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节

“好吧，那就聊聊好了。”他说，“简单聊聊。”

“看来同学情谊还是有点用的，对吧？”男人用严肃的语气说出本该是调侃的话，让人怀疑他是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其实没有感情这项能力。他说，“首先祝贺你——”

“打住打住，废话就不必了。”路明非打断，“开门见山就好。”

男人脸上表情终于出现几分变化，

隐隐换了位置，像是站在路明非身边的女孩暗地里又焦又喜，她可从没见过什么人会用这样蔑视的态度看待她的“父亲”，见到他这样吃瘪她只觉爽快，更为自己梦中常出现的男孩叫好，她觉得他真棒，也觉得憧憬这样的豁达直率……

但她也不免为男孩担心，虽然她知道他强过一头货真价实的龙王……

“那我就不说客套话了。”陈先生说，“我想问问路先生，有没有意愿和我们站在一起，联系得更紧密。”

“这是指？”路明非问。

“字面意思，就像我们国人无数年来做过的那样，秦晋之好，累世之亲。”男人的确足够直白。

在路明非心里，这种话都该铺垫一二的，至少也该说句“家中有小女从小就听着路先生的事迹长大，仰慕有加，今初长成，不知道路先生是否襄王有意？”，至于路明非小时候有什么事迹那你别管，反正只是说辞而已，谁知道他被陈雯雯差点钓成小狗的事迹？铺垫是种谦辞，是种礼仪。

可男人连这样婉转的谦辞也没有，家风或别的东西由此便能看出。

“嫁女儿？”路明非嗤笑，“没什么兴趣。”

“我听过你们学院的风言风语，你对墨瞳有意思。”男人平静得好像是在谈论某个正巧同名的女孩，而不是他的女儿。

红发的女孩心中发紧，没想到这种话题会被挂在晾杆上般摆出，接着她一开始猜测路明非会怎么说，就不由变得更加紧张，她不敢去看他的脸，却又期待这个答案，她甚至屏住呼吸。

但男人还有他自己的话说。不等路明非的回答，他又继续说道，“但是她有她自己的任务，所以恐怕不能如你的意，不过家中还有其他更加优秀的女儿，学识样貌，或者是血统，秘党划分定义中的S级，怎么样？你和她说不定能生下一只真龙。”

说真心话，路明非不想搭理这家伙，也不想生下一头龙。

其实这种机会挺难得的，按照道理，他本该拉着这位陈先生的手好好聊聊，打探一下他们陈家的情报，这是个可疑至极的家族，必然和奥丁存在联系。

但他不愿意谈论这种问题，在他眼里，爱情终归是高级的东西，是珍贵的，不该被放在桌面上像是一件物品一样提及，他讨厌这种人，把他心中憧憬的东西当成擦屁股的纸一般糟蹋。

他讨厌这种人，更讨厌这种做法。

“没有兴趣！”

有人如同心灵感应一般替他做出回答，嘴角沾着蛋糕渣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蔑视一般扬着脸，眼中满是不屑，另一边则是抱着长剑面无表情的零。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挖人之前先打听打听吧，对一个有女朋友的人说这话，难道不觉得心虚脸红么？”夏弥冷笑着说，不像是符合她年纪的豆蔻女孩，倒更像是比这宴会厅中任何人都更要高高在上的女皇。

不过哪怕是女皇，也会在这种情况下夹带私货。

夏弥说：“我替他帮你回答吧，不用了，他不喜欢什么女S级，也不想生下一头龙，他是龙性恋，更宁愿直接去找一头母龙。”

女皇三句话有两句都在夹带私货。

而皇女则有些着急，想要发言，却又觉得那样无耻的话语确实难以说出口。

夏弥春风得意，全力输出，她勾起嘴，笑得愈发冷艳，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还有另外一个长得和陈小姐一模一样的女儿，倒是可以试着来提提这个建议，不过我想你大概还是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他不会答应的，所以最好别再动这种心思了。”

她像是一头母狮子，对着觊觎雄狮的家伙发出威慑的战吼之后，便揽着男孩转身离开，她从怀里变出一块蛋糕，又换了副温柔的语气，笑嘻嘻地往男孩嘴里塞，连说看我好吧一直都挂念着你今天晚上没吃饭呢，他们抢得太凶啦，我拼死才给你留了两块蛋糕，不用太感谢我哦~

路明非嘴里塞满东西，含糊不清地嚷嚷我全都看着呢，这一桌子的蛋糕全进你肚子里了！

女孩则狡辩说零明明也吃了三块，怎么叫全进我肚子里了？

他们渐渐离去，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男人静静地站立，若有所思，在他身边的女孩则回味着夏弥最后说出的莫名话语，更加若有所思。

第308章 一屋子的土狗

路明非躺在狭窄到差点翻不过身的床板上，两眼无神望着头顶的天花，离他近一点的女孩换好衣服坐在床边上，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猛地沉下去一截，路明非发出叹息声。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夏弥叉着腰拧动身躯，像是在做某种奇异的准备姿势，她嚷嚷，“让我猜猜，现在想起来刚才没趁机答应陈墨瞳他爹，让他把女儿嫁给你，所以后悔了，是吧？”

“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路明非叹息声更重，“我是在想，你这么重，要是把床压坏了怎么办？”

“胡说！”女孩对体重问题很敏感，对于污蔑更是忿忿不平，“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竟然躺在我的床上说我坏话！”

“零！零！我们走——”路明非扯着嗓子开始喊零，她就在半个房间之外的洗脸台前洗脸。

夏弥在这座城市的藏身处很小，大概是又偷占了这个老旧小区没有人要的阁楼，连正经的窗户都没有，直逼哈利波特的住宿条件，一切都很拥挤，比她另一处住所更拥挤，再加上康斯坦丁和七宗罪也被安置在这里，就更加没有落脚之地了。

“别别别，别这么小气嘛，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硬拉你过来的，我怕黑嘛~”女孩连忙去捂他的嘴，她显然没有零那种“爱在心口难开”的毛病，想说什么就能说出什么来，她不顾颜面地笑，像是条闯了祸后摇尾巴的小狗。

零脸上沾着水探出脑袋，微弱的欣喜还没成型就已经散去，她眨眨眼，又退回洗脸台前。

“我其实是在想……”路明非不再逗这个容易炸毛的姑娘了，他说，“我在想明天要去干什么，仔细想想事情还挺多的，要去10号高速公路探一探奥丁的尼伯龙根，还得去寰亚集团，还得——”

他忽然停住。

“还得干什么？”夏弥慧眼如炬，“是不是又和哪个女孩子有关系？”

“嘿嘿……”

“不许蒙混过关！”夏弥牙咯吱咯吱地响，她其实有时候开始觉得自己也能体会共情零的感受了。

这家伙未免也太能招惹姑娘了。

“我答应找时间去苏晓樯家里拜访一下来着……”路明非倒是从不撒谎，有什么就说什么，他说，“其实我从宴会厅出去之后刚好撞到她，人家拉着我说了好多话，给我好一顿安慰，要不是她，我今天非得哭出声来。”

“就这？”夏弥觉得自己像是头被捉弄的小蠢驴，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理由好么？她嚷嚷，“你想要安慰找我啊，精神安慰还是肉体——”

“打住打住。”路明非连忙打断她那张百无遮拦的嘴，他说，“没有污蔑你的意思啊，但是说实话，这种事你还真做不了，因为你从本质上其实不认识叫做路明非的人，你认识的是另一种……很怪很怪的东西，是现在的我。”

“你又要开始讲述你的河流理论了么？就像你忽悠陈雯雯时那样，我不听我不听。”夏弥转身上床，两只手气鼓鼓地抱着胸，跪坐在他身前。

“不是这个系统的理论。”路明非摇头，“是别的，这次要讲的忒修斯之船，这个悖论知名得多，如果一条船的所有材料都被逐步更换，直到所有材料都被换了一遍，那它还是以前的船么？”

“别老是跟我拽词，我才不管呢！”女孩完全不是文艺女青年的作风，抱在胸前的手臂晃悠，推起一阵不怎么壮阔的波浪，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无非就是想说以前的你和现在不一样，以前你又衰又烂，但是那个你才是真实的你，只有苏小姐才认识这样的你，是这个意思吧？”

女孩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接着灵光乍现，想出句漂亮至极的应景话，她说，“听着，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你的未来我奉陪到底！”

路明非愣了愣，随后扑哧发笑，在床上像条鱼一样拍打着下身，笑得像是在打鸣，“好土！好土啊！我的天哪，你看了一年的书，就只能想出这种台词吗？你的副会长职位在泣血啊！”

“好像咱们之中谁是文学大拿一样？”夏弥一点也不觉得脸红，她反驳，“你就不说了，也是土狗一条还好意思说我，你看过零平常看的书么？看名字都觉得脸发烫，什么怀着孩子跑了，什么皇子总裁独宠之类的，你让她给你念几页吧，保证土不死你。”

“好吧，我收回对你的评价，纠正为我们社团里全是土狗。”路明非正经地评价，接着又松气变得不正经，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都是一样的，同一个名字之下有着不同的灵魂，你觉得自己真是夏弥么？”

“不巧，如果是以前，这个问题恐怕就难倒我了，”女孩露出灿烂的笑。

她说，“而且我说的可是很久很久之前，人类的历史都还没开端的时候，我可不是从这次开始才遇到这种难题的，从那时候就分不清我是谁，我希望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是个可以尽情欢笑向人撒娇的姑娘，但现实是，我得做一位君主，得成为尘世巨蟒，得面对无尽的争斗。”

路明非嗯了一声，他很久之前对这个女孩的评价就是如此，早在他刚刚想起过往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和苏晓樯这样评价过耶梦加得。

“但现在我可不那么想了。”女孩说，“因为这两件事不再是什么相斥的悖论了，做个君主的同时也做个姑娘没那么难，嘻嘻，需要我再夸一遍罪魁祸首么？”

“你的语文课都在睡觉吧……”路明非嘴角抽抽，“这都什么遣词造句啊……”

“那要我磕头道歉么？我知道的，道歉就要露出——”

“住口啊！”

……

“不过，我其实理解你的心，我知道这样的感觉不好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路明非分享这种心情的女孩说，“我知道你不想面对自己的命运，禁锢着你灵魂的人类皮囊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你需要一个维系过去的人。”

她露出甜甜的笑，压低身躯，脑袋一直贴到路明非脸前，她轻声说道，“如果哪天你也有幸能够获得两全的办法，可一定要正式地告诉我，我可是要给你祝福的。”

第309章 藏在零床头的秘密是

女孩神采奕奕，眼睛中闪烁着靓丽的光，可路明非总感觉她是在威胁……

祝福……你确定自己想说的不是“杀人灭口”么……

“哦。”路明非哆嗦似的点头。

“哦就完了？再多说点什么啊~”女孩不满地推他的胸口，但却跟着贴过来，她露出右边的虎牙，一副小恶魔想要做坏事的模样。

她其实本想说点正经的话来着，但一来二去忍不住就盯上了男孩的嘴，于是得过且过的心情又一次占了上风，什么人类女孩什么锚点，怎么会比得过伟大的耶梦加得大人呢？

她挂着坏笑，眼神变得湿润，被情愫所染湿，她逐渐靠近，嘴唇戏弄似的轻轻颤动，晶莹的光剔透溢彩，像是软软的果冻，越靠越近。

“不需要你的祝福。”零披头散发地从洗手台前离开，打断这图谋不轨的行径，她表面镇静，但步伐迅速，三步并作两步，飞快跳上床，手挡在眼神咸湿的女流氓面前。

女孩膝盖顶压床板，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又向下弯曲更多，夏弥被惊醒，发现自己面前凭空多了张冷脸，一激灵缩了回去。

“干什么？”她嚷嚷，“没看到我们在讨论重要的事情吗？”

“我觉得不重要。”零整理自己甩散开来的头发，负气一般说，“而且只看到你在趁机揩油，以及夹带私货。”

她是个极度记仇的女孩，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虽然已经过去好一会了，但她还是念念不忘夏弥在人前自称“女朋友”以及污蔑路明非是龙性恋的罪过……好吧，也许不能算是污蔑，他大概真有这种潜质，但这种事情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到处乱说！

她低头转了转脖子，环顾这张快要到承载极限的床，接着无视还在嚷嚷不停的夏弥，转过身去和路明非建议：

“我觉得我们还是去住酒店好一点，睡在这里不安全，也许会被某些人袭击。”

“点谁呢点谁呢？”某些人抗议，“我看你才像是打算袭击人的那个吧，我太明白了，你这种不说话的类型就叫做闷骚，看上去冷清清的，实际上心里想的事情简直吓人，根本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路明非你知道她床头藏了什么东西不——”

零的脸色罕见地起了肉眼可见的明显变化，她向着大嘴巴的姑娘扑去，试图捂住这张快要泄密的嘴，夏弥得势不饶人，向后缩着躲避，嚷嚷我和你说我和你说，零她在床头藏了一本关于——

不想让某人听到这是什么内容的女孩从没这么着急过，她堵不住夏弥的嘴，只能转而去堵路明非的耳朵，这秘密太让人难为情了，她实在不想让路明非听见。

幸好夏弥是谈判学的大师，她深谙底牌在没打出来之前才最有用的道理，停在了临门一脚处。

她靠在床的另一边，抬腿踢了踢零的小腿，“现在告诉我，到底谁不安分？谁是可疑分子？”

零僵在原地，羞愤交加，却又更顾忌自己的秘密被曝光出来，她可不想让身边的男孩知道自己内心中一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那比杀了她都难受。

“是……我……”她只能屈服于可恶的母龙。

夏弥满意地点头，“知道就好，那知道你的位置该在哪里吧？”

她指着床旁边的地板，潜台词呼之欲出——你应该在床底，而不是床上。

零觉得这真是有些太过分了，嘴上得了好处就行了吧？怎么能做这种事情？你们躺在床上我躺在地上那不真成通房丫鬟了！

她摇头，却看到夏弥狰狞的笑容愈发邪魅，比着口型，似乎就要说出某些话。

“好，好……”零只能二度折辱于恶龙之下。

不过她还是倔强地待在路明非身边，抗辩说“现在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得胜的母龙偶尔也是会发扬一下“宽容心”的，更懂得见好就收，她知道博弈的极限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不然真逼急了内心压抑的零小姐，那些写在本子上的情欲之词恐怕可就不存在威慑力了……

话说回来，她还真有些佩服零，人小鬼大，表面看着冷清，谁知道脑子里竟然装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知识”，有些她自己连听都没听过。

这样想着，她就不由望向那个惹得冷面萝莉每天晚上点着台灯奋笔疾书的罪魁祸首。

不过路明非现在心绪正被其他事情耽搁，正望着手机哒哒点个不停。

夏弥巴巴地眨眼，零则更近一点，无声地靠过去，视线落在屏幕上，看到一张地图。

“什么？”路明非注意到靠过来的女孩。

“在找什么地方？”零瞬间丢掉和某人打闹的情绪，靠在路明非肩膀上认真观察。

“我在看那条公路，10号公路。”路明非说，“在这边留的时间不太久，我想尽可能快一点解决这问题，关于奥丁的疑点太多了，我们从速，对了，你有联系过苏恩曦么？她最近在哪？”

“她在……”零说，“丽晶酒店住着。”

“那挺好，不会再耽搁下去了。”路明非说，“岁月如梭啊，以前总是觉得日子难熬，等到真的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又觉得时间仓促，真是没有任何东西能追上时光……”

零认真点头，对面的女孩也停止喧嚣，轻轻点头。

“但是更重要的问题是，”路明非话锋一转，现在的他冷静而又沉着，开始变得真的像是领袖，他说，“我们大概能确定，那座尼伯龙根只有在下雨天里才会和现实重叠在一起，但是我刚刚看过了天气预报，大概在半个月内，一滴雨也不会下，这很诡异，这地方是海滨城市，竟然会在夏天不下雨……”

零低头检视自己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觉得路明非说的还是保守了些，何止是半个月没有雨，在未来一个月里，降水量连1mm也没有，这样堪称“大旱”的天气，绝不该发生在这座滨海的小城中，更诡异的是云图，几乎在绕着这座城走。

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雨云全都被某人吹走了。”路明非嗤笑，“看来某人很害怕嘛。”

第310章 有悖龙理

“怕也正常，你给他弟弟像是切瓜一样剁碎了，要我我也躲，不仅躲还得躲远点。”夏弥倒是不觉得惊奇，她望着自己的手机，手指翻动屏幕，查看云图，嘴角挂着嗤笑。

她承认自己现在有些幸灾乐祸的心理，可这不能怪她，她时常会想，要是她那时候没有迈出那一步，说不定现在下场还不如死掉的那个可怜虫呢……说不定会是一场针对她和芬里厄的混合双打，指她和芬里厄一起被当成陀螺抽，听上去就怪惨的……

不过幸好，她现在可不用担心那样的事情发生。

“云的走向太怪了，根本就不用猜，一定是人为的，哼哼，伟大的天空与风之王，改一改云的走向，也算是本行了。”夏弥说，“我猜他的言灵现在已经快要用到冒烟，不过这方法倒是很好用，如果不下雨，那他的尼伯龙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话他的确是安全的，毕竟找不到入口，你也好我也好，谁也找不到进去的办法。”

“可他这样又能维持多久？”零思索，“他总不能维持一辈子，而且如果干旱时间太长，政府方面会注意到异常，以及想办法解决这种旱情。”

“未必。”夏弥摇头，“如果他知道我们的行程，知道我们在这座城市只能待短短个把月，那他就完全值得坚守下去，等到我们离开，他就安全了。”

“倒也是……”路明非说，“那要是我们一直等下去呢？”

夏弥不说话，只是翘了翘她如同鸟翼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