許多久仰大名等等客套話。李力世等均想:﹁這位沐家小公爺倒沒架子,說話依足了江湖上的規矩。﹂
僕役送上香茶,廳口的鼓樂手又吹奏起來,乃是歡迎貴賓的隆重禮數。鼓樂聲中,沐劍聲吩咐:﹁開席!﹂引著眾人走進內廳。手下人關上了廳門。
廳上居中一張八仙桌,披著繡花桌圍,下首左右各有一桌,桌上器皿陳設雖無康親王府的豪闊,卻也頗為精致。沐劍聲微微躬身,說道:﹁請韋香主上座。﹂韋小寶看這局面,這首席當是自己坐了,說道:﹁這個,咱們只好不客氣啦。﹂沐劍聲在下首主位相陪。
各人坐定後,沐劍聲道:﹁有請師父。﹂
蘇岡和白寒楓走進內室,陪了一個老人出來。沐劍聲站著相迎,說道:﹁師父,天地會青木堂韋香主今日大駕光臨,可給足了我們面子。﹂轉頭向韋小寶道:﹁韋香主,這位柳老師傅,是在下的受業恩師。﹂
韋小寶站起身來,拱手道:﹁久仰。﹂見這老人身材高大,滿臉紅光,白鬚稀稀落落,足有七十來歲年紀,精神飽滿,雙目炯炯有神。
那老人目光在韋小寶身上一轉,笑道:﹁天地會近來好大的名頭︙︙﹂他話聲極響,這幾句話隨口說來,卻和常人放大了嗓子叫嚷一般,接著道:﹁︙︙果然是英才輩出,韋香主如此少年,真是武林中少見的奇才。﹂
韋小寶笑道:﹁是少年,倒也不錯,只不過既不是英才,更不是奇才,其實是個蠢才。那日給白師傅扭住了手,動彈不得,險些兒連﹃我的媽啊﹄也叫了出來。在下的武功當真稀鬆平常之至。哈哈,可笑!可笑,哈哈!﹂
眾人一聽,都愕然失色。白寒楓的臉色更十分古怪。
那老人哈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韋香主性子爽直,果然是英雄本色。老夫可有三分佩服了。﹂韋小寶笑道:﹁三分佩服,未免太多,有他媽的一分半分,不將在下當作沒出息的小叫化、小把戲、小猴兒,也就是了。﹂那老人又哈哈大笑,道:﹁韋香主說笑了。﹂
玄貞道人道:﹁老前輩可是威震天南、武林中人稱﹃鐵背蒼龍﹄的柳老英雄嗎?﹂那老人笑道:﹁不錯,玄貞道長倒還知道老夫的賤名。﹂玄貞心中一懍:﹁我還沒通名,他已知道我名字,沐家這次可打點得十分周到。﹃鐵背蒼龍﹄柳大洪成名已久,聽說當年沐天波對他也好生敬重。清軍打平雲南,柳大洪出全力救護沐氏遺孤,沐劍聲便是他的親傳弟子,乃是沐王府中除了沐劍聲之外的第一號人物。﹂躬身說道:﹁柳老英雄當年怒江誅三霸,騰衝殺清兵,俠名播於天下。江湖上後生小子說起老英雄來,無不敬仰。﹂
柳大洪道:﹁嘿嘿,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還說他作甚?﹂臉色顯得十分喜歡。
沐劍聲道:﹁師父,你老人家陪韋香主坐。﹂柳大洪道:﹁好!﹂便在韋小寶身旁坐下。這張八仙桌向外一邊空著,上首是韋小寶、柳大洪,左首是李力世、關安基,右首下座是沐劍聲,上座虛位以待。天地會群豪均想:﹁你沐王府又要請一個甚麼厲害人物出來?﹂只聽沐劍聲道:﹁扶徐師傅出來坐坐,讓眾位好朋友見了,也好放心。﹂
蘇岡道:﹁是!﹂入內扶了一個人出來。
李力世等人一見,都是又驚又喜,齊叫:﹁徐三哥!﹂這人弓腰曲背,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臉色蠟黃,傷勢未癒,但性命顯然已經無礙。天地會群豪一齊圍了上去,紛紛問好,不勝之喜。
沐劍聲指著自己上首的坐位,說道:﹁徐師傅請這邊坐。﹂
徐天川走上一步,向韋小寶躬身行禮道:﹁韋香主,你好。﹂韋小寶抱拳還禮道:﹁徐三哥你好,近來膏藥生意不大發財罷?﹂徐天川嘆了口氣,道:﹁簡直沒生意。屬下給吳三桂手下的走狗擄了去,險些送了老命,幸蒙沐家小公爺和柳老英雄相救脫險。﹂
天地會群豪都是一怔。樊綱道:﹁徐三哥,原來那日的事,是吳三桂手下那批漢奸做的手腳。﹂徐天川道:﹁正是。這批漢奸闖進回春堂來,捉了我去,那盧︙︙盧一峰這狗賊臭罵了我一頓,將一張膏藥貼在我嘴上,說要餓死我這隻老猴兒。﹂
眾人聽得盧一峰在內,那是決計不會錯的了。樊綱、玄貞等齊向蘇岡、白寒楓道:﹁那日多有冒犯。眾位英雄義氣深重,我天地會感激不盡。﹂蘇岡道:﹁不敢。我們只是奉小公爺之命辦事,不敢居功。﹂白寒楓哼了一聲,顯然搭救徐天川之事大違他的意願。關安基道:﹁徐三哥給人擄去後,我們到處查察,尋不到線索,心下這份焦急,那也不用說了。貴府居然救出了徐三哥,令人好生佩服。﹂蘇岡道:﹁吳三桂手下的雲南狗官,都是沐家死對頭,我們自然釘得他們很緊。這狗官冒犯徐三哥,給我們發覺了,也沒甚麼希奇。﹂
韋小寶心想:﹁這小公爺倒精明得很,他妹子給我扣著,他先去救了徐老兒出來,好求我放他妹子。我且裝作不知,卻聽他有何話說。﹂向徐天川道:﹁徐三哥,你給白二俠打得重傷,他手上的勁道可厲害得很哪,你活得了嗎?不會就此歸天罷?﹂
徐天川道:﹁白二俠當日手下容情,屬下將養了這幾日,已好得多啦。﹂
白寒楓向韋小寶怒目而視。韋小寶卻笑吟吟地,似乎全然沒瞧見。
眾僕斟酒上菜,菜餚甚是豐盛。天地會群豪一來見徐天川是他們所救,二來又有﹁鐵背蒼龍﹂柳大洪這等大名鼎鼎的老英雄在座,料想決計不致放毒,盡皆去了疑慮之心,酒到杯乾,放懷吃喝。
柳大洪喝了三杯酒,一捋鬍子,說道:﹁眾位老弟,貴會在京城直隸,以那一位老弟為首?﹂李力世道:﹁在京城直隸一帶,敝會之中,職位最尊的是韋香主。﹂柳大洪點頭道:﹁很好,很好!﹂喝了一杯酒,問道:﹁但不知這位小老弟,於貴我雙方的糾葛,能有所擔當麼?﹂
韋小寶道:﹁老伯伯,你有甚麼吩咐,不妨說出來聽聽。我韋小寶人小肩膀窄,小事還能擔當這麼一分半分,大事可就把我壓垮了。﹂
天地會與沐王府群豪都不由微微皺眉,均想:﹁這孩子說話流氓氣十足,一開口就耍無賴,不是英雄好漢的氣概。﹂
柳大洪道:﹁你不能擔當,這件事可也不能罷休。那只好請小老弟傳話去給尊師,請陳總舵主趕來處理了。﹂韋小寶道:﹁老伯伯有甚麼事要跟我師父說,你寫一封信,我們給你送去便是。﹂柳大洪嘿嘿一笑,道:﹁這件事嗎,是白寒松白兄弟死在徐三爺手下,不知如何了結,要請陳總舵主拿一句話出來。﹂
徐天川霍地站起,昂然說道:﹁沐小公爺、柳老英雄,你們把我從漢奸手下救了出來,免遭惡徒折辱,在下感激不盡。白大俠是在下失手所傷,在下一命抵一命,這條老命賠了他便是,又何必讓陳總舵主和韋香主為難?樊兄弟,借你佩刀一用。﹂說著伸出右手,向著樊綱,意思非常明白,他是要當場自刎,了結這場公案。
韋小寶道:﹁慢來,慢來!徐三哥,你且坐下,不用這麼性急。你年紀一大把,怎地火氣這麼大?我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不是?你不聽我吩咐,可太也不給我面子了。﹂天地會中﹁不遵號令﹂的罪名十分重大,徐天川忙躬身道:﹁徐天川知罪,敬奉韋香主號令。﹂
韋小寶點點頭,說道:﹁這才像話。白大俠死也死了,就算要徐三哥抵命,人也活不轉啦,做來做去總是賠本生意,可不是生意經。﹂
眾人的目光都瞪視在他臉上,不知他接下去要胡說八道甚麼。天地會群豪尤其擔心,均想:﹁本會在武林中的聲名,可別給這甚麼也不懂的小香主給敗壞了。倘若他說出一番不三不四的言語來,傳到江湖之上,我們日後可沒臉見人。﹂
只聽韋小寶接著道:﹁小公爺,你這次從雲南來到北京,身邊就只帶了這幾位朋友麼?好像少了一點罷?﹂
沐劍聲哼了一聲,問道:﹁韋香主這話是甚麼用意?﹂韋小寶道:﹁那也沒甚麼用意。小公爺這樣尊貴,跟我韋小寶大不相同,來到京城,不多帶一些人保駕,一個不小心,給韃子走狗拿了去,豈不是大大的犯不著?﹂沐劍聲長眉一軒,道:﹁韃子走狗想要拿我,可也沒這麼容易。﹂韋小寶笑道:﹁小公爺武藝驚人,打遍天下︙︙嘿嘿︙︙這個對手很少,韃子自然捉你不去了。不過︙︙不過沐王府中其他的朋友,未必個個都似小公爺這般了得,倘若給韃子順手牽羊,反手牽牛,這麼希里呼嚕的請去了幾位,似乎也不怎麼有趣了。﹂
沐劍聲一直沉著臉聽他嬉皮笑臉的說話,等他說完,說道:﹁韋香主此言,可是譏刺在下麼?﹂說到這句話時,臉上神色更加難看。
韋小寶道:﹁不是,不是。我這一生一世,只有給人家欺侮,決不會去欺侮人家的。人家抓住了我的手,你瞧,烏青也還沒退,痛得我死去活來,這位白二俠,嘿嘿,手勁真不含糊,那兩招﹃橫掃千軍﹄、﹃高山流水﹄,可了不起,去搭救你們給韃子拿了去的朋友,必定管用,說甚麼也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白寒楓臉色鐵青,待要說話,終於強行忍住。柳大洪向沐劍聲望了一眼,說道:﹁小兄弟,你的話有些高深莫測,我們不大明白。﹂韋小寶笑道:﹁老爺子太客氣了。我的話低淺莫測是有的,﹃高深莫測﹄四字,那可不敢當了。低淺之至,低淺之至。﹂
柳大洪道:﹁小兄弟說道,我們沐王府中有人給韃子拿了去,不知這話是甚麼意思?﹂
韋小寶道:﹁一點意思也沒有。小王爺,柳老爺子,我酒量也是低淺莫測,多半是我喝醉了酒,胡說八道,他媽的作不得數。﹂
沐劍聲哼了一聲,強抑怒氣,說道:﹁原來韋香主是消遣人來著。﹂韋小寶道:﹁小公爺,你想消遣嗎?你在北京城裏逛過沒有?﹂沐劍聲氣勢洶洶的道:﹁怎麼樣?﹂韋小寶道:﹁北京城可大得很哪,你們雲南的昆明,那是沒北京城大的了,是不是?﹂沐劍聲愈益惱怒,大聲道:﹁那怎麼樣?﹂
關安基聽韋小寶東拉西扯,越來越不成話,插口道:﹁北京城花花世界,就可惜給韃子佔了去,咱們稍有血性之人,無不惱恨。﹂
韋小寶不去理他,繼續說道:﹁小公爺,你今天請我喝酒,在下沒甚麼報答,幾時你有空,我帶你到北京城各處逛逛。有個熟人帶路,就不會走錯了。否則的話,倘若亂闖亂走,一不小心,走進了韃子的皇宮,小公爺武功雖高,可也不大方便。﹂
柳大洪道:﹁小兄弟言外有意,你如當我是朋友,可不可以請你說得更明白些?﹂
韋小寶道:﹁我的話再明白沒有了。沐王府的朋友們,武功都是極高的,甚麼﹃橫掃千軍﹄、﹃高山流水﹄,使得再厲害也沒有了,就可惜在北京城裏人生路不熟,在街上逛逛,三更半夜裏又瞧不大清楚,胡裏胡塗的,說不定就逛進了紫禁城去。﹂
柳大洪又向沐劍聲望了一眼,問韋小寶道:﹁那又怎樣?﹂
韋小寶道:﹁聽說紫禁城中一道道門戶很多,一間間宮殿很多,胡亂走了進去,如果沒有皇帝、皇太后帶路,很容易迷路,一輩子走不出來,也是有的。在下沒見過世面,不知道皇帝、皇太后有沒有空,白天黑夜給人帶路。或許沐王府小公爺面子大,你們手下眾位朋友們抬了小公爺的字號出來,把小皇帝、皇太后這老婊子嚇倒了,也難說得很。﹂
眾人聽他管皇太后叫作﹁老婊子﹂,都覺頗為新鮮。關安基、祁彪清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韋小寶在肚裏常常罵太后為﹁老婊子﹂,此刻竟能在大庭廣眾之間大聲罵了出口,心中的痛快當真難以形容。
柳大洪道:﹁小公爺的手下行事小心謹慎,決計不會闖進皇宮去的。聽說吳三桂那大漢奸的兒子吳應熊也在北京,他派人去皇宮幹些勾當,也未可知。﹂
韋小寶點頭道:﹁柳老爺子說得不錯。在下有個賭骰子的小朋友,是在皇宮裏服侍御前侍衛的。他說昨晚宮裏捉到了幾名刺客,招認出來是沐王府小公爺的手下︙︙﹂
沐劍聲失驚道:﹁甚麼?﹂右手一顫,手裏的酒杯掉了下來,噹的一聲,碎成幾片。
韋小寶道:﹁我本來倒也相信,心想沐家是大明的大大忠臣,派人去行刺韃子皇帝,那是︙︙那是這個大大的英雄好漢。此刻聽柳老爺子說了,才知原來是漢奸吳三桂的手下,那可饒他們不得了。我馬上去跟那朋友說,叫他想法子好好整治一下這些刺客。他媽的,大漢奸的手下,有甚麼好東西了?非叫他們多吃些苦頭不可。﹂
柳大洪道:﹁小兄弟,你那位朋友尊姓大名?在韃子宮裏擔任甚麼職司?﹂
韋小寶搖頭道:﹁他是給御前侍衛掃地、沖茶、倒便壺的小廝,說出來丟臉得很,人家叫他癩痢頭小三子,有甚麼尊姓大名了?那些刺客給綁著,我本來叫癩痢頭小三子偷偷拿些好東西給他們吃。柳老爺子既說他們是大漢奸的手下,我可要叫他拿刀子在他們大腿上多戳上幾刀,免得給那些烏龜王八蛋逃了。﹂
柳大洪道:﹁我也只是揣測之辭,作不得準。他們既然膽敢到宮中行刺,那也是了不起的好漢子。韋香主如能託貴友照看一二,也是出於江湖上的義氣。﹂
韋小寶道:﹁這癩痢頭小三子,跟我最好不過,他賭錢輸了,我總十兩八兩的給他,從來不要他還。小公爺和柳老爺子有甚麼吩咐,我叫小三子去幹,他可不敢推託。﹂
柳大洪吁了一口氣,說道:﹁如此甚好。不知宮裏擒到的刺客共有幾人,叫甚麼名字。這些刺客膽子不小,我們是很佩服的,眼下不知是否很吃了苦頭,貴友如能代為打聽,在下很承韋香主的情。﹂
韋小寶一拍胸脯,說道:﹁這個容易。可惜刺客不是小公爺手下的兄弟,否則的話,我設法去救他一個出來。交了給小公爺,一命換一命,那麼徐大哥失手傷了白大俠之事,也就算一筆勾銷了。﹂
柳大洪向著沐劍聲瞧去,緩緩點頭。沐劍聲道:﹁我們不知這些刺客是誰,但既去行刺韃子皇帝,總是仁人義士,是咱們反清復明的同道。韋香主,你如能設法相救,不論成與不成,沐劍聲永感大德。徐三爺和白大哥的事,自然再也休提。﹂
韋小寶轉頭向白寒楓瞧去,說道:﹁小公爺不提,就怕白二俠不肯罷休,下次見面又來抓住我的手,捏得我大哭大叫,這味道可差勁得很。﹂
白寒楓霍地站起,朗聲說道:﹁韋香主如能救得我們︙︙我們︙︙能救得那些失陷了的俠客義士,姓白的這隻手得罪了韋香主,自當斷此一手,向韋香主陪罪。﹂
韋小寶笑道:﹁不用,不用,你割一隻手給我,我要來幹甚麼?再說,我那癩痢頭兄弟有沒本事去皇宮救人,那也難說得很。這些人行刺皇帝,那是多大的罪名,身上不知上了幾道腳鐐手銬,又不知有多少人看守。我說去救人,也不過吹吹牛,大家說著消遣罷了。﹂
沐劍聲道:﹁要到皇宮中救人,自然千難萬難,我們也不敢指望成功。但只要韋香主肯從中盡力,不管救得出、救不出,大夥兒一般的同感大德。﹂頓了一頓,又道:﹁還有一件事,舍妹日前忽然失蹤,在下著急得很。天地會眾位朋友在京城交遊廣闊,眼線眾多,如能代為打聽,設法相救,在下感激不盡。﹂
韋小寶道:﹁這件事容易辦。小公爺放一百二十個心。好,咱們酒也喝夠了,我這就去找那癩痢頭小三子商量商量。他媽的玩他兩手,倒也快活。﹂一伸手,從懷中摸了些物事出來,往八仙桌上一摔,赫然是四粒骰子,滾了幾滾,四粒盡是紅色的四點朝天,韋小寶拍手道:﹁滿堂紅,滿堂紅,上上大吉!唉,可不要人人殺頭,殺個滿堂紅才好。﹂
眾人相顧失色,盡皆愕然。
韋小寶收起骰子,拱手道:﹁叨擾了,這就告辭。徐三哥跟我們回去,成不成?﹂
沐劍聲道:﹁韋香主太客氣了。在下恭送韋香主、徐三爺和天地會眾位朋友的大駕。﹂
當下韋小寶和徐天川、李力世、關安基等人離席出門。沐劍聲、柳大洪等直送至大門之外,眼看韋小寶上了轎,這才回進屋去。
※※※
群豪回到那四合院中。關安基最是性急,問道:﹁韋香主,宮裏昨晚鬧刺客麼?瞧他們神情,多半是沐王府派去的。﹂韋小寶笑道:﹁正是。宮裏昨晚來了刺客,這事誰也不敢洩漏,外間沒一人得知,他們卻絲毫不覺奇怪,自然是他們幹的。﹂玄貞道:﹁他們膽敢去行刺韃子皇帝,算得膽大包天,倒也令人好生欽佩。韋香主,他們給擒住了的人,你說能救得出麼?只怕這件事極難。﹂
韋小寶在席上與沐劍聲、柳大洪對答之時,早已打好了主意,要搭救被擒的刺客,那是決無可能,但自己屋裏床上,卻好端端的躺著一個小郡主、一個方怡。小郡主不是刺客,是天地會捉進宮去的,放了也算不得數,那方怡卻是闖進宮去的刺客,想法子讓她混出宮來,卻不是難事。他聽玄貞這麼問,微笑道:﹁多了不行,救個把人出來,多半還辦得到。徐三哥只殺了白寒松一個,咱們弄一個人出來還他們,一命抵一命,他們也不吃虧了。何況他們連本帶利,還有利錢,連錢老闆弄來的那個小姑娘,一併也還了他們,還有甚麼說的?錢老闆,明天一早,你再抬兩口死豬到御膳房去,再到我屋裏裝了人,我在廚房裏大發脾氣,罵得你狗血淋頭,說這兩口豬不好,逼你立刻抬出宮去。﹂
錢老闆拍掌笑道:﹁韋香主此計大妙。裝小姑娘的那口死豬,倒也罷了,另一口可得挑選特大號的。﹂
韋小寶向徐天川慰問了幾句,說道:﹁徐三哥,你別煩惱。盧一峰這狗賊得罪了你,我叫吳應熊打斷他的狗腿。﹂徐天川應道:﹁是,是。多謝韋香主。﹂心中半點不信:﹁小孩子家胡言亂語,吳應熊是平西王的世子,多大的氣燄,怎會來聽你的話?﹂韋小寶答允替他解開誤殺白寒松的死結,雖然好生感激,卻也不信他真能辦成這件大事。
※※※
韋小寶剛回皇宮,一進神武門,便見兩名太監迎了上來,齊聲道:﹁桂公公,快去,快去,皇上傳你。﹂韋小寶道:﹁有甚麼要緊事了?﹂一名太監道:﹁皇上已催了幾次,像是有急事。皇上在上書房。﹂
韋小寶快步趕到上書房。康熙正在房中踱來踱去,見他進來,臉有喜色,罵道:﹁他媽的,你死到那裏去啦?﹂
韋小寶道:﹁回皇上:奴才心想刺客膽大妄為,如不一網打盡,恐怕不大妙,說不定還會鬧事,可叫皇上操心,須得找到暗中主持的那個正主兒才好。因此剛才換了便服,到各處大街小巷走走,想探聽一下,到底刺客的頭兒是誰,是不是在京城之中。﹂
康熙道:﹁很好,可探到了甚麼消息?﹂韋小寶心想:﹁若說一探便探到消息,未免太巧。﹂說道:﹁走了半天,沒見到甚麼惹眼之人,明天想再去查察。﹂
康熙道:﹁你亂走瞎闖,未必有用。我倒有個主意。﹂
韋小寶喜道:﹁皇上的主意必是好的。﹂康熙道:﹁適才多隆稟告,擒到的三個刺客口風很緊,不論怎麼拷打誘騙,始終咬實是吳三桂所遣,看來便再拷問,也問不出一句真話。我想不如放了他們。﹂韋小寶道:﹁放了?這︙︙這太便宜他們了。﹂
康熙道:﹁這些刺客是奉命差遣,雖然叛逆犯上,殺不殺無關大局,最要緊的是找到主謀,一網打盡,方無後患。﹂說到這裏,微笑道:﹁放了小狼,小狼該去找母狼罷?﹂
韋小寶大喜,拍掌笑道:﹁妙極,妙極!咱們放了刺客,卻暗中撮著,他們自會去跟反賊的頭子會面。皇上神機妙算,當真勝過三個諸葛亮。﹂
康熙笑道:﹁甚麼勝過三個諸葛亮?你這馬屁未免拍得太過。只是如何撮著刺客,不讓他們發覺,倒不大易辦。小桂子,我給你一件差使,你假裝好人,將他們救出宮去,那些刺客當你是同道,自然帶你去了。﹂韋小寶沉吟道:﹁這個︙︙﹂康熙道:﹁這件事自然頗為危險,倘若給他們察覺了,非立時要了你的小命不可,只可惜我是皇帝,否則的話,我真想自己去幹一下子,這滋味可妙得很哪。﹂
韋小寶道:﹁皇上叫我去幹,自然遵命,再危險的事也不怕。﹂
康熙大喜,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早知你又聰明,又勇敢,很肯替我辦事。你是小孩子,刺客不會起疑。我本想派兩名武功好的侍衛去幹,可是刺客不是笨人,未必會上當。一次試了不靈,第二次就不能再試了。小桂子,你去辦這件事,就好像我親身去辦一樣。﹂
康熙學了武功之後,躍躍欲試,一直想幹幾件危險之事,但身為皇帝,畢竟不便涉險,派韋小寶去幹,就拿他當作自己替身,就算這件事由侍衛去辦可能更好,他也寧可差韋小寶去。他想小桂子年紀和我相若,武功不及我,聰明不及我,他辦得成,我自然也辦得成,差他去辦,和自己親手去幹,也已差不了多少,雖然不能親歷其境,但也可想像得之。
康熙又道:﹁你要裝得越像越好,最好能當著刺客之面,殺死一兩名看守的侍衛,讓這些刺客對你毫不懷疑。我再吩咐多隆,叫他放鬆盤查,讓你帶著他們出宮。﹂
韋小寶應道:﹁是!不過侍衛的武功好,只怕我殺他們不了。﹂康熙道:﹁你隨機應變好了,但可得小心,別讓侍衛先將你殺了。﹂韋小寶伸了舌頭,道:﹁倘若給侍衛殺了,那可死得不明不白,小桂子反而成為反賊的同黨。﹂
康熙雙手連搓,很是興奮,說道:﹁小桂子,你幹成了這件事,要我賞你些甚麼?﹂韋小寶道:﹁這件事倘若辦成功,皇上一定開心。只要皇上開心,那可比甚麼賞賜都強。皇上下次再想到甚麼既有趣、又危險的玩意兒,仍然派我去辦,那就好得很了。﹂康熙大喜,道:﹁一定,一定!唉,小桂子,可惜你是太監,否則我一定賞你個大官做做。﹂
韋小寶心念一動,道:﹁多謝皇上。﹂心想:﹁總有一天,你會發覺我是冒牌太監,那時候可不知要如何生氣了。﹂說道:﹁皇上,我求你一個恩典。﹂康熙微笑道:﹁想做大官麼?﹂韋小寶道:﹁不是!我替皇上赤膽忠心辦事,倘若闖出了禍,惹皇上生氣,你可得饒我性命,別殺我頭。﹂
康熙道:﹁你只要真的對我忠心,你這顆腦袋瓜子,在脖子上就擺得穩穩的。﹂說著哈哈大笑。
※※※
韋小寶從上書房出來,尋思:﹁我本想放了小郡主和方姑娘給沐王府,但憑著皇上剛才那番話,變成了奉旨放刺客,那兩個小姑娘倒不忙就放出去了。刺客的真正頭兒,剛才老子就同他們一塊兒喝酒,要不要奏知皇上,將沐劍聲小烏龜和柳大洪老傢伙抓了起來?可是師父如知道我幹這件事,定然不饒。他媽的,我到底還做不做天地會的香主哪?﹂
他在宮裏人人奉承,康熙又對他十分寵信,一時之間,真想在宮裏就當他一輩子的太監了,但一想到皇太后,不由得心中一寒:﹁這老婊子說甚麼也要尋我晦氣,老子在宮裏可耽不長久。﹂
當下來到乾清宮之西的侍衛房。當班的頭兒正是趙齊賢。他昨晚既分得了銀子,今日又從侍衛總管多隆處得了賞賜,得知是韋小寶在皇上面前說了好話,一見他到來,喜歡得甚麼似的,一躍而起,迎了上來,笑道:﹁桂公公,甚麼好風兒吹得你大駕光臨?﹂
韋小寶笑道:﹁我來瞧瞧那幾個大膽的反賊。﹂湊在他耳邊低聲道:﹁皇上差我來幫著套套口供,要查到主使他們的正主兒到底是誰。﹂趙齊賢點頭道:﹁是。﹂低聲道:﹁三個反賊嘴緊得很,已抽斷了兩根皮鞭子,總是一口咬定,是吳三桂派他們來的。﹂韋小寶道:﹁讓我去問問。﹂
走進西廳,見木柱上綁著三條漢子,光著上身,已給打得血肉模糊。一個是虬髯大漢,另外兩個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一個皮色甚白,另一個身上刺滿了花,胸口刺著個猙獰的虎頭。韋小寶尋思:﹁不知這二人之中,有沒那劉一舟在內?﹂轉頭向趙齊賢道:﹁趙大哥,恐怕你們捉錯了人,你且出去一會。﹂趙齊賢道:﹁是。﹂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韋小寶道:﹁三位尊姓大名?﹂那虬髯漢子怒目圓睜,罵道:﹁狗太監,憑你也配來問老子的名字。﹂韋小寶低聲道:﹁我受人之託,來救一個名叫劉一舟的朋友︙︙﹂
他此話一出,三個人臉上都有驚異之色,互相望了一眼。那虬髯漢子問道:﹁你受誰的託?﹂韋小寶道:﹁你們中間有沒劉一舟這個人,有呢,我有話說,沒有嘛,那就算了。﹂三人又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有遲疑之色,生怕上當。那虬髯漢子又問:﹁你是誰?﹂韋小寶道:﹁託我那兩位朋友,一位姓沐,一位姓柳。﹃鐵背蒼龍﹄,你們認不認識?﹂
那虬髯漢子大聲道:﹁﹃鐵背蒼龍﹄柳大洪在雲南四川一帶,誰人不知,那個不曉?沐劍聲是沐天波的兒子,流落江湖,此刻也不知是死是活。﹂一面說,一面連連搖頭。
韋小寶點頭道:﹁三位既然不識得沐家小公爺和柳老爺子,那麼定然不是他的朋友了,想來這些招式也不識得。﹂說著拉開架子,使了兩招沐家拳,自然是﹁橫掃千軍﹂與﹁高山流水﹂。
那胸口刺有虎頭的年輕人﹁咦﹂了一聲。韋小寶停手問道:﹁怎麼?﹂那人道:﹁沒甚麼。﹂虬髯漢子問道:﹁這些招式是誰教的?﹂韋小寶笑道:﹁我老婆教的。﹂虬髯漢子呸了一聲,道:﹁太監有甚麼老婆?﹂說著不住搖頭。他本來罵韋小寶為﹁狗太監﹂,後來聽他言語有異,行動奇特,免去了這個﹁狗﹂字。
韋小寶道:﹁太監為甚麼不能有老婆?人家願嫁,你管得著麼?我老婆姓方,單名一個怡字︙︙﹂
那皮肉白淨的年輕人突然大吼一聲,喝道:﹁胡說!﹂
韋小寶見他額頭青筋暴起,眼中要噴出火來,情急之狀已達極點,料想這人便是劉一舟了,見他一張長方臉,相貌頗為英俊,只是暴怒之下,神情未免有些可怖,當下笑道:﹁甚麼胡說?我老婆是沐王府中劉白方蘇四大家將姓方的後人。跟我做媒人的姓蘇,名叫蘇岡,有個外號叫作﹃聖手居士﹄。還有個媒人姓白,他兄長白寒松最近給人打死了,那白寒楓窮極無聊,就給人做媒人騙錢,收殮他死了的兄長︙︙﹂
那年輕人越聽越怒,大吼:﹁你︙︙你︙︙你︙︙﹂
那虬髯漢子搖頭道:﹁兄弟,且別作聲。﹂向韋小寶道:﹁沐王府中的事兒,你倒知道得挺多。﹂
韋小寶道:﹁我是沐王府的女婿,丈人老頭家裏的事,怎麼不知道?那方怡方姑娘本來不肯嫁我的,說跟她師哥劉一舟已有婚姻之約。但聽說這姓劉的不長進,投到了大漢奸吳三桂的部下,進皇宮來行刺。你想︙︙吳三桂這大漢奸︙︙﹂說到這裏,壓低了嗓子道:﹁勾結韃子,將我大明天子的花花江山雙手奉送給了滿清狗賊。吳三桂這傢伙,凡是我漢人,沒一個不想剝他的皮,吃他的肉。劉一舟這小子,甚麼主子不好投靠,幹麼去投了吳三桂?方姑娘自然面目無光,再也不肯嫁他了。﹂
那年輕人急道:﹁我︙︙我︙︙我︙︙﹂
那虬髯漢子搖頭道:﹁人各有志,閣下在清宮裏當太監,也不是甚麼光采事情。﹂
韋小寶道:﹁對,對!當然沒甚麼光采。我老婆記掛著舊情人,定要我查問清楚,那劉一舟到底死了沒有,如果真的死了,她嫁給我更加心安理得,從此沒了牽掛。不過要給她的劉師哥安個靈位,燒些紙錢。三位朋友,你們這裏沒有劉一舟這人,是不是?那我去回覆方姑娘,今晚就同我拜堂成親了。﹂說著轉身出外。
那年輕人道:﹁我就是︙︙﹂那虬髯漢子大喝:﹁別上當!﹂那年輕人用力掙了幾下,怒道:﹁他︙︙他︙︙﹂突然間一口唾沫向韋小寶吐了過來。
韋小寶閃身避開,見這三人的手腳都用粗牛筋給牢牢綁在柱上,決計難以掙脫,心想:﹁這人明明是劉一舟,他本就要認了,卻給這大鬍子阻住。﹂一沉吟間,已有了計較,說道:﹁你們在這裏等著,我再去問問我老婆。﹂
回到外間,向趙齊賢道:﹁我已問到了些端倪,別再拷打了,待會兒我再來。﹂
※※※
其時天已昏黑,韋小寶心想方怡和沐劍屏已餓得很了,不即回房,先去吩咐御膳房中手下太監,開一桌豐盛筵席來到屋中,說道昨晚眾侍衛擒賊有功,今日要設宴慶賀,席上商談擒拿刺客的機密大事,不必由小太監服侍。
他開鎖入房,輕輕推開內室房門。沐劍屏低呼一聲,坐了起來,輕聲道:﹁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韋小寶笑道:﹁等得你心焦死了,是不是?我可打聽到了好消息。﹂
方怡從枕上抬起頭來,問道:﹁甚麼好消息?﹂
韋小寶點亮了桌上蠟燭,見方怡雙眼紅紅地,顯是哭泣過來,嘆了口氣,說道:﹁這消息在你是大好,對我卻是糟透糟透,一個剛到手的好老婆憑空飛了。唉,劉一舟這傢伙居然沒死。﹂
方怡﹁啊﹂的一聲呼叫,聲音中掩飾不住喜悅之情。
沐劍屏喜道:﹁我們劉師哥平安沒事?﹂
韋小寶道:﹁死是還沒死,要活恐怕也不大容易。他給宮裏侍衛擒住了,咬定說是大漢奸吳三桂派到宮裏來行刺的。死罪固然難逃,傳了出去,江湖上英雄好漢都說他給吳三桂做走狗,殺了頭之後,這聲名也就臭得很。﹂
方怡上身抬起,說道:﹁我們來到皇宮之前,早就已想到此節,但求扳倒了吳三桂這奸賊,為先帝與沐公爺報得深仇大恨,自己的性命和死後名聲,早已置之度外。﹂
韋小寶大拇指一翹,道:﹁好,有骨氣!吾老公佩服得很。方姑娘,咱們有一件大事,得商量商量。如果我能救得你的劉師哥活命,那你就怎樣?﹂
方怡眼中精光閃動,雙頰微紅,說道:﹁你當真救得我劉師哥,你不論差我去做甚麼艱難危險之事,方怡決不能皺一皺眉頭。﹂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十分乾脆。
韋小寶道:﹁咱們訂一個約,好不好?小郡主作個見證。如果我將你劉師哥救了出去,交了給小公爺沐劍聲和﹃鐵背蒼龍﹄柳大洪柳老爺子︙︙﹂沐劍屏接口道:﹁你知道我哥哥和我師父?﹂韋小寶道:﹁沐家小公爺和﹃鐵背蒼龍﹄大名鼎鼎,誰人不知,那個不曉。﹂沐劍屏道:﹁你是好人,如果能救得劉師哥,大夥兒都感激你的恩情。﹂
韋小寶搖頭道:﹁我不是好人,我只做買賣。劉一舟這人非同小可,乃是行刺皇帝的欽犯。我要救他,那是冒了自己性命的大險,是不是?官府一查到,不但我人頭落地,連我家裏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三個哥哥、四個妹子,還有姨丈、姨母、姑丈、姑母、舅舅、舅母、外公、外婆、表哥、表弟、表姊、表妹,一古腦兒都得砍頭,是不是?這叫做滿門抄斬。我家裏的金子、銀子、屋子、鍋子、褲子、鞋子,一古腦兒都得給沒入官府,是不是?﹂
他問一句﹁是不是﹂,沐劍屏點了點頭。
方怡道:﹁正是,這件事牽累太大,可不能請你辦。反正我︙︙我︙︙師哥死了,我也不能活著,大家認命罷啦。﹂說著淚珠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韋小寶道:﹁不忙傷心,不忙哭。你這樣羞花閉月的美人兒,淚珠兒一流下來,我心腸就軟了。方姑娘,為了你,我甚麼事都幹。我定須將你的劉師哥去救出來。咱們一言為定,救不出你劉師哥,我一輩子給你做牛做馬做奴才。救出了你劉師哥,你一輩子做我老婆。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就是這一句話。﹂
方怡怔怔的瞧著他,臉上紅暈漸漸退了,現出一片蒼白,說道:﹁桂大哥,為了救劉師哥性命,甚麼事︙︙甚麼我都肯,倘若你真能救得他平安周全,要我一輩子︙︙一輩子服侍你,也無不可。只不過︙︙只不過︙︙﹂
剛說到這裏,屋外腳步聲響,有人說道:﹁桂公公,送酒菜來啦!﹂方怡立即住口。
韋小寶道:﹁好!﹂走出房去,帶上了房門,打開屋門。四名太監挑了飯菜碗盞,走進屋來,在堂上擺了起來,十二大碗菜餚,另有一鍋雲南汽鍋雞。四名太監安了八副杯筷,恭恭敬敬的道:﹁桂公公,還短了甚麼沒有?﹂韋小寶道:﹁行了,你們回去罷。﹂每人賞了一兩銀子,四名太監歡天喜地的去了。
韋小寶將房門上了閂,把菜餚端到房中,將桌子推到床前,斟了三杯酒,盛了三碗飯,問道:﹁方姑娘,你剛才說﹃只不過,只不過﹄,到底只不過甚麼?﹂
這時方怡已由沐劍屏扶著坐起身來,臉上一紅,低下頭去,隔了半晌,低聲道:﹁我本來想說,你是宮中的執事,怎能娶妻?但不管怎樣,只要你能救得我劉師哥性命,我一輩子陪著你就是了。﹂
她容色晶瑩如玉,映照於紅紅燭光之下,嬌艷不可方物。韋小寶年紀雖小,卻也瞧得有點魂不守舍,笑道:﹁原來你說我是太監,娶不得老婆。娶得娶不得老婆,是我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只問你,肯不肯做我老婆?﹂
方怡秀眉微蹙,臉上薄含怒色,隔了半晌,心意已決,道:﹁別說做你妻子,就是你將我賣到窯子裏做娼妓,我也所甘願。﹂
這句話倘若別的男子聽到,定然大不高興,但韋小寶本就是妓院中出身,也不覺得有甚麼了不起,笑吟吟的道:﹁好,就是這麼辦。好老婆,好妹子,咱三個來喝一杯。﹂
方怡本來沒將眼前這小太監當作一回事,待見他手刃御前侍衛副總管瑞棟,用奇藥化去他屍體,而宮中眾侍衛和旁的太監又都對他十分恭敬,才信他確是大非尋常。劉一舟是她傾心相戀的意中人,雖無正式婚姻之約,二人早已心心相印,一個非君不嫁,一個非卿不娶。昨晚二人一同入宮幹此大事,方怡眼見劉一舟失手為侍衛所擒,苦於自己受傷,相救不得,料想情郎必然殉難,豈知這小太監竟說他非但未死,還能設法相救,心想:﹁但教劉郎得能脫險,我縱然一生受苦,也感謝上蒼待我不薄。這小太監又怎能娶我為妻?他只不過喜歡油嘴滑舌,討些口頭上的便宜,我且就著他些便了。﹂想明白了這節,便即微微一笑,端起酒杯,說道:﹁這杯酒就跟你喝了,可是你如救不得我劉師哥,難免做我劍下之鬼。﹂
韋小寶見她笑靨如花,心中大樂,也端起酒杯,說道:﹁咱們說話可得敲釘轉腳,不得抵賴。倘若我救了你劉師哥,你卻反悔,又要去嫁他,那便如何?你們兩個夾手夾腳,我可不是對手,他一刀橫砍,你一劍直劈,我桂公公登時分為四塊,這種事不可不防。﹂
方怡收起笑容,肅然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桂公公若能相救劉一舟平安脫險,小女子方怡便嫁桂公公為妻,一生對丈夫忠貞不貳。就算桂公公不能當真娶我,我也死心塌地的服侍他一輩子。若有二心,教我萬劫不得超生。﹂說著將一杯酒潑在地下,又道:﹁小郡主便是見證。﹂
韋小寶大喜,問沐劍屏道:﹁好妹子,你可有甚麼心上人,要我去救沒有?﹂沐劍屏道:﹁沒有!我怎麼會有甚麼心上人了?﹂韋小寶道:﹁可惜,可惜!﹂沐劍屏道:﹁可惜甚麼?﹂韋小寶道:﹁如果你也有個心上人,我也去救了他出來,你不是也就嫁了我做好老婆麼?﹂沐劍屏道:﹁呸!有了一個老婆還不夠,得隴望蜀!﹂
韋小寶笑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喂,好妹子,跟你劉師哥一塊兒被擒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絡腮鬍子︙︙﹂沐劍屏道:﹁那是吳師叔。﹂韋小寶道:﹁還有一個身上刺滿了花,胸口有個老虎頭的。﹂沐劍屏道:﹁那是青毛虎敖彪,是吳師叔的徒弟。﹂韋小寶問道:﹁那吳師叔叫甚麼名字?﹂沐劍屏道:﹁吳師叔名叫吳立身,外號叫作﹃搖頭獅子﹄。﹂韋小寶笑道:﹁這外號取得好,人家不論說甚麼,他總是搖頭。﹂
沐劍屏道:﹁桂大哥,你既去救劉師哥,不妨順便將吳師叔和敖師哥也救了出來。﹂韋小寶道:﹁那吳師叔和敖彪,有沒有羞花閉月的女相好?﹂沐劍屏道:﹁不知道,你問來幹甚麼?﹂韋小寶道:﹁我得先去問問他們的女相好,肯不肯讓我佔些便宜,否則我拚命去救人,豈不是白辛苦一場?﹂
驀地裏眼前黑影一幌,一樣物事劈面飛來,韋小寶急忙低頭,已然不及,拍的一聲,正中額角。那物事撞得粉碎,卻是一隻酒杯。韋小寶和沐劍屏同聲驚呼:﹁啊喲!﹂韋小寶躍開三步,連椅子也帶倒了,額上鮮血涔涔而下,眼中酒水模糊,瞧出來白茫茫一片。
只聽方怡喝道:﹁你立即去把劉一舟殺了,姑娘也不想活啦,免得整日受你這等沒來由的欺侮!﹂原來這隻酒杯正是方怡所擲,幸好她重傷之餘,手上勁力已失。韋小寶額頭給酒杯擊中,只劃損了些皮肉。
沐劍屏道:﹁桂大哥,你過來,我給你瞧瞧傷口,別讓碎瓷片留在肉裏。﹂
韋小寶道:﹁我不過來,我老婆要謀殺親夫。﹂
沐劍屏道:﹁誰叫你瞎說,又要去佔別的女人便宜?連我聽了也生氣。﹂
韋小寶哈哈大笑,說道:﹁啊,我明白啦,原來你們兩個是喝醋,聽說我要去佔別的女人便宜,我的大老婆、小老婆便大大喝醋了。﹂
沐劍屏拿起酒杯,道:﹁你叫我甚麼?瞧我不也用酒杯投你!﹂
韋小寶伸袖子抹眼睛,見沐劍屏佯嗔詐怒,眉梢眼角間卻微微含笑,又見方怡神色間頗有歉意,自己額頭雖然疼痛,心中卻是甚樂,說道:﹁大老婆投了我一隻酒杯,小老婆如果不投,太不公平。﹂走上一步,說道:﹁小老婆也投罷!﹂
沐劍屏道:﹁好!﹂手一揚,酒杯中的半杯酒向他臉上潑到。韋小寶竟不閃避,半杯酒都潑在他臉上。他伸出舌頭,將臉上的鮮血和酒水舐入口中,嘖嘖稱賞,說道:﹁好吃,好吃!大老婆打出的血,再加小老婆潑過來的酒,啊喲,鮮死我了,鮮死我了!﹂
沐劍屏先笑了出來,方怡噗哧一聲,忍不住也笑了,罵道:﹁無賴!﹂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交給沐劍屏,道:﹁你給他抹抹。﹂沐劍屏笑道:﹁你打傷了人家,幹麼要我抹?﹂方怡掩口道:﹁你不是他的小老婆麼?﹂沐劍屏啐道:﹁呸!你剛才親口許了他的,我可沒許過。﹂方怡笑道:﹁誰說沒許過?他說:﹃小老婆也投罷!﹄你就把酒潑他,那不是自己答應做他小老婆了?﹂
韋小寶笑道:﹁對,對!我大老婆也疼,小老婆也疼。你兩個放心,我再也不去勾搭別的女人了。﹂
方怡叫韋小寶過來,檢視他額頭傷口中並無碎瓷,給他抹乾了血。
三人不會喝酒,肚中卻都餓了,吃了不少菜餚。說說笑笑,一室皆春。
飯罷,韋小寶打了個呵欠,道:﹁今晚我跟大老婆睡呢,還是跟小老婆睡?﹂
方怡臉一沉,正色道:﹁你說笑可得有個譜,你再鑽上床來,我︙︙我一劍殺了你。﹂
韋小寶伸了伸舌頭,道:﹁總有一天,我這條老命要送在你手裏。﹂將飯菜搬到外堂,取過一張蓆子鋪在地下,和衣而睡。這時實在疲倦已極,片刻間便即睡熟。
次日一早醒來,覺得身上暖烘烘地,睜眼一看,身上已蓋了一條棉被,又覺腦袋下有個枕頭,坐起身來,見床上紗帳低垂。隔著帳子,隱隱約約見到方怡和沐劍屏共枕而睡。
他悄悄站起,揭開帳子,但見方怡嬌艷,沐劍屏秀雅,兩個小美人的俏臉相互輝映,如明珠,如美玉,說不出的明麗動人。韋小寶忍不住便想每個人都去親一個嘴,卻怕驚醒了她們,心道:﹁他媽的,這兩個小娘倘若當真做了我大老婆、小老婆,老子可快活得緊。麗春院中那裏有這等俊俏的小娘。﹂
他輕手輕腳去開門。門樞嘰的一響,方怡便即醒了,微笑道:﹁桂︙︙桂︙︙你早。﹂韋小寶道:﹁桂甚麼?好老公也不叫一聲。﹂方怡道:﹁你又還沒將人救出來。﹂韋小寶道:﹁你放心,我這就去救人。﹂
沐劍屏也醒了過來,問道:﹁大清早你兩個在說甚麼?﹂
韋小寶道:﹁我們一直沒睡,兩個兒說了一夜情話。﹂打個呵欠,拍嘴說道:﹁好睏,好睏!我這可要睡了。﹂又伸了個懶腰。
方怡臉上一紅,道:﹁跟你有甚麼話好說?怎說得上一夜?﹂
韋小寶一笑,道:﹁好老婆,咱們說正經的。你寫一封信,我拿去給你的劉師哥,他才肯信我,跟我混出宮去。否則他咬定是吳三桂的女婿︙︙﹂沐劍屏道:﹁他冒充吳三桂女婿的姪兒。﹂韋小寶道:﹁方姑娘做了我大老婆,劉一舟只好去做吳三桂的女婿了。﹂方怡道:﹁你別胡扯!不過要寫封信,倒也不錯。可是︙︙可是寫甚麼好呢?﹂
韋小寶道:﹁寫甚麼都好,就說我是你的老公,天下第一的大好人,最有義氣,受了你的囑託,前來相救,貨真價實,十足真金。﹂找齊了海大富的筆硯紙張,磨起了墨,將一張白紙放在小桌上,推到床前。
方怡坐起身來,接過了筆,忽然眼淚撲簌簌的滾了下來,哽咽道:﹁我寫甚麼好?﹂
韋小寶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心腸忽然軟了,說道:﹁你寫甚麼都好,反正我不識字。你別說嫁了我做老婆,否則你劉師哥一生氣,就不要我救了。﹂方怡道:﹁你不識字?你騙我。﹂韋小寶道:﹁我如識字,我是烏龜王八蛋,不是你老公,是你兒子,是你灰孫子。﹂
方怡提筆沉吟,只感難以落筆,抽抽噎噎的又哭了起來。
韋小寶滿腔豪氣,難以抑制,大聲道:﹁好啦,好啦!我救了劉一舟出來之後,你嫁給他便是,我不跟他爭了。反正你跟了我之後,還是要去和他軋姘頭,與其將來戴綠帽,做烏龜,還是讓你快快活活的,去嫁給他媽的這劉一舟。你愛寫甚麼便寫甚麼,他媽的,老子甚麼都不放在心上了。﹂
方怡一對含著淚水的大眼向他瞧了一眼,低下頭來,眼光中既有歡喜之意,亦有感激之情,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將紙摺成一個方勝,說道:﹁請︙︙請你交給他。﹂
韋小寶心中暗罵:﹁他媽的,你啊你的,大哥也不叫一聲,過河拆橋,放完了燄口不要和尚。﹂但他既已逞了英雄好漢,裝出一股豪氣干雲的模樣,便不能再逼著方怡做老婆,接過方勝,往懷中一揣,頭也不回的出門去了,心想:﹁要做英雄,就得自己吃虧。好好一個老婆,又雙手送了給人。﹂
※※※
乾清宮側侍衛房值班的頭兒這時已換了張康年。他早一晚已得了多隆的囑咐,要相助桂公公將刺客救出宮去,卻不可露出絲毫形跡,讓刺客起疑,見韋小寶到來,忙迎將上去,使個眼色,和他一同走到假山之側,低聲問道:﹁桂公公,你要怎生救人?﹂
韋小寶見他神態親熱,心想:﹁皇上命我殺個把侍衛救人,好讓劉一舟他們不起疑心。這張老哥對我甚好,倒有些不忍殺他。好在有臭小娘一封書信,這姓劉的殺胚是千信萬信的了。﹂沉吟道:﹁我再去審審這三個龜兒子,隨機應變便了。﹂
張康年笑著請了個安,道:﹁多謝桂公公。﹂韋小寶道:﹁又謝甚麼了?﹂張康年道:﹁小人跟著桂公公辦事,以後公公一定不斷提拔。小人升官發財,那是走也走不掉的了。﹂韋小寶微笑道:﹁你赤膽忠心給皇上當差,將來只怕一件事。﹂張康年一驚,問道:﹁怕甚麼?﹂韋小寶道:﹁就只怕你家的倉庫太小,裝不下這許多銀子。﹂張康年哈哈大笑,跟著收起笑聲,低聲道:﹁公公,我們十幾個侍衛暗中都商量好了,大家盡力給公公辦事,說甚麼也要保公公做到宮裏的太監總首領。﹂
韋小寶微笑道:﹁那可妙得很了,等我大得幾歲再說罷。﹂跟著想起錢老本送活豬補漏洞的事來,問道:﹁瑞副總管那裏去了?多總管跟你們大家忙得不可開交,怎地一直不見瑞副總管?﹂張康年道:﹁多半是太后差他出宮辦事去了。﹂韋小寶點點頭,道:﹁你見到瑞副總管時,請他到我屋裏來一趟,皇上吩咐了,有幾句話要問他。﹂張康年答應了。
韋小寶走進侍衛房,來到綁縛劉一舟等三人的廳中。一晚不見,三人的精神又委頓了許多,雖然未再受拷打,但兩日兩晚未進飲食,便鐵打的漢子也頂不住了。廳中看守的七八名侍衛齊向韋小寶請安,神態十分恭敬。
韋小寶大聲道:﹁皇上有旨,這三個反賊大逆不道,立即斬首示眾。快去拿些酒肉飯菜來,讓他們吃得飽飽地,免得死了做餓鬼。﹂眾侍衛齊聲答應。
那虬髯漢子吳立身大聲道:﹁我們為平西王盡忠而死,流芳百世,勝於你們這些給韃子做奴才的畜生萬倍。﹂
一名侍衛提起鞭子,刷的一鞭打去,罵道:﹁吳三桂這反賊,叫他轉眼就滿門抄斬。﹂
劉一舟神情激動,雙眼向天,口唇輕輕顫動,不知在說些甚麼。
眾侍衛拿了三大碗飯、三大碗酒進來。韋小寶道:﹁這三個反賊聽得要殺頭,嚇得全身發抖,只怕酒也喝不下,飯也吃不落啦。三位兄弟辛苦些,餵他們每人喝兩口酒,可不能多喝。這一大碗飯嘛,就餵他們吃了。要是喝得醉了,殺起頭來不知道頸子痛,可太便宜了他們。去到陰世,閻羅王見到三個酒鬼,大大生氣,每個酒鬼先打三百軍棍,那可又害苦了他們。﹂眾侍衛都笑了起來,餵三人喝酒吃飯。
吳立身大口喝酒,大口吃飯,神色自若,敖彪吃一口飯罵一句:﹁狗奴才!﹂劉一舟臉色慘白,食不下嚥,吃不到小半碗,就搖頭不吃了。
韋小寶道:﹁好啦,大夥兒出去。皇上叫我問他們幾句話,問了之後再殺頭。﹂
張康年躬身道:﹁是!﹂領著眾侍衛出去,帶上了門。
韋小寶聽得眾人腳步聲走遠,咳嗽一聲,側頭向吳立身等三人打量,臉上露出詭秘的笑容。吳立身罵道:﹁狗太監,有甚麼好笑?﹂韋小寶笑道:﹁我自笑我的,關你甚麼事?﹂
劉一舟突然說道:﹁公公,我︙︙我就是劉一舟!﹂
韋小寶一怔,還未答話。吳立身和敖彪已同時喝了起來:﹁你胡說甚麼?﹂劉一舟道:﹁公公,求求你救我一救,救︙︙救我們一救。﹂吳立身喝道,﹁貪生怕死,算甚麼英雄好漢,何必開口求人?﹂劉一舟道:﹁他︙︙他說小公爺和我師父,託︙︙託他來救︙︙救我們的。﹂吳立身搖頭道:﹁他這等騙人的言語,也信得的?﹂
韋小寶笑道:﹁﹃搖頭獅子﹄吳老爺子,你就瞧在我臉上,少搖幾次頭罷。﹂吳立身一驚,道:﹁你︙︙你︙︙﹂韋小寶笑道:﹁這一位青毛虎敖彪敖大哥,是你的得意弟子,是不是?名師必出高徒,佩服,佩服。﹂吳立身和敖彪臉上變色,驚疑不定。
韋小寶從懷中取出方怡所摺的那個方勝,打了開來,放在劉一舟面前,笑道:﹁你瞧這是誰寫的字?﹂
劉一舟一看,大喜過望,顫聲道:﹁這真是方師妹的筆跡。吳師叔,方師妹說這︙︙這位公公是來救我們的,叫我一切都聽他的話。﹂
吳立身道:﹁給我瞧瞧。﹂韋小寶將那張紙拿到吳立身眼前,心想:﹁這上面不知寫了些甚麼情話。我這大老婆不要臉,一心想偷漢子,甚麼肉麻的話都寫得出。﹂只聽吳立身讀道:﹁﹃劉師哥:桂公公是自己人,義薄雲天,干冒奇險,前來相救,務須聽桂公公指示,求脫虎口。妹怡手啟。﹄嗯,這上面畫了我們沐王府的記認花押,倒是不假。﹂
韋小寶聽方怡在信中稱讚自己﹁義薄雲天﹂,不明白﹁義薄雲天﹂是甚麼意思,心想義氣總是越厚越好,﹁薄﹂得飛上了天,還有甚麼剩下的?但以前曾好幾次聽人說過,知道確是一句大大的好話,又聽她信中並沒對劉一舟說甚麼肉麻情話,更是歡喜,說道:﹁那還有假的?﹂
劉一舟問道:﹁公公,我那方師妹在那裏?﹂韋小寶心道:﹁在我床上。﹂口中說道:﹁她此刻躲在一個安穩的所在,我救了你們出去之後,再設法救她,和你相會。﹂
劉一舟眼淚奪眶而出,哽咽道:﹁公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何以為報。﹂他適才聽韋小寶說,吃過酒飯後便提出去殺頭,他本來膽大,可是突然間面臨生死關頭,恐懼之情再也難以克制,忍不住聲稱自己便是劉一舟,只盼在千鈞一髮之際留得性命,待見到方怡的書信,得知活命有望,這一番歡喜當真難以形容。
吳立身卻臨危不懼,仍要查究清楚,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何以肯加援手?﹂
韋小寶道:﹁索性對你們說明白了。我的朋友都叫我癩痢頭小三子,你們別奇怪,我從前是癩痢,現今不癩了。我有個好朋友,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名叫韋小寶。他說天地會中有個老頭兒,叫做八臂猿猴徐天川,為了爭執擁唐、擁桂甚麼的,打死了你們沐王府的白寒松。沐家小公爺和白寒楓不肯干休。但人死了活不轉來,沒有法子,那韋小寶就來託我救你們三位出去,賠還給沐王府,以便顧全雙方義氣。﹂
跟天地會的糾葛,吳立身知道得很明白,當下更無懷疑,不住的又搖頭,又點頭,說道:﹁這就是了。在下適才言語冒犯,多有得罪。﹂
韋小寶笑道:﹁好說,好說!只不過如何逃出宮去,可得想個妙法。﹂
劉一舟道:﹁桂公公想的法子,必是妙的,我們都聽從你的吩咐便了。﹂韋小寶心道:﹁我可還沒想出甚麼主意呢。﹂問吳立身道:﹁吳老爺子可有甚麼計策?﹂吳立身道:﹁皇宮裏狗侍衛極多,白天是闖不出去的。等到晚間,你來設法割斷我們手腳上的牛筋,讓我們乘黑衝殺出去便是。﹂
韋小寶道:﹁此計極妙,就怕不是十拿九穩。﹂在廳上走來走去,籌思計策。
敖彪道:﹁衝得出去最好,衝不出去,至不濟也不過是個死。﹂劉一舟道:﹁敖師哥,別打斷桂公公的思路。﹂敖彪怒目向他瞪視。
※※※
韋小寶心想:﹁最好是有甚麼迷藥,將侍衛們迷倒,便可不傷人命。﹂走到外室,向張康年道:﹁張大哥,我要用些迷藥,你能不能立刻給我弄些來。﹂張康年笑道:﹁行,行。趙二哥那裏現成有的是蒙汗藥,我馬上去拿。﹂韋小寶笑問:﹁趙二哥身邊有蒙汗藥?作甚麼用的?﹂張康年低聲道:﹁不瞞公公說,前日瑞副總管差我們去拿一個人,吩咐了要悄悄的幹,不能張揚。這人武功了得,我們只怕明刀明槍的動手多傷人命,而且不能活捉。趙二哥就去弄了一批蒙汗藥來,做了手腳。﹂韋小寶心道:﹁你們打不過人家,就攪鬼計。﹂問道:﹁結果大功告成?﹂張康年笑道:﹁手到擒來。﹂
韋小寶聽說是瑞棟要他們去辦的事,就得多問幾句:﹁捉的是甚麼人?犯了甚麼事?﹂張康年道:﹁是宗人府的鑲紅旗統領和察博,聽說是得罪了太后。瑞副總管把他捉來後,逼他繳了一部經書出來,後來在他嘴上、鼻上貼了桑皮紙,就這麼活生生的悶死了他。﹂
韋小寶聽得暗暗心驚:﹁原來老婊子為的又是那部﹃四十二章經﹄。瑞棟取到經書後,幹麼不立即去交給老婊子,卻藏在自己身上?這不是想自行吞沒嗎?﹂隨即想到瑞棟決不敢吞沒經書:﹁嗯,是了,老婊子一見到瑞棟,來不及問經書的事,立即便派他來殺我。瑞棟是想先殺老子,再繳經書,卻變成了戲文﹃長坂坡﹄中那個夏侯甚麼的小花臉,先送性命,再送寶劍。老子這可不成了七進七出的常山趙子龍嗎?﹂隨口問道:﹁那是甚麼經書?這樣要緊。﹂張康年道:﹁那可不知道了。我這就取蒙汗藥去。﹂
韋小寶道:﹁煩你再帶個訊,叫膳房送兩桌上等酒席來,是我相請眾位哥兒的。﹂
張康年喜道:﹁公公又賞酒喝。只要跟著公公,吃的喝的,一輩子不用愁短得了。﹂
過不多時,張康年取了蒙汗藥來,好大的一包,怕不有半斤多重,低聲笑道:﹁這一大包藥,足夠迷倒幾百人。點子倘若只有一人,用手指甲挑這麼一點兒,和在茶裏酒裏,那就夠了。﹂跟著吩咐眾侍衛搬桌擺櫈,說道桂公公賞酒。眾侍衛大喜,忙著張羅。
韋小寶道:﹁把酒席擺在犯人廳裏,咱們樂咱們的,讓他媽的這三個刺客瞧得眼紅,饞涎滴滴流。﹂
酒席設好,御膳房的管事太監已率同小太監和蘇拉︵按:清宮中低級雜役,滿洲語稱為﹁蘇拉﹂︶,挑了食盒前來,將菜餚酒壺放在桌上。
韋小寶笑道:﹁你們三個反賊,幹這大逆不道之事,死到臨頭,還在嘴硬,現下瞧著老爺們喝酒吃菜,倘若饞得熬不過,扮一聲狗叫,老爺就賞你一塊肉吃。﹂眾侍衛哈哈大笑。
吳立身罵道:﹁狗侍衛、臭太監,我們平西王爺指日就從雲南起兵,一路打到北京來,將你們這些侍衛、太監一古腦兒捉了,都丟到河裏餵王八。﹂
韋小寶右手伸入懷裏,手掌裏抓了半把蒙汗藥,左手拿起酒壺,走到吳立身面前,提高酒壺,笑道:﹁反賊,你想不想喝酒?﹂吳立身不明他的用意,大聲道:﹁喝也罷,不喝也罷!平西王大兵一到,你這小太監也是性命難逃。﹂
韋小寶冷笑道:﹁那也未必!﹂高高提起酒壺,仰起了頭,將酒從空中倒將下來,張嘴接住了,一口吞將下去,讚道:﹁好酒。﹂左手平放胸前,用食指撥開壺蓋,將右掌中的蒙汗藥都撒入壺中,跟著撥上了壺蓋,左手提高酒壺,在半空中不住搖幌,笑道:﹁好反賊,死到臨頭,還在胡說八道!﹂他放蒙汗藥之時,身子遮住酒壺,除吳立身一人之外,誰也沒見,這一搖幌,將蒙汗藥與酒盡數混和。
吳立身瞧在眼裏,登時領悟,暗暗歡喜,大聲道:﹁大丈夫死就死了,出言求饒,不是好漢。你這壺酒,痛痛快快的就讓老子喝了。﹂
韋小寶笑道:﹁你想喝酒,偏不給你喝,哈哈,哈哈!﹂轉身回到席上,給眾侍衛都滿滿斟了一杯酒。
張康年等都一齊站起,說道:﹁不敢當,怎敢要公公斟酒?﹂
韋小寶道:﹁大家自己兄弟,何必客氣?﹂舉起杯來,說道:﹁請,請!﹂
眾侍衛正要飲酒,門外忽然有人大聲道:﹁太后傳小桂子。小桂子在這兒麼?﹂
韋小寶吃了一驚,說道:﹁在這兒!﹂放下酒杯,心道:﹁老婊子又來找我幹甚麼?﹂迎將出去,見是四名太監,為首的一人挺胸凸肚,來勢頗為不善,當即跪下,道:﹁奴才小桂子接旨。﹂那太監道:﹁皇太后有要緊事,命你即刻去慈寧宮。﹂
韋小寶道:﹁是,是。﹂站起身來,心想:﹁迷藥酒都已斟下了,我一離開,眾侍衛自然立即喝酒,西洋鏡馬上拆穿,那也罷了。慈寧宮可萬萬去不得。你慈寧宮是麗春院嗎?你老婊子差人上門來請財主大少?﹂這時身旁侍衛眾多,心中倒也並不惶恐,笑問:﹁公公貴姓,以前咱們怎地沒見過?﹂
那太監哼了一聲,說道:﹁我叫董金魁,這就快去罷,太后等著呢。已到處找了你半天啦!﹂
韋小寶一把拉住他手腕,道:﹁董公公,快來瞧瞧一件有趣事兒。﹂拉著他向內走去。
董金魁聽說是有趣事兒,便跟著走進內廳,眼見開著兩桌酒席,便大聲道:﹁好啊,你們可享福得很哪。小桂子,太后派你經管御膳房,你卻假公濟私,拿了太后和皇上的銀子胡花。﹂
韋小寶笑道:﹁眾位侍衛兄弟擒賊有功,皇上命我犒賞三軍。來來來,董公公,還有這三位公公,大家坐下來喝一杯。﹂董金魁搖頭道:﹁我不喝!太后傳你,還不快去?﹂韋小寶笑道:﹁眾位侍衛大人都是好朋友,你一杯也不跟人家喝,那可太也瞧不起人了。﹂董金魁道:﹁我不喝酒。﹂
韋小寶向張康年使個眼色,道:﹁張大哥,這位董公公架子不小,不肯跟咱們喝酒。﹂
張康年拿起一杯酒來,送到董金魁手中,笑道:﹁董公公,大家湊個趣兒。﹂董金魁無奈,只得乾了一杯。韋小寶帶笑道:﹁這才夠朋友,那三位公公也喝一杯。﹂那三名太監從侍衛手中接過酒杯,也都喝了。韋小寶道:﹁好!大夥兒都奉陪一杯。﹂在四隻空酒杯中又斟滿了酒。眾侍衛一齊舉杯喝了。
韋小寶舉杯時以左手袖子遮住了酒杯,酒杯一側,將一杯藥酒都倒入了袖子。他生恐一杯酒力不夠,又要替眾人斟酒。一名侍衛接過酒壺,道:﹁我來斟!﹂
董金魁皺眉道:﹁桂公公,咱們一聽太后宣召,誰都立刻拔腳飛奔而去。你這麼自顧自的喝酒,那可是大不敬哪!﹂
韋小寶笑道:﹁這中間有個緣故,來來來,大家喝了這一杯,我就說個明白。﹂張康年舉起杯來,道:﹁董公公請。﹂董金魁道:﹁我可沒功夫喝酒。﹂說著身子微微一幌。
韋小寶知他肚中蒙汗藥即將發作,突然彎腰,叫道:﹁啊喲,肚子痛。﹂眾侍衛都感一陣頭暈,有人便道:﹁怎麼?這酒不對!﹂韋小寶大聲怒道:﹁董公公,你奉太后之命,賜毒酒給我們喝,是不是?為甚麼你在酒裏下毒?﹂
董金魁大驚,顫聲道:﹁那︙︙那有此事?﹂
韋小寶道:﹁你好狠的手段,竟敢在酒裏下毒?眾位兄弟,大夥兒給他拚了。﹂
眾侍衛頭暈腦脹,茫然失措,只聽得砰砰兩聲響,兩名太監挨不住藥力,先行摔倒。跟著董金魁、張康年、眾侍衛和餘下一名太監先後摔倒,跌得桌翻椅倒,亂成一團。韋小寶搶上前去,在董金魁身上踢了一腳。董金魁唔的一聲,手足微微一動,雙眼已難睜開。
韋小寶大喜,先奔過去掩上了廳門,拔出匕首,在董金魁和三名太監胸口一人一劍。劉一舟﹁啊﹂的一聲,大為驚訝。韋小寶再用匕首將吳立身、劉一舟、敖彪手足上綁縛的牛筋盡數割斷。他這匕首削鐵如泥,割牛筋如割粉絲麵條。
吳立身等三人武功均頗不弱,吳立身尤其了得,三人雖受拷打,但都是皮肉之傷,並未損到筋骨。劉一舟道:﹁桂公公,咱︙︙咱們怎生逃出去?﹂韋小寶道:﹁吳老爺子,敖師兄,你們兩位找兩個身材差不多的侍衛,跟他們換了衣衫。劉師兄,你沒鬍子,可以假扮太監,跟這姓董的換了衣衫。﹂劉一舟道:﹁我也扮侍衛罷?﹂韋小寶道:﹁不行!你假扮太監。﹂劉一舟不敢違拗,點了點頭。三人迅即改換了裝束。
韋小寶道:﹁你們跟我來,不論有誰跟你們說話,只管扮啞巴,不可答話。﹂從懷中取出化屍藥粉,拉開董金魁的屍體,放在廳角,用匕首在他上身、下身到處戳上幾個洞,每個洞中都彈上些藥粉,讓屍體消毀得加倍迅速,這才開了廳門,領著三人出去。
一出侍衛房,反手帶上了房門,逕向御膳房而去。
※※※
御膳房在乾清宮之東,與侍衛房相距甚近,片刻間便到了。只見錢老闆早已恭恭敬敬的站著等候,手下幾名漢子抬來了兩口洗剝乾淨的大光豬。
韋小寶臉色一沉,喝道:﹁老錢,你這太也不成話了!我吩咐你抬幾口好豬來,卻用這般又瘦又乾、生過十七八胎的老母豬來敷衍老子,你︙︙你︙︙他媽的,你這碗飯還想吃不吃哪?﹂他罵一句,錢老闆惶惶恐恐的躬身應一聲:﹁是!﹂
御膳房眾太監見錢老闆所抬來的,實在是兩口肥壯大豬,但挑剔送來的貨物不妥,原是御膳房管事太監撈油水的不二法門,任你送來的牛羊雞鴨絕頂上等,在管事太監口中,也變成了連施捨叫化子也沒人要的臭貨賤貨。只有送貨人銀子一包包的遞上來,臭賤之物才搖身一變,變成了可入皇帝、皇后之口的精品。眾太監聽韋小寶這等說,心下雪亮,跟著連聲吆喝:﹁攆出去!這兩口發臭的爛豬,只好丟在菜地裏當肥料。﹂
韋小寶愈加惱怒,手一揮,向吳立身等三人道:﹁兩位侍衛大哥,還有這位公公,你們三個押了這傢伙出去,攆到宮門外,再也不許他們進來。﹂
錢老闆不知韋小寶是何用意,愁眉苦臉道:﹁公公原諒了這遭,小︙︙小人回頭去換更大更肥的肉豬來,另有薄禮︙︙薄禮孝敬眾位公公,這一次︙︙這一次請公公多多包涵。﹂韋小寶道:﹁我要肉豬,自會差人來叫你。快去,快去!﹂錢老闆欠腰道:﹁是,是!﹂
御膳房眾太監相視而笑,均想:﹁你有禮物孝敬,桂公公自然不會轟走你了。﹂
吳立身、劉一舟、敖彪三人跟在錢老闆身後,又推又拉,將他攆出廚房。
韋小寶跟在後面,來到走廊之中,四顧無人,低聲說道:﹁錢老兄,這三位是沐王府的英雄,第一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搖頭獅子﹄吳老爺子。﹂錢老本﹁啊﹂的一聲,喜道:﹁久仰,久仰。在下不回頭招呼,三位莫怪。﹂吳立身聽得他是韋小寶的同伴,心中大喜,忙道:﹁身在險地,理當如此。﹂韋小寶道:﹁錢老哥,你跟貴會韋香主說,癩痢頭小三子幫他辦成了。你領這三位好朋友去見沐小公爺和柳老爺子。這三位朋友一走,宮裏立時便會追拿刺客,你可再也不能進宮來了。﹂錢老闆道:﹁是,是。敝會上下,都感謝公公的大德。﹂吳立身問道:﹁這位錢朋友是天地會的?﹂錢老闆道:﹁正是!﹂
五人快步來到神武門。守衛宮門的侍衛見到韋小寶,都恭恭敬敬問好:﹁桂公公好!﹂韋小寶道:﹁大夥兒都好。﹂這些侍衛雖見吳立身等三人面生,但見韋小寶挽著吳立身的右臂,自是誰也不敢多問一句。
五人出得神武門,又走了數十步。韋小寶道:﹁在下要回宮去了,後會有期,大家不必多禮。﹂吳立身道:﹁救命之恩,不敢望報。此後天地會如有驅策,吳某敖某師徒,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韋小寶道:﹁不敢當。﹂只見劉一舟大步走在前面,回頭相望,自是怪吳立身何不快走,此處離宮門不遠,尚未脫險。
韋小寶微微一笑,回神武門來,向守門的侍衛道:﹁那公公是皇太后的親信,說道奉了太后慈旨,命我親自送這幾人出宮。他媽的,可不知是甚麼路道!﹂守衛的侍衛道:﹁好大的架子!怎能勞動桂公公的大駕?莫非是親王貝勒不成?﹂另一名侍衛道:﹁就算是親王貝勒,也不能要桂公公親自相送啊。﹂韋小寶搖頭道:﹁太后的差使,可教人莫名其妙。我心裏可著實犯疑,只是那太監拿了太后的親筆慈旨來,咱們做奴才的可不敢不辦,是不是?﹂幾名侍衛道:﹁是,是!那又有甚麼法子?﹂
※※※
韋小寶回到侍衛房中,見眾人昏迷在地,兀自未醒,當下舀了一盆冷水,潑在張康年頭上。張康年悠悠醒轉,微笑道:﹁桂公公,我怎地就這麼容易的醉了?﹂老大不好意思的坐起,見到廳上情景,大吃一驚,顫聲道:﹁怎︙︙怎︙︙那些刺客︙︙已經走了?﹂
韋小寶道:﹁太后派了那姓董的太監來,使蒙汗藥迷倒了咱們,將三名刺客救去了。﹂
那蒙汗藥分明是張康年親自拿來交給韋小寶的,聽他這麼說,心下全然不信,但藥力初退,腦子兀自胡裏胡塗的,不知如何置答。
韋小寶道:﹁張大哥,多總管命你暗中放了刺客,是不是?﹂張康年點頭道:﹁多總管說,這是皇上的密旨,放了刺客,好追查主使的反賊頭兒是誰。﹂韋小寶笑道:﹁是了。可是宮裏走脫了刺客,負責看守的人有沒有罪?﹂
張康年一驚,道:﹁那︙︙那自然有罪,不過︙︙不過這是多總管吩咐過的,我們做下屬的,不過奉命行事罷了。﹂韋小寶道:﹁多總管有手令給你沒有?﹂張康年更加驚了,道:﹁沒︙︙沒有。他親口說了,用︙︙用不著甚麼手令。多總管說道,這是奉了皇上的旨意辦事。﹂韋小寶問道:﹁多總管拿了皇上親筆的聖旨給你看了?﹂張康年顫聲道:﹁沒︙︙沒有。難道︙︙難道多總管的話是假的?﹂全身發抖,牙齒上下相擊,格格作聲。
韋小寶道:﹁假是不假。我就怕多總管不認帳,事到臨頭,往你身上一推,可有些不大妙。張大哥,皇上為甚麼要放刺客出去?﹂張康年道:﹁多總管說,要從這三名刺客身上,引出背後主使的人來。﹂韋小寶道:﹁事情倒確是這樣。只不過宮中放走刺客,若不追究,連刺客也不會相信。這背後主使之人,就未必查得出。說不定皇上會殺幾個人,張揚一下,好讓刺客不起疑心。﹂
這幾句話韋小寶倒沒冤枉了皇帝,康熙確曾命他殺幾名侍衛,以堅被釋的刺客之信。
張康年驚惶之下,雙膝跪倒,叫道:﹁公公救命!﹂說著連連磕頭。
韋小寶道:﹁張大哥何必多禮。﹂伸手扶起,笑道:﹁眼前有現成的朋友頂缸,咱們往這四名太監頭上一推,說他們下蒙汗藥迷倒了眾人,放走刺客,可不跟你沒干係了?皇上聽說這四名太監是太后派來的,自然不會追究。皇上也不是真的要殺你,只要有人頂缸,將放走刺客之事遮掩了過去,皇上多半還有賞賜給你呢。﹂
張康年大喜,叫道:﹁妙計,妙計!多謝公公救命之恩。﹂
韋小寶心道:﹁這件事我雖沒救你性命,但適才你昏迷不醒之時,沒一劍將你殺了,卻也是手下留情。皇上金口吩咐,叫我殺幾名侍衛的。﹂說道:﹁咱們快救醒眾兄弟,咬定是這四名太監來放了刺客。﹂
張康年應道:﹁是,是!﹂但想不知是否真能脫卻干係,兀自心慌意亂,手足發軟,當下舀了冷水,將眾侍衛一一救醒。
眾人聽說是太監董金魁將自己迷倒,殺了三名太監,救了三名刺客,無不破口大罵。大家心中起疑:﹁太后為甚麼要放走刺客?莫非這些刺客是太后招來的?﹂但既牽涉到太后,人人都只在心中想想,誰也不敢宣之於口。這時董金魁的屍身衣服均已化盡,都道他已帶領刺客逃出宮了。
※※※
韋小寶回到自己住處,走進內房。沐劍屏忙問:﹁桂大哥,有甚麼消息?﹂韋小寶道:﹁桂大哥沒消息,好哥哥倒有一些。﹂
沐劍屏微笑道:﹁這消息我不著急,自有著急的人,來叫你好哥哥。﹂方怡臉上一陣暈紅,低聲道:﹁好兄弟!你年紀比我小,我叫你好兄弟,那可行了罷?﹂韋小寶嘆了口氣,說道:﹁好老婆變成了好姊姊,眼睛一霎,老母雞變鴨。行了,救出去啦!﹂
方怡猛地坐起,顫聲道:﹁你︙︙你說我劉師哥已救出去了?﹂韋小寶道:﹁大丈夫一言既出,甚麼馬難追。我答應你去救,自然救了。﹂方怡道:﹁怎︙︙怎麼救的?﹂韋小寶笑道:﹁山人自有妙計。下次你見到你師哥,他自會說給你聽。﹂
方怡吁了口長氣,抬頭望著屋頂,道:﹁謝天謝地,當真是菩薩保祐。﹂
韋小寶見到方怡這般歡喜到心坎裏去的神情,心下著惱,輕輕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沐劍屏道:﹁師姊,你謝天謝地謝菩薩,怎不謝謝你那個好兄弟?﹂
方怡道:﹁好兄弟的大恩大德,不是說一聲﹃謝謝﹄就能報答得了的。﹂
韋小寶聽她這麼說,又高興起來,說道:﹁那也不用怎麼報答。﹂
方怡道:﹁好兄弟,劉師哥說了些甚麼話?﹂韋小寶道:﹁也沒說甚麼,他只求我救他出去。﹂方怡﹁嗯﹂了一聲,又問:﹁他問到我們沒有?﹂韋小寶側頭想了想,說道:﹁沒有。我跟他說,你是在一個安穩所在,不用擔心,不久我就會送你去和他相會。﹂
方怡點頭道:﹁是!﹂突然之間,兩行眼淚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沐劍屏問道:﹁師姊,你怎麼哭了?﹂
方怡喉頭哽咽,說道:﹁我︙︙我心中歡喜。﹂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你為了劉一舟這小白臉,歡喜得這個樣子。這浪勁兒老子可不愛多瞧。小玄子叫我查究主使刺客的頭兒,我得出去鬼混一番,然後回報。﹂
當下出得宮去,信步來到天橋一帶閒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