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第16节
中年女人和她的儿子已经就坐了，路明非的堂弟坐在电饭锅旁，满脸不忿地掏着米饭，好像在锅里的是他的仇人似的，路明非的婶婶热情地招手呼唤着她，又转过头去拍打着儿子的脑袋，教训他别把米粒弄在外面。
夏弥心头终于慢慢酸起来了，这户人家其实不是她在书上故事里见过的好人家，甚至根本就算不上是个和谐的家庭，可是她看的心里难受，她根本就没有家，她从来没有在黄昏时刻，和任何人坐在圆圆的大桌子上吃过饭，如果不是在喂她的傻哥哥吃薯片，她就只能一个人藏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太阳落下，被黑暗完全笼罩。
这里不是她待的地方，她的位置不在这里，她不能真把自己当成来男孩家里玩耍的小姑娘。
哪怕是她，哪怕她有无数宏大的理由，也会被这反差弄伤心。
她感觉自己鼻子酸酸的，心一直跌落进了肚子里。
“我、我先走了……”她和路明非甩出一句道别的话，随后闷着头小跑出了门。
门外的世界只有孤独，她的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孤独伴着她。
孤独是她难以抵御的可怕魔咒，无论是耶梦加得还是夏弥，都是害怕孤独的孩子，现在太阳马上就要落下了，她要趁早找一个小小的、能躲开落日、能让她蜷缩着身子躲藏的地方，她总是害怕太阳落下的时刻。
幸好这栋老旧楼房的楼梯间是不错的地方，容许她抱着膝盖等待太阳落下，她靠在窗台下满是泥点的墙壁上，安静地，缓慢地蹲下。窗台在她头顶一掌宽的位置，赤红的日光斜着钻进来，铺在她脚尖前的地面上，红彤彤的，却只留她一个人躲在暗处，明暗的分界线把她和世界分割开来。
女孩闭上眼，习以为常地接受这一切，她想坐在地面上，坐着会舒服一些，她现在很累。
可她缓慢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落不到地面上去了，她的手臂被什么拉住、她被什么人抓住了，在她眼前站着刚刚还和她顶牛一般吵架的男孩，落日的余晖现在正好照射在他的脸上，照得他金灿灿的。
他脸上挂着略带责备的笑容，接着重重发力，把她从地面上一把拉起，把她也拽到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第36章 会陪伴着她的朋友
“真的不吃点什么吗？”
路明非一直手拉在女孩的臂弯，另一只手则端着碗，好像没立刻追出来只是因为他先去盛了饭。
夏弥觉得心口堵得慌，她现在不想说话，也没有说话的力气。
“好啦，来吧，我有秘密基地呢，不会有人在的。”路明非像是邀请自己的小玩伴一般，拖着女孩走动起来。
这好像是路明非第一次主动邀请女孩，甚至是他第一次主动邀请朋友，他从来没这么大胆过——
可是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几分钟前还拍着胸膛说一定会和你站一边的女孩躲在墙下独自落寞呢？哪怕你总有种想要杀死这个女孩的冲动，可她那么仗义，你怎么能放着她不管呢？她和以前的你那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怕是可怜过去的自己，也该施以善心吧？
冲动只是冲动，可感动却更实际，路明非天生就是吃这一套的人。
他很主动，也很强势，更有些许霸道，不容女孩拒绝。
夏弥轻轻甩了甩胳膊，却发现她挣脱不掉这充满温热的手掌，她不知道是他力气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某种她自己的什么原因……
他拖着她开始走动起来，一路向上，越过他自家的家门，继续向上，一路上到顶楼，铁门的空隙正好容许他们侧身通过，路明非稍稍艰难一些，他两只手都被占用着，夏弥则轻松一点，虽然她一直在尝试挣脱，但她还是被拽着侧身通过铁制的栅栏。
满世界的金光好像都聚在这天台上了，女孩的视线一瞬间被红霞充满，天上地下远处的地平线都是金红色的，她从来没见过世界是这般模样，黄昏的时候她不喜欢待在外面，更不会待在高处。
云端吹下了燥热的风，轻轻拍打在女孩脸上，她的发丝像波浪一般飘扬起来，还有一些从街上飘来的不知名气味，像是某家店新鲜面包刚刚出炉的甜蜜香气，又像是街上三轮车水果摊子上菠萝的味道，或者是街上刚刚盛开桂花的味道，什么味道现在都混在了一起，钻入她的鼻腔，充盈在她的肺中。
女孩忽然觉得心情没那么沉重了。
“你运气不错，这地方本来全是垃圾，可不是能吃饭的地方，不过前两天我和小区物业吵了一架，让他们把这里收拾干净了。”路明非没心没肺地笑着，他依旧紧紧拉着女孩的臂弯。
他拉着她向天台的矮墙走去，最后停在边缘处，接着他终于放开女孩的手臂，慢慢坐了下去，路明非把腿伸出边缘，任由风从缝隙中掠过，轻松地飘动着，像是只站在风中整理羽翅的鸟儿。
“站着吃还是坐下来？”他把碗递到女孩面前，只给她这两个选项，“站着吃对消化好，但是坐着吃更省力，人嘛，能轻松一点就轻松一点，谁知道世界末日和明天谁先来呢？填饱肚子更要紧。”
夏弥赌气似的接过不算小的碗筷，在路明非身边坐下，她也把腿从边缘伸出去，轻松地摇摆起来。
天气真热，热得她脸都有些发涨。这地方挺不错的，她想，如果她早知道这个地方就好了，她就能在这里度过无数个黄昏了。
她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脸上不露出任何表情，可小腿却踢得轻快，像是在小狗身后摇晃的尾巴，完全暴露了她的心情。
说起来，这家伙其实也不错，勉强算得上是个好——
“耶梦加得。”路明非冷不丁喊她的名字。
“不许喊那个名字，没人的时候也不行！”她气鼓鼓地再次强调，“我叫夏弥，夏弥夏弥夏弥！”
她嚷嚷着，很不淑女地喷出一粒饭来，粘在路明非的脸上，可她半点悔过之心也没有，做着鬼脸呼噜噜地张牙舞爪。
路明非默默地擦脸，心道原来美少女也是会做出这样有失体统的行为。
“看我干什么？我可不会道歉的，谁让你老是把那个名字挂在嘴边？”夏弥被盯得有些心虚，哼唧着把目光移开，继续小口小口地开始干饭，慢慢又变得开心。
“所以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呢？”
“那就被宰了呗。”夏弥说，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评价手里的菜色不好看，“或者反过来宰了他们，到时候我喊你做帮手，不许拒绝。”
“那你还当什么预科生？”
路明非很震惊，却又没那么震惊，他莫名觉得这个答案合理极了。
如果不是死亡的威胁悬在头上，那眼前的女孩确实不用那么畏惧，只是听到她自己的名字都直打哆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你怎么一点志向也没有？”夏弥反过来教训他，“倒是你，整天想着女人，你这样也算是我们的同类吗，你要知耻啊知耻！”
“那还真是抱歉了。”路明非嘴角抽抽。
“不过我和你讲个八卦吧。”夏弥捧着饭碗乐呵不停，真像是个邻家小妹似的，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机会和人这样闲聊，现在发自内心地开心。
她压低声音，脑袋也凑到路明非脸边，这样的距离她只要稍稍张口，气息就能扑打到路明非的脸。她轻声说道，“我听说啊，至尊当年就是吃了女人的亏，所以才有之后的一切。”
“还有这种事呢？”路明非暗自惊讶，却不由觉得更合理了。
吃女人的亏，还真是王道的剧情。
“那可不？老东西也有过青春岁月呢！”女孩的炫耀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满意地扬起脸，轻快地甩动飘扬的秀发，发尾化成溪流，飘扬在峭壁的边缘之外，余晖被她的发流剪碎，从她的发缝中漏过来，印在她的脸颊上，她好看的眼睛更闪耀了。
她看上去真的开心极了，尽管坐在高空矮墙的边缘上，可她还是欢喜到不停乱动，搭在外面的笔直小腿踢来踢去，支撑着身体的浑圆大腿也晃个不停。
这八卦她憋了好久，可总也找不到能说出口的人——她唯一相熟的同类就只有她的傻哥哥，她讲这些他是听不懂的。
而现在，在她身边的是可以作为“同龄人”斗嘴的家伙，同样也是能够作为“同类”闲聊的家伙，在她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一个这样的家伙能陪着她，那种从出生就束缚着她的孤独这一刻暂时蛰伏了。
她完全放松下来，专心致志地和碗里的食物搏斗，直到天边的夕阳慢慢下落，一直落到地平线上，她再也没有感到孤独和落寞，这是她漫长生命中的第一次，她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女孩原来是个话痨，漫无边际地讲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一会讲述时代的变化真可恶，她要把发明和研究物理化学的家伙全都活吃了，谁让他们研究这么多武器的！一会却又盛赞发明电视和信号的真是个好家伙，幸好有电视哄住了芬里厄，不然可麻烦啦！
她不知疲倦地讲着一句又一句，像是要把肠子里的话都搜刮出来一样。
一碗饭就在这样的时间中被消灭了。
“好啦，谢谢招待~”她连声音都变得甜糯，抿着嘴角把碗交回路明非的手上，擦了擦嘴后，她重重地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膀，“在这顿饭消化完之前，我不会忘记你的恩情的。”
“你想说自己过了夜就会变成白眼狼就直说。”
“嘻嘻，我这辈子可就只当过一次白眼狼。”
女孩灵活翻身而起，单腿矗立在边缘之上，这是个高难度的动作，但她平衡性不错，连晃也不晃，她一只腿伸在空中，来回荡漾，像是在跳舞一样，她难以掩饰自己的开心，尽情地露出笑容。
“小心点。”路明非拉住她那只落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谢谢关心~”
……
直到挥手离开的时候，夏弥依旧在脸上堆满笑容，还有几分不舍似的，几步一回头，不停摇晃着她的小手。
“再见啦~”
她站在已经离去很远的地方，还是不忘再说一遍再见的话，直到再也看不见男孩小小的身影，她才终于不再回头了。
“哼哼~”
她哼着轻快的调子，脚下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她走着走着，忽然被内心的欢悦所鼓动，莫名蹦跶起来——
不对！
她终于再次醒悟过来，她明明是来获取这家伙信任的，怎么到头来被那家伙哄成了小孩子——不、不只是小孩子，她感觉自己几千年都白活、马上就要退化成卵啦！
可这时候天上的太阳正好躲到地平线以下去了，天地一眨眼就被染成了深蓝色，所谓蓝调时刻就是现在这样，深蓝的穹顶下，无论什么东西都会变得忧郁。
连同女孩的心一起。
夏弥蓦然呆住，她发现能托住她沉重之心的东西消失不见了，那些印在男孩脸上、能够照暖她内心的金黄色现在完全消失于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了，天色愈发暗沉，霓虹的光彩变成了天地的主角，路边车水马龙化作流光来回过往，鸣笛声阵阵响起，又伴着胎噪声从她耳边呼啸而去。
她停在路中央，裹了裹自己的上衣，自己抱住自己，她觉得现在的风不温热了，有点冷。
要是她真的能完全信任什么人就好了，她想，要是她真的只是个玩耍尽兴过后正要回家的女孩就好了。
第37章 和他斗嘴真让人欢喜
路明非早上出门的时候只和叔叔打了招呼，家里就只有他们两个早早起来了，临出门的时候叔叔神秘地探到他的面前来，悄声问他需不需要点钱？
叔叔说男人在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可不能掉链子，他还有千把块的私房钱呢，可以支援给亲爱的侄子。
路明非知道叔叔口中“最关键的时刻”是什么，好多人都知道了，就好像有人故意在宣传这种事情，有人在造势似的……
他希望那个人不是陈墨瞳，这有些过分，他也觉得那个人不是陈墨瞳，他想她不会那么没有底线，那一看就是个骄傲的女孩，大抵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路明非觉得这种手笔只有一个人会做得出来……
他心头的温度稍稍有些升高，隐隐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样。
“哼！”
像是炮弹落地一般，落坐在他身边的是苏晓樯，她脸上挂着冰霜似的，还没坐下就用鼻子开始喷气，像是头赌气的小母牛似的。
苏晓樯其实就是至臻版的路明非，很难说她在学校有什么朋友，路明非平时总是看她独来独往，好像算来算去自己和她相处的时间反倒是出奇的多，甚至断档领先其他所有人加起来，所以某种意义上他们也算是一对苦命的难兄难妹……也许苏晓樯其实年龄稍微大一两个月，也可能属于难姐难弟……
但当下关键的问题是，路明非不知道是什么人惹到了小天女，她脸上的表情实在有些过于难看了——
这样的想法被女孩转动过来的死亡直视打断了，路明非机械地转头查看，发现自己后面根本没有，所以现在答案很明显，惹到恶龙小天女的人正是他路明非……
“你还真是死性不改。”苏晓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你不是和我说陈雯雯不重要了吗，不是说要去找你老婆吗？怎么现在又变回去了？”
就如同路明非无数次在自己内心中评价过的那样，苏晓樯是个性格火辣的女孩，有话从来不会藏在心里。
“我——”
路明非想要解释一二，但女孩丝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还是走吧，赵孟华铁了心今天要你难看呢，我没专门打听都知道他今天的排场有多大，同学们传得停不下来。”苏晓樯说，“你知道他花了多少么？他请了一整个舞团来表演！我看他连大学的生活费全都预支出来了。”
“不会是许老板手下的那种芭蕾少女团吧？那可真够奢靡的，浪费可耻！”
路明非靠在红色的座椅靠背上，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这次活动既没有收活动费，而且还用了这么大的影厅了，他刚进来的时候还以为这里是某个高雅音乐会的现场呢！
原来全场的消费都由赵公子买单。
“你怎么这么死皮赖脸啊？你不会真以为陈雯雯喜欢你吧？”苏晓樯性子直是真的，说起话来一点不顾忌也是真的，她说，“她那种女孩既虚荣又愚蠢，你要是想和赵孟华在这种事情上碰一碰的话，就等着以后在学校里永远留下笑名吧，以后谁要表白前都会把你拉出在嘴上溜溜的。”
“我又不和陈雯雯表白，干嘛担心这些事情？”路明非手交叉在后脑处，一点也不担心。
“可是，可是你明明——”苏晓樯问着，忽然发觉她有些失言。
“啊！”男孩终于来了兴致，猛地从座椅上弹起，他指着身边的女孩晃动手指，“你也趴在门上偷听是吧？”
“没有，没有……”
女孩声音像是滑动变阻器似的一溜烟地减小，随后变成了蚊子嗡嗡一般的声音。
不过她马上找到了新的方向：“可是这没关系啊，赵孟华又不是在乎你喜不喜欢陈雯雯，他最近被你折了那么多面子，陈雯雯只是小的，面试那时候才更重要，你没看现在柳淼淼都已经开始嫌弃他了吗？他肯定要想办法报复回来啊！”
“这其中有你很大一部分功劳好吧？”
“我那可都是为你出头，你不感恩涕零吗？”苏晓樯利刃直指白眼狼路明非。
“赵孟华真是个小气的家伙，竟然做这种事。”路明非赶紧把火力对准了赵孟华。
“对，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苏晓樯找到和路明非同仇敌忾的角度，赶忙也把火力倾向赵孟华，她可不想被路明非追问为什么要趴在门上偷听他的事情，就算她自己问自己，都给不出答案呢……
两个人聊得火热，慢慢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偷偷把视线投向这边，满是疑惑，大家听到的“消息”都是路明非打算和暗恋已久的陈雯雯表白，谁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要不还是离远一点？”路明非悄声问，“一会大家该觉得我今天是想和你表白了……对你不太好吧？”
女孩原本义愤填膺攻击某女过于势利的发言稍微顿了顿，可是厅里现在很暗，路明非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那、那你要是实在下不来台，真这么做也没关系的……”她声音轻飘飘的，有种在勉强自己的感觉。
“不用！不用啦，那不是坏了你的名声了么？”路明非连忙摆手拒绝，心道小天女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这种话都说？
“我又没说会答应！”女孩忽然声音大了好多，趋近发怒，“只是说让你别被架得下不来台罢了，你想什么呢？”
“别生气嘛，别生气……”
路明非讪笑着道歉，内心稍稍平静了一些，小天女还真是个仗义的好女孩。
富养良心啊，和他这种睚眦必报的心态就是不一样。
“总之你自己小心一点吧，要是实在不行，你就转头跑出去好了，别给他架着你不让下台的机会，你自己说不喜欢陈雯雯没用的，这种事情都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会被当成嘴硬。”女孩语重心长地说，“或者你干脆现在就走吧，破电影没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