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今天天气很热，太阳毒辣到她想骂人。

她照例在楼下的草丛中蹲伏，打算收集信息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某个字符——代表青铜与火之王的字符，又一次是标准至极的发音，她都快有些见怪不怪了。

尽管这声音微小极了，从楼上到楼下怎么也不该被听见，可那不是区区人类的语言，哪怕再小，她也能精准捕捉到。

一瞬间，她闷着头就开始了上楼的冲刺，手脚并用。

她是兄弟姐妹中最聪明的，分析某些内容太过轻易——如果诺顿就在这附近，而她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血脉间的共鸣，那就只会指向一个可能——诺顿现在虚弱到只需轻轻推一把，就会当场嗝屁。

如果诺顿现在是这种状态，那她能做的可就太多了，甚至也许她能打听到那七把剑的下落。

另一方面，她更担心诺顿和路明非——她只能暂时这么叫他，她都不知道他的真名是什么——如果诺顿和这个家伙有什么牵连，那说不定会让她的计划落空，她可不能允许任何同类掺和进来。

她不愿继续坐等，哪怕只是存在一点点坏事的可能，而且她本来就打算这两天找路明非的，现在正是恰到好处的完美时刻。

她甚至预想好了要把会造成的影响控制到什么程度，她都预想好了要怎么避开现在就在这种城市的混血种，以及逃离的路线，可是等到了路明非的房间中，她眼前什么都没有。

拓展地想，她猜诺顿也许是已经藏到了尼伯龙根里，但是她在这里已经蹲伏好几天了，连路明非平时其实只会整天泡在网上、无聊时就翻上天台孤寂坐着的情报都已经掌握，可关于尼伯龙根，她一点线索也没有发现。

这里大抵是不存在死人之国的，诺顿也可能并不在这，也许只是路明非在自言自语而已……

“你已经穷到要入室抢劫了么？”路明非站在她身后问，“很不巧啊，我其实也想着怎么打劫婶婶呢，不过她可精明了，存折藏在很隐秘的地方，你可能要走空了。”

“嗯？”

女孩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和表情，现在一个目标宣告失败，可贼不走空，她都已经费了一趟功夫了，那就必须要达成另一个目标——她要开始试着在他心中取得几分信任度。

她转过身来，奸诈和狡猾一瞬间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殷切，还有几分委屈。

“拜托，我跑了好久的路，差点都断气了！明明是有重要的消息想和你说，你就这样怀疑人么？”她委屈得像是要从眼角挤出眼泪出来似的，其实不止是人会吃同情心的亏，她们这样的族群偶尔也会被迷惑。

路明非合掌道歉，驾轻就熟，道歉是他仅次于打星际的强项，他能做到连续道歉三个小时还不说重复的句子，只是他向很多人都道过歉，道过的歉太多，他不免有些敷衍。

“所以是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冲进我房间里？还鬼鬼祟祟地望来望去，你看，你现在还在望呢。”他又问。

“我这不是确定隔墙无耳么……”夏弥自以为还算隐秘的小动作被揭发，路明非问得她心虚，声音不由小了些。

她悄悄用余光去瞥路明非脸上的表情，发现他正紧紧盯着她，不由更心慌了点，虽然她大概判断这家伙对自己没有杀意，不然他早就动手了，能一直拖到现在都无所表示，说明他其实杀意不算强——

如果排除这家伙其实比她还弱、根本就没注意到她一直都在他的领地外徘徊的可能，那就只能说明他其实默许了她的行为，这已经是莫大的善意了。可这种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能直视君主的黄金瞳，就足以说明一切。

所以他大概是真的没有敌意。

但是夏弥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心底总是会悄悄打鼓。这家伙太过神秘，未知会带来恐惧，这道理对人类如此，对她也如此。

女孩很纠结。

路明非一直望着她，望得女孩更心虚了，她小心地扭过视线，望着地面，忽然开始埋怨自己，也许这样闯入别人的领地不是个明智的行为，万一外面那两奇葩其实是路明非的侍从，说不定一会就要露出獠牙了。

当然，她能十二分地确认，站在门外的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类——

砰地一声，门突然被用力打开，正方形的身影出现在那里，路鸣泽脸上满是愤怒和屈辱，他在和婶婶争吵的斗争中取得了完败的好成绩，脖子上还有巴掌红印。

在看到女孩紧紧站在路明非身旁，正表现出貌似“羞涩”的动作和神态后，他的愤怒和屈辱就更甚了。

路鸣泽语气铿锵似铁，像是在阵前和仇家叫骂，可问出的问题却衰极了，让本就无几的气势一泻千里。他问：“路明非！妈问你们打算吃什么！她要准备晚饭了！”

说的明明是好话，怎么一点好脸都没有呢……夏弥有些搞不清楚这“一家人”的状况，其实从她的观察来看，她不觉得这是路明非在人类社会中的伪装，更像是真正的血亲关系……

她搞不清楚这种关系，她从来都是被淹没在孤独黑暗中的小孩。

第34章 我当然站你这边

“你想吃点什么？”路明非语气轻巧地问，“虽然婶婶手艺不算好，不过填饱肚子还是没问题的啦，随便开口就好，婶婶很大方的。”

女孩连连摆手，她哪有勇气待在别人的巢穴里进食，她都害怕自己会变成“食物”。

“不用客气，婶婶不会收你伙食费的，伙食费都已经记在我头上啦。”路明非化身大方的主人，拍拍女孩的肩膀，又冲着路鸣泽招手，像是和服务生点菜似的吩咐道，“随便准备点就好，不过记得量多点，我怕她吃不饱。”

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女孩都会对“饭量大”这件事有不小的反应，夏弥脖根不免有些发红，想要争辩两句，但路明非却正好从她身边离开，挥着手驱赶路鸣泽离开房门口，他凶巴巴地警告堂弟不要偷听大人们的谈话，然后在路鸣泽“我要告诉陈雯雯去！”的抗议声中把门反锁。

锁门的声音让女孩有些心慌，她争辩的同时胡思乱想着。

“你前几天不是和我说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饱饭了？饿着肚子可是很可怜的，正好有机会，就别亏待自己了。”路明非回头露出出乎女孩意料的笑，他还记得前几天夏弥和他哭诉她饿肚子的事情。

女孩口中的争辩声像是被丢进了锅炉里，化作含糊不清的喃语，再接着慢慢变成了不成句子的呜哝声，她好像一点也没想到路明非会把这事情记那么久，好像从来没有人记住她说过的话。

“那就……吃点吧。”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尽管话刚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她开始在心中多加了一道事项，盘算一会要怎么推辞饭局——人类的饭局是顶天复杂的事情，连自诩绝顶聪明的她都有些搞不懂。

路明非脸上的笑更浓了些，他悠然地回到自己那张破烂到算不上桌子的电脑桌前，却忽然又发现自己房间连一个留给女孩正经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从椅子上挪起身子，摆手请女孩坐在这里。

“你还挺绅士。”

夏弥也许是对自己每次和这家伙一见面就要出糗有些不忿，说话隐隐有些阴阳怪气，不过她展现出的态度却又莫名乖巧，她小心翼翼地弯腰踱步，溜一般钻进路明非的椅子中。

“你怎么总像个贼。”路明非撇着嘴说。

“哪里像贼？我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好吗！大家都总是看着我，哪有做贼的机会？”女孩大声抗议，“为什么你总是针对我？我可是殚精竭虑为你着想，这两天都晒黑了。”

“那还真是罪过。”路明非又一次敷衍地道歉。

“那就看在你还算诚心的份上，告诉你好了。”夏弥轻轻地摇晃起脑袋，为她终于讨回几分场子而开心，她闭着眼，话语轻柔地从嘴里飘出来，“我可是看在我们两个关系好的份上才和你讲的。”

路明非一叠声赞同，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和女孩的关系能好到哪去，他总是隐隐有股莫名想要撕碎她的冲动呢，这算怎么个好法？相爱相杀么？

“我偷听来的情报，卡塞尔的人已经吃定你了，如果那个陈墨瞳的计划失败，他们就打算强行绑架你，路线是从这里先控制住你，然后乘车到海边，坐快艇进公海，再坐直升机中转到更远的地方，那里会有直升机航母接应，然后走太平洋，直通旧金山——”

“你是说航母？”路明非声音高了整一截，打断了夏弥的话，“确定是航母？”

“是啊，U.S. Navy的航母~”夏弥开始拽英文，正宗的东海岸口音，“调令都已经拟好了，所以你可别不配合哦，不然会有危险的。”

她这句话是真的为路明非担忧，毕竟之前才被这家伙在大堂之上“指认”过，如果他不慎暴露，那她肯定也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这，她就不免有些生气，精致小巧的鼻子慢慢皱成一团，她埋怨道：“谁让你自己喜欢在那些家伙面前胡说八道的？现在咱们两个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了，我也危险起来了，都是你的错。”

路明非下意识敷衍道歉，可他真没想到会有航母出动，几分钟前他还在怀疑卡塞尔是私立的特工机构，现在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些家伙是江湖传言中的51区了。

他小心地咽了口唾沫。

“好，接下来是另一个消息。”夏弥拍拍手，把他从混乱的状态唤醒，“是好消息，你们班那个和你不对付的男生，他好像也打算明天表白，而且架势很大，还有针对你的想法，你们班大多数人现在都知道了，虽然看样子那个陈雯雯挺喜欢你，但我觉得她估计没法抵抗那种纸迷金醉的大场面。”

“这算什么好消息？”

路明非一瞬间就清扫掉了有关航母的事情，他现在莫名有种后怕的感觉，如果他没磕到脑子、没有发自灵魂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他还是把陈雯雯看做人生的终极目标，如果他依旧被陈墨瞳鼓动着告白，和赵孟华撞在了一起——

那他不敢想自己会落到什么境地……

“你不打算就坡下驴吗？原来你真喜欢那个女孩子呀！”夏弥显然理解错了路明非激动的原因，她啧啧称奇，“还真是没想到，我以为是他们在胡说八道，或者你有什么长远的计划呢。”

“和你说不清。”路明非心情很乱，紧锁眉头。

“别紧张啦，不管你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还是你在这一点上有什么宏大的计划，这不是有我在嘛。”夏弥嘴角勾起笑容，她终于图穷匕见，找到了宣扬自己的机会。

这才是她的重要目的。

她从座椅中站起，扁平的胸膛这一刻挺得高昂，如同危难时刻闪亮登场的英雄似的。

她说：“放心吧，到时候就由本姑娘来扶大厦之将倾吧，虽然看情况你可能暂时去不了东京，不得不和卡塞尔的人走了，但是明天的事情，你就放宽心交给我好了，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想欺负咱？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女孩慷慨激昂地说着，像是打算挥舞着袈裟要保下刘沉香的孙猴子，只差指着天破口大骂了。

路明非心头忽然有一点点发酸，虽然说起来有些窝囊，但这好像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拍着胸脯保证要站在他这一边，连他妈妈都没有机会做到这一点。

“可你为什么这么做呀。”他声音变得小小的。

夏弥在心底放声大笑。

从以前的时候，她就相当喜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她听到这故事的时候庄周还没死呢。她同样喜欢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故事，她总是要做藏在最暗处的受益者。

卡塞尔的人设下了天罗地网，还有阴谋诡计，可这一切被她摘了桃子，她才会成为那个从中获益最大的人。

女孩擅长观察，更擅长读情绪，眼前的这张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感动，那可不会是装出来的情绪。

她伸出手，重重地拍打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谁让我们是同类呢？”她说，“我当然要站你这边呀。”

女孩露出牙齿，明晃晃的，她把脸向上抬起几分，正好和路明非的视线对上，眼睛也亮晶晶的，散发出光彩，闪得路明非的心跳不停，他都觉得有些气短了。

第35章 只有孤独伴着她

夏弥眼下有两个打算，一个打算是趁着气氛升温，借机聊些敏感的——当然，是指对他们来说敏感的，她想问问路明非真实身份是什么。

但那样就有些过于敏感了，说不好会让她前功尽弃，所以她打算聊点轻松的。

“你去卡塞尔也有目的？”她问，“我们可别撞了车，那可不好。”

她的真实意思是想要旁敲侧击问问路明非都想要干什么。

路明非心说除非你取向是女孩子，那不然怎么都不能撞车。

他摇摇头：“没什么目的，和你说实话，我其实本来都没打算去那地方的，这些事情都纯属意外，我被推波助澜了你懂吧？”

夏弥眼睛瞪大了一些，她可不接受这种说法，她那时候差点都要被吓得尿裤子了，但这家伙竟然说只是“意外”？她才不相信呢！他肯定只是不想说罢了。

“真的。”路明非看出她的怀疑，补充道，“我那时候不是说过，我就只是去找人的，找——”

“找红色头发的女孩，还和那位陈墨瞳长得很像的？”夏弥截断他的话。

路明非点头。

夏弥撇着嘴投来鄙视的目光。

“真的，我用人格和你保证。”路明非举手发誓。

夏弥更不信了，心说你要是用别的东西保证还行，可人格？这房间里现在哪有人？

“那你呢？”路明非回问。

夏弥摇摇头，又露出戏谑的笑，她夹着嗓子，变得阴阳怪气，“我也是去找人的，找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你没见过。”

“嚯！不愧是京奶，正宗紫禁城口音！”路明非现在不受一点气，他不甘示弱，犀利回击，“我还以为中国最后一个太监是孙耀庭呢！”

女孩好像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冤家，更没被这样反唇相讥过，几千年来一次也没有，她怔了怔，随后龇牙咧嘴，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不忿地环顾四周，打算找些发力点，进行纯粹人身攻击，随后她锁定一张贴在墙上鲁路修中女主角的海报，发出“啧啧”的嘲讽声音：

“真是对不起，我现在相信你的话了，喜欢C.C.的家伙确实是容易做大梦，总是幻想有个长腿大胸的御姐能邂逅自己，是我不好。”

“C.C.怎么了？”路明非一秒应激，他猛蹿起来，维护自己曾经喜欢过的女角色，“C.C.很好的好吗！男人喜欢长腿大胸的御姐角色又有什么问题？你这是小心眼！”

于是夏弥也莫名有些应激了，她睁圆眼睛，脸也被气到发红，她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和路明非像是球场上顶牛的前锋和后卫一般顶在一起。

“日漫痴！”夏弥动用大规模杀伤武器。

“蓝猫吧吧友是吧？你疑似有些极端了。”路明非依旧不退一步。

两个人一言一语地顶在一起，像是小孩子吵架似的。

夏弥咬着牙评论路明非的精神世界过于贫瘠，愧对至尊，路明非愣了愣，随后只顾拍着胸膛大放厥词，说至尊本来就是个贫瘠的家伙，夏弥顾不得、也不想为至尊挽尊，继续教育路明非只喜欢大胸御姐的浅薄想法，路明非望着女孩出奇愤怒的脸，突发奇想，目光不由得悄悄往下挪了半寸——

“讨厌死了！”倔强的女孩最终防线崩塌，气哼哼地倒进椅子中。

她真是快要被气坏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让人生气的家伙，竟然一点也不让着她，明明以往任何时候，她只要皱皱眉头，周边任何人，不管男生女生都会退让的——

不对！

夏弥被内心最后的理智高声喊醒，一瞬间惊恐蔓延到了全身，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把自己当成个豆蔻年华的美少女了，她真的沉浸在和这家伙的斗嘴中，甚至有些乐在其中了。

她很投入，也很喜欢——她不能否认这一点，她刚刚都完全沉浸进去了。

女孩不得不承认，无论她再怎么模仿，极度想要学会人类的情感表达，她为此钻研许久，但怎么也难以找到其精髓，可是和这家伙在为无聊透顶甚至有些低俗的事情吵架的时候，她竟然有种浑然天成的感觉，好像那一刻她根本不是什么耶梦加得。

这里只有一个名为“夏弥”的女孩留在世上。

女孩上牙狠狠地咬在下唇上，甜丝丝的腥味在口腔中顷刻扩散开来，她觉得脑子有些乱。

只是一瞬间，她保证只是一瞬间，可也的的确确存在了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这样的感觉挺好，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夏弥，如果她会被气到身子发抖、差点急出眼泪的事情只是在和一个宅男在争论大胸御姐好不好，那她好像……会很无忧无虑。

不用担心暴戾的神，不用担心末日，不用担心追猎她的人们，也不用担心自己傻兮兮的哥哥，她只需要绞尽脑汁和男孩吵架就好，甚至吵不赢也没有关系，她只需要发泄出情绪就好。

那真的好像很幸福，对她来说是种稳当当的幸福。

但理智才是她活在世上的根本，夏弥清楚地明白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安稳的日子和她无缘，她更不是配享幸福日子的人类女孩。

冷冰冰的现实让她清醒，但也让她低沉。转瞬即逝的幸福让她恍然若失，接着逐渐变得失落。

正巧这时候门又被路明非的堂弟敲响了，不耐烦地呼喊两个人去吃点什么，路明非笑呵呵地应声，他好像一点也不受和人吵架的影响，看得出来，他常在网上做大喷子，心态好得很。

夏弥有种灵魂离开身体的感觉，她好像还停留在刚刚那一刻简简单单做个简单女孩的时光，难以回神，路明非喊她吃饭，她失魂落魄地起身，跟在路明非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