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奥丁和洛基是兄弟，这是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的常识，她还不会被这样简单的问题难倒。

“那可不是我的兄弟，洛基是个烦人的家伙，就像我那个表弟路鸣泽一样，你知道路鸣泽吗？就是大家说的‘泽太子’、那个小胖墩——啊，千万别把这些话外传，心理医生是有保密义务的对吧？”他晃着脑袋，嘴角勾起和他长相有些不符的狡黠笑容，像是只可怜无辜而又有些狡猾的小海豹。

这样的笑容像是只钩子，忽然勾动了女孩的心弦，他笑得腼腆却又自信，就好像已经这样熟练地笑过很多次、也已经用这样的笑成功祈求过很多女孩了，他眨着眼睛祈求，合着手掌轻快摆动。

苏晓樯怔怔地点头，她实在不觉得这是一向蔫巴巴的路明非能露出的笑容，望着眼前路明非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脸，到最后，她完全忘了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

第3章 你这么快就变心了？

“你……”

苏晓樯感觉路明非不一样了，虽然长着同样的脸，可她觉得自己眼前就好像出现了另一个人似的，她从没见过路明非这般模样，笑得这么自信，眼神也不再躲闪。

“我怎么了？”

路明非轻柔地笑，嘴角抿起礼貌的弧度，像是会在舞池中躬身请你在舞池中央跳舞的绅士似的。

他想起什么，猛地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自责道，“瞧我，我都说了要和你讲讲我的兄弟们呢，你还愿意听吗？”

男孩忽然在眨眼间就占据了所有的主动，女孩只剩下点头或摇头的权力。

而她选择点头，她现在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这可是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大家都觉得至尊可能是一人，有些聪明的人会觉得或许是兄弟两人，但实情是……他们一共是兄弟三人，三个人一共创造了人类，还有人类的历史，除了大家在神话故事中熟悉的所谓‘奥丁’先生，还有两位不算知名的先生。”他用手指比划着引号，温声说着。

刚刚苏晓樯评价了路明非的语感很不错，而现在还要更好一些，他像是讲童话的述者，心意完全挂在故事上。

更重要的是，他有点不像是路明非了，不像平常那个腰背都难以直起的路明非……

“三个人很难说有什么彼此之分，却又分得清晰，一位是执掌权力的王，高坐在九天之上，另一位是诱惑者，总是用力量和权势诱惑别人的心灵，总是喜欢把‘交易’挂在嘴边上……还有一个，是纯粹的软包，脑子笨笨的，性格总是犹豫不决。”

他停止发言，鼻腔喷出若有若无的笑声，像是在讥笑他提到的可怜虫。

而苏晓樯也静悄悄的，她望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心头更沉重几分，不是因为对面的路明非在胡说八道，反倒是因为他说的都是真实的——

多个搜索界面的结果都讲述了相同的故事，在《老爱达经》中提到，世界的起始之前，神王和他的兄弟们拢共三位创造了一切，创造了人类的历史。一位给了人类气息，一位给了人类外形，而最后一位，则给了人类心灵。

其中一位是人尽皆知的王者；另一位是用力量诱惑灵魂的魔鬼；还有一位，是优柔寡断的笨蛋，他给了人类心灵，也是为数不多活过了“诸神黄昏”的存在。

这都是北欧神话记载最清晰的原典，和他的讲述并不差多少。

可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说明了路明非不是心血来潮在编故事……他忽然变了副姿态，紧接着又变了副，喃喃讲述着，他那么镇静温和地讲述着这些，就好像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一切似的，这让苏晓樯不免更加担心，她担心这个家伙精神已经出现大问题了。

她现在只能让自己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那位高坐在九天之上的神明？”她柔声问道。

“我倒是觉得自己更像是那个优柔寡断的软包。”路明非轻轻地笑，“不过也许其实没什么差别，我不是说过了嘛，三位是不分彼此的，只是像一具身体中的不同人格似的，不过这种联系要更高级一些。”

苏晓樯心头一沉，坠到了地面上，发出破碎的声音……她看过一些心理方面的书，清楚知道，像这样已经失去了身份的自我认同，说不定已经是人格解离的状态了。

再重一点，就是人格分裂、认知出现问题。

再再重一点，就是“苏晓樯既然这是你的错就给我好好赎罪吧！”

“往好处想，你也没有评价那么低，虽然你确实是臭名远扬、大家都知道你是个敢在演讲比赛上张口讲黄色笑话的家伙，不过说不定也有女孩子就喜欢你这种类型呢。”女孩强逼自己接受路明非给出的设定，试图改变话题，“就比如你说的那个红发妻子，她、她就挺喜欢你的，对吧？”

“喂喂！”他大声抗议，“那样的话不能算是安慰人的吧？我当时只是想要引用林语堂先生的话而已，你们要怪副校长和老师们没有文化素养才对！大家明明都快要笑出来了，那时候的气氛多好呀！”

路明非的记忆完全没有问题，他在上学期的演讲比赛里试图引用林语堂先生的话作为开篇——“好的演讲就应该如同女孩的短裙一般，越短越好”——可是却生生遭受了老学究副校长的凝视，导致冷场，导致他一言未发，而演讲更像是“只在女孩腰上挂了线头”一样，最终黯然离场。

在那之后，平日里他连张口说话的频率都变少了些。

可是他现在又完全不像那时候的窘迫模样，他自己都能提起这些别人谈及就会让他脸红的事情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想，喜欢我的人还挺多的，比如某个躺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名叫蕾娜塔的女孩大抵是喜欢我的，当然啦，也可能是我过于自恋了。”

他腼腆地笑，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可细究起来又完全没有，更像是炫耀，像只是在谈论自己诸多追求者中比较亮眼的那一个，也像是在追忆较近一些的往事。

绝对是癔症了……

苏晓樯心中做出最后的判决，这里可是南方，别说什么能躺着人的雪地，就连下雪也罕见，甚至她宁愿相信有女孩会躺在地上求路明非别走，也不愿意相信这鬼地方会下雪。还有，雷娜塔是什么鬼名字啊？！苏联人吗？太远了点吧？苏联解体的时候这一班的同学都不一定全都出生了呢……

“挺好，那你觉得……”她觉得自己需要放大招了，“那你觉得陈雯雯怎么办呀？她要是听说了这些……说不定会很失落的。”

呜，我变成坏女人了！

女孩在内心屈辱地哭泣，她可从来都没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卑鄙到像是现在这样，不再直白大胆地坦然面对一切事情，而是像现在这样使用阴谋诡计。

虽然大家都知道“路明非暗恋陈雯雯”，但从来没有人点破过这种事情，她现在成了第一个，可目的却只是为了让路明非减少对她的关注，希望他至少不要在疯掉后指认犯人一般缠上她……

“唔……倒是有些难办呢。”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点头，但随即就又像是甩掉包袱一样轻轻耸肩，把问题完全丢到脑后。他说，“反正陈雯雯大概也不喜欢我，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苏晓樯感觉自己都快要哭出声了，这种像是底层逻辑一样的设定都被改变了，那只能说明路明非的问题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她脸上强装着镇定，但内心却像是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推拉不停，发出声响。

陈雯雯不重要那谁重要？我吗？还是那个苏联女孩？或者你那个红发的老婆？

她强行镇定反问，“那你高一开学的时候还和我说陈雯雯是最好看的女孩，现在忽然就变心了，这可不够忠贞……”

“嗯？你还在纠结这个吗？”路明非脑袋稍顿一下，随后扬起笑容轻轻摆手，“别在意啦，其实我一直都想和你说来着，抛开性格和作风不谈，只论长相的话你可比她好，那时候小孩子不懂事，说的话别往心里去啊。”

苏晓樯快速眨眼，肚子里莫名有种惊慌往胸口蹿，撞得她像是在心口装了台拖拉机的发动机。

她很难不承认，自己总是对路明非当初刚一进校就趴在耳边评论“陈雯雯最好看”的话语耿耿于怀，现在终于听到这样的话，她本该冷哼两声，骄傲而又内敛地点头收下赞美。

但现在，她生怕路明非下一句话是“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再下一句话则是“不过现在我决定赖上你了”，再之后他就忽然一头栽倒在地，然后在晕过去之前，蘸着磕出来的血写下她的名字，让“犯人”这个罪名锁死在她身上。

完啦！——

但她丝毫没预料到，路明非掐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只冒出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虽然忽然提到别人不太合适，但如果单单抛开性格和其他部分，只论长相，要说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的话，那大概要数耶梦加得了。”

第4章 献祭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不过她脑子不太好使，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会搞不清楚，也许是人格分裂，她可能真的需要像你说的那样请位心理医生看看……”路明非自顾自地分析，喃喃自语起来。

不是，这个世界上有人比现在的你更像是人格分裂吗？

苏晓樯压下心头的反问，装作自己很平静，哪怕她的脸早就激动到泛红了。

她继续检索信息，嘴上保持着交流，“所以你和耶梦加得很熟？”

“熟，很熟。怎么会不熟呢？”路明非语气稍稍有些变化，他变得……奇怪，像是咬牙切齿，在讲出一个背叛者的名字一样。

“你听上去像是恨不得砍死她似的。”苏晓樯喃喃吐槽。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呢？”男孩的笑声隐隐约约，如同在嘲笑必死者的命运，“也许会有这么一天的。”

“哼、”女孩不屑地嗤笑，她可不相信路明非会有这样的本事，更不相信面前的衰仔有如此气魄。

随后她就忘了这些随口的对话，在看到耶梦加得的栏目后，不由带着疑惑发问，“所以你觉得，耶梦加得是你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它是……女孩子？是个……人？”

“不要惊讶啦，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路明非摊手，随即又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脑袋，“而且你的话很伤人诶，脑子不好使就不能算是个人了吗？”

“没没没没——”

苏晓樯摆着手道歉，她现在内心满是慌乱，对于路明非脑子会出问题的忧虑已经快要压坏她的精神了，下意识地有些应激，生怕他出问题，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上下嘴唇抿在一起，怒视着这个乱说话的混蛋。

“可是我明明看到耶梦加得是条蛇！”她举着手机，怒斥路明非胡言乱语的行为，“你告诉我，一条蛇是怎么变成你见过最好看的人的？”

“嗨呀，你看的资料不准的~”路明非摆摆手，“蛇就不能变成人吗？许仙会很讨厌你的！”

“这可是维基！”苏晓樯震声反驳，“这不准还有什么准？你以为是前段时间国内上线的那种随便改的百科呢？”

“那可不好说，说不定维基也是随便被人改的东西呢……”路明非忽地又好像变回了平时的怂模样，他嘟囔着反驳：“我见过的，亲眼见过的还能有假吗……”

“在哪见过？”苏晓樯步步紧逼。

“……”

可现在，一直以来都能滔滔不绝讲述每一个细节的路明非却忽然卡了壳，他忽地陷入沉默，接着好久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是被问倒了一样。

是啊，在什么地方呢？

路明非忽然感觉感官清晰了许多，来自现实的质问让他好像暂时从某种难以言说的状态退出来了。

他思索这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对他来说，那些记忆的真实性无可置疑，可是问题在于，如果涉及到“在哪”、“什么时候”、“什么方式”这种如同警察审讯一般的细节内容，他却又感觉有层膜隔在他和那些场景之间……

“还有，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天上的神明，那总该有些证明吧？比如能飞？比如能呼风唤雨，这些不是什么难事吧？”苏晓樯觉得自己现在像是那种恶毒的大人，正在抹杀一个还处在幻想期的可怜小孩对世界的奇妙思想——

就好像是在凶巴巴地说明“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奥特曼”似的。

“……”

路明非依旧沉默着，这同样是他自己遭遇的巨大问题。

如果那些回忆都为真，那他就该随手一挥就能让天地变色、就该变成能够站在风暴中央呼风唤雨的存在。

他仔细思索，试图让想法成真。

力量……力量到底是和什么有关系呢……

但再仔细地思索也无法跨越这层壁障，他梳理自己现在如同亲历的每一个细节，却依旧无法回答自己刚刚面对的问题，在他下意识的想法中，力量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很远……

他不禁有些低落。

可与之相反，苏晓樯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看吧，你这就是刚刚记忆混乱，现在清醒过来才终于发现自己说的话有问题了。”她试图引导路明非回到正常的状态，“不过也正常，忽然那么磕了一下，脑子会胡思乱想也是正常的，压力别太大。”

她甚至难得地展现了对路明非的几分温和，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件事赶紧揭过去吧，她可不想真的担上莫大的罪名。

“晓樯？”路明非终于打破了他长久的沉默，可现在他的脑袋深深地低垂着，谁也看不到他的眼睛。

“什、什么呀！谁让你这么喊我了？”苏晓樯没由来升起一股惊慌，和刚刚那种焦虑完全不同，眼前的人模样变化太大了，她声音不禁有些发颤。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路明非轻轻地笑着，但笑容若隐若现，像是枯木房屋深处传来将死之人发出的声音。

窗外的泥土气息飘入鼻腔，暴风雨马上就要落下似的，这一时刻，不停检索记忆的他忽然想起某件重要的“知识”。

接着，他慢慢扬起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不是冷酷不是无情不是冷漠，就只是没有任何表情，那是如同他自己所言、只会出现在高坐九天之上俯瞰一切的至尊脸上的模样。

“你知道……故事中的神王‘奥丁’为什么要把自己吊在世界树上、为什么会因为索求智慧而失去一只眼睛吗？”

“什、什么……”

苏晓樯屏息，她连大声出气也不敢，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眼前的男孩看上去很悲伤，他挤弄着眉头，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他那么难过，破碎到身体也好像只需一推就会变成碎片似的。

“是因为献祭。”路明非轻轻呵出一口气，几乎有泪水从眼边落下。

他说：“献祭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唯有献祭才能获得力量，向智慧之泉献上眼瞳，就能获得智慧；向世界树献祭自己，就能获得力量；献祭骨血兄弟，就能登上王座……同样的，向魔鬼献祭灵魂，就能获得一切……都还没有进行献祭、没有和魔鬼做交易，哪来的力量呢？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样，也许献祭一个新娘，就能掌握权与力……”

苏晓樯感觉他脸上的悲伤愈发浓重了。

“不过托你的福，我倒是想起一些重要的东西，虽然有些脱节，但我现在一定得纠正下你一开始的话才行，奥丁这个说法不够准确，那不是神的名字，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风暴。”他忽然止住这无尽的悲伤，但接着却举起一只手。

路明非淡淡地讲述着玄而又玄的内容，补完他的发言：“就只是风暴，风暴本身，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他把举起的手伸向自己嘴边，轻轻地呵出一口气，让湿润的雾气粘在指腹上，接着他把手指点在桌面上，轻轻滑动着，用水雾写出——但其实更像是画出一个字符，不完全是字，有些像是苏晓樯刚刚在手机上看到所谓的“卢恩文字”，但还要更复杂一些、形态上所包含的曲线更多。

“什么和什么呀……我当然知道这是风暴的意思，百科的第一行就这么写着呢，那又怎么了？你到底想——”

苏晓樯怒气没由来地迸发，也许是看到他那副可怜的模样，她受了惊后恶向胆边生……她现在又开始觉得有些烦躁了，这家伙根本就是没完没了，难不成她要一直陪着他玩这种小孩子幻想的游戏吗——

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随着路明非手指刻画完最后一笔，一瞬间世界忽然变成了纯白色，一切事物都失去了色彩，班中学生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两三秒后，似是导弹轰炸一般的雷声从头顶响起，但却更像是来自天空的宏伟战马践踏在云层上，哒哒的落音掩盖住了除此之外的所有声响。

就像是核弹爆炸的下一秒，一切都沉入这足以毁灭天地的雷电中，一切都变得寂静。

雷电交响，天地忽明忽暗，炽白的光芒掩盖了所有，而随后而来的黑暗则显得更加深沉，哪怕教室中亮着灯，一切也随之沉入了黑暗中。

可在这深沉的黑暗中，苏晓樯分明看见，唯有路明非好像依旧坐在光亮中，她依旧能够看清他的身影——他似乎不受这雷电所带来光芒的变化，眼睛闪烁出内敛却又深沉的光，那只眼瞳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威严而又可怖……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那是君王的眼睛。

雷声逐渐消弭天际，指针重新开始走动，一切又都回到了平常，嘈杂与吵嚷声重新回荡在教室中，什么也没变。

当然，路明非也没变，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姿势，半抿着嘴，和平时那只缩着脑袋的败狗没任何区别。

唯有坐在路明非对面的女孩现在难以平静，她费尽全力才平复了呼吸，那股来自这个男人眼瞳的莫名感觉驱使着她倒向地面，就好像是两只肩膀压着她跪下去似的，一股接着一股的战栗自她的尾骨而上，沿着脊椎直冲她的后脑。

骤然间，忽然有什么变化悄然发生了，或许近在眼前，又或许远在天边，窗外的黑云越来越低，雨滴开始从天空坠落，一滴两滴，很快就连成一条白色的幕墙，在天地间织成帷幕，来回涤荡着空气。

苏晓樯心有余悸地用力呼吸，胸口上下起伏不停。

这一切未免有些太巧了……

第5章 路明非也是个记仇的人

忽然而来的落雷和暴雨点燃了嘈杂的班级，整栋楼都变得吵嚷嚷的，但罪魁祸首路明非丝毫没有为此而生出半点异常，甚至还变回了平常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