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
第22节
他忽然间就明白为什么耶梦加得一路上都在和他强调不要乱说话这件事了，对于这个世界上有龙、他和她也许都是龙这件事他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可是他现在去的地方是一个屠龙的地方，他觉得很惊奇！
这和把自己送进狼窝里有什么区别？
“别激动啊，别激动……”夏弥被身边人的反应弄得应激了，她死命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像是安慰一样拍打着他的肩头，以防他被看出什么破绽。
“不是，他说要屠龙！”路明非对着身边的女孩疯狂眨眼，“屠龙啊！”
“对对对，屠龙，是屠龙。”夏弥觉得这大概是路明非的伪装，她怎么也不觉得他是真的惊讶，她眨眼间化身成温柔的模样，配合着她对他做出的预想，轻声安抚他，“别怕啦，要是真的遇到龙，我会保护你的。”
她觉得他大方向没错，这种时刻的确是该伪装一下没错，只是可能他这方面的演技不够娴熟，她得辅助一下，以免被发现什么端倪。
可是古德里安完全不疑有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天才学生做出了符合他预期想法的快乐中，满意地点头。
不过他毕竟是教育者，在关注绝世天才的同时，也要关心一下普通的天才，他转过视线，想要观察这个从来都不怎么展露情绪的小女孩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古德里安被吓了一大跳，如果不是知道坐在零对面的是夏弥，他差点都要以为零正在面对一头龙王呢！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释放技能的架势，而且还是那种能一瞬千击的必杀技。
“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上点酒，安抚一下情绪。”古德里安关切地说。
“不用。”路明非好像在夏弥的安抚下冷静下来了。
“不用。”零也摇头，夏弥的手从路明非肩上移开以后，她也变得冷静了。
古德里安很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这码子事和感情有关，是他难以企及的领域，他还是放弃比较好。
随后他从人类历史的源头讲起，大谈人类的屠龙史和抗争史，他讲述人类通过血脉遗传龙的力量，却也肩负着屠龙的使命。
瘫倒在座位上的路明非明显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时不时无力转头，看看身边的女孩，女孩向他挑眉，他无奈地叹气，随后身形更不成模样了。
古德里安温声安慰自己最看好的学生，他猜，这个人类的大救星现在之所以这么惆怅，准是因为已经做好了要在屠龙的伟业中捐躯的准备而低沉呢，这就是人类，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明非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快就已经开始肩负起责任了。
想到这里，古德里安觉得自己该拿着货真价实的东西出来让学生们开开眼，现在列车离到校还有很久一段时间，可他们不能干坐着。
“对了明非，我之前和你已经提过3E考试了对吧？那是考察龙文的考试，对你来说一定很简单。”古德里安声音忽然变高，他猝不及防地说，“集中精神，听我的发音。”
卷舌音从他嘴中迸发而出，就像路明非曾在夏弥面前说出过的那样，他很熟悉这种语言。
古德里安吟诵完毕，带着美滋滋的神情，想要从自己的天才学生这里获得新的信息，言灵·皇帝，他可从没对一位S级这样做过。
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路明非半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望着他不停眨眼，有种呆呆的感觉。
“你、你没有感觉吗？”古德里安震惊到结巴。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说，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有感觉好，还是没有感觉好，是反应强烈一点好，还是反应淡薄一点好，他现在思维很乱，不久前夏弥“血洗卡塞尔”的发言扰得他很心烦，他很担心真的得那么做，杀太多人会让他感觉心情有些糟糕。
而对于古德里安刚刚的发音，他唯一的想法就只有一个。
短短两句话加起来，一共十三个字，他就找到了四个语法错误。
这家伙到底会不会念龙文？
第49章 来自皇帝的号令
古德里安首先怀疑的是他自己，他下意识望向其他学生。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念得不对，所以路明非才没有反应。可无论是零还是夏弥现在都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完全符合听到言灵·皇帝的状态。
他不由陷入纠结中。
这么多年来，从没出现过这样的状况，所有的龙族血裔，全都来自于最古老的皇帝，绝无例外，任何后裔都必须响应皇帝的召唤。
“明非……”古德里安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天哪S兄，你对言灵·皇帝没有反应！这真是大新闻，我要撰稿，今天论坛的头条肯定是我的！”一直龟缩一旁的芬格尔好像不嫌事大，嚷嚷着讲述这是多么罕见的事情，研究部那些老学究们肯定会马上准备好切片和解剖手术的。
路明非感觉自己本就忐忑的心更加慌张了，他转过视线，悄悄打量身边的女孩，想看看她会不会支点招。
可她正望着虚空发呆，好像被刚刚那些发音控制住了似的——但路明非清楚地知道她根本就没有，这完全就是她的表演罢了。
“明非，你是什么感觉？”古德里安凑了过来，关切地问，“你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吗？”
从夏弥身上来看，路明非觉得现在的“正常情况”应该是得有些反应，可他已经错过那个窗口期了，现在再展露出反应未免过于刻意，反倒招人怀疑。
他实在担心芬格尔口中的“切片”和“解剖”，他哪里敢让别人对他做这种事情呀？万一他其实就是个人形的巨龙呢？他回头想想越想越对，那天他从楼上一跃而下，根本就没受一点伤，他觉得自己要是被拉到手术台上去，只要割开皮肤，说不定就会有龙鳞露出来！
“有吧……”他慢慢地点头，试图糊弄古德里安。
“可是你一点响应都没有，太平淡了。”古德里安有些兴奋，但也有些苦恼，“这是个很值得研究的现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3E考试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有反应啊……”路明非试图先用嘴硬拖时间，他对这些细节不太懂，得依仗间谍小姐夏弥，她对卡塞尔研究颇深，知道要怎么做。
可女孩现在好像故意欺负他似的，嘴角几度向上抽动，快要笑出声来，但最终她又隐秘地压平嘴角，依旧保持着发呆的状态，任由他这样着急下去。
她好像也想让他尝尝着急的感觉。
“那你有听懂这句话，有什么字符在你脑海中出现吗？”古德里安问，“或者幻觉，或者又是被伟大主宰召唤的感觉？”
“这倒是有。”路明非抓住救命稻草，他当然听懂了，只不过不是马上听懂，他反应了有一会呢。
就好像一个不太熟练中文的家伙在街上找人问路，大家虽然最后能沟通清楚，可其中的过程一定煎熬——古德里安的发音一点都算不上好！
“真听懂了吗？”古德里安也抓住了救命稻草。
“赞颂我王的苏醒，毁灭即是新生。”路明非缩着脑袋试探问，“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对，对对！完全正确，明非，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真是的，吓了我好大一跳，”古德里安欣喜若狂，可还是有些怀疑，“但为什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路明非心中一直复述着芬格尔的怪话，又是“解剖”又是“切片”的，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把责任从自己身上完全推开。
他现在只能依靠自己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可能、可能是你的发音不太准确吧……”路明非弱弱地解释，“我感觉你说不定有语法问题。”
古德里安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忽然连呼吸都停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从没有人计较过龙语的发音，更没人讲过龙语的语法。
作为研究者的本能接管了意识，他的心猛地重启，他意识到这是出Paper的绝妙机会。
“所以明非，”他循循善诱，“你觉得，发音该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悄悄侧眼打量自己身边坏心眼的女孩，她还是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这家伙记仇的心也太重了吧！
路明非不忿地埋怨，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再差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嘴唇轻轻颤动，舌头变得像是蛇的信子，卷曲着带出古朴的音节，如同君王的命令。
其实场上没有一个人对于这个言灵有反应，零在装模作样，夏弥也在装模作样，这里没有人会对古德里安念诵的言灵有反应，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言灵不同。
夏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大呼自己玩脱了，更大呼这家伙真是个粗条神经，简直不要命，她已经领教过他的水准了，他那个标准到像是本尊呼出的发音，说不定能让这整个列车、或者更大的区域都拉入言灵的影响范围中。
她也顾不得再装下去，奋力转身的同时又伸出手，想要捂住路明非的嘴，她实在着急，整个人都挂在了路明非身上，像是树懒抱住了树干一般。
可是太迟了，这语言如同路明非的母语，或者更像是他的本能，一切都源于他的意志，一切都只是他的意愿。
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皇帝的号令像是墨水滴进牛乳，阵阵扩散开来，不可见的波纹悠悠向外传递，一直送到极其遥远的地方，不仅是这座列车，就连世外桃源一般的学院也受到影响。
夏弥最终还是没能捂住这家伙的嘴，她依偎在他的侧肩上，努力抵抗自心底涌起的所有念头。可她的身子渐渐发软，这冲击太过强大，如果她还处在全盛期，也许能够只停在“不自觉跪拜”的丢脸阶段，可现在，她丝毫没有预料，也没做任何准备，她就快要晕过去了。
言灵·皇帝，这言灵过于特殊，哪怕是初代种也会受其影响，但夏弥还是没想到，这影响有些过于宏大了。
这一刻她再也没有半分的怀疑，她坚信这家伙一定是极其可怕的存在，她再次确信，自己所有计划和目标全都得彻底搁置，这是她此生仅有的机会……
这么盘算着，她终于有了一丝危机的预感。
“可不能闭上眼哦耶梦加得，说不定我会趁机宰了你呢。”他忽然转过脑袋，贴在她极近的地方，温和却又威严地轻声言语。
女孩早就被慌乱吞没了，但现在还是涌起更多的畏惧，她全身开始发颤，顾不得自己的真名在人前被念出——不过在场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早在第一个音符飘出时就已经没了意识。
她现在只感到后悔。
是啊，她做了太久的人类，当了太久的女孩，竟然真的只觉得在自己身边的是会和她肩抵着肩，靠在一起分享秘密的男孩……
可她又莫名地相信他，她像傻瓜一样相信他，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些黄昏下的画面现在才是她唯一在念想的。
她希望自己不会失望，可她又想，大概她连这样的感情也不会有了，说不定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女孩终于闭上眼。
第50章 我可是很小气的
“你真重啊耶梦加得，简直不像个女孩子。”
这是女孩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她缓缓吸入空气，随后触电一般弹射起身，惊恐地检视自身，上下打量不停。
“放心吧，我可不会趁人之危。”在她耳边的声音还是很平和，“而且你睡得那么死，没什么意思。”
夏弥用了整整十秒才恢复清醒，接着她就意识到自己被调戏了。
但她没法对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有什么感觉，她现在劫后余生，却又觉得本就该如此，她的理智高喊不能相信自己的同类，可她的感情却总是唱着反调，她敌不过现实的反馈……他就只是这样支撑着她的身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她有种说不清的欣喜。
“你……”她声音发颤。
“我怎么了？我没杀掉你让你很失望吗？”路明非现在一点也不慌乱了，他看上去波澜不惊，脸上挂着老成的笑。
“我……”女孩还是没缓过劲来。
尽管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嘴中念出那些可怕的音节了，大家都在模仿至尊，连初代种们也是如此，可是偏偏他就好像本尊亲临一般，怎么也挑不出半点错误，虽然今天的丑态和她远未恢复状态有关，但她想，哪怕她真的处在巅峰，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最多也就是不晕过去罢了。
太可怕了，她还以为是至尊复活了呢……虽然这是言灵·皇帝，是极其特殊的言灵，是在特定情况下对初代种也会有效果的言灵。可是谁又敢去赌他使用别的言灵会是什么样子，更进一步地讲，谁敢去赌他真刀真枪肉搏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看来我们要步行一段时间了耶梦加得，列车员们全都晕过去了，从血统上来看，他们大概得睡好几天。”路明非悠悠地说，“或者你去兼任司机和司炉的职位，我们就能少走点路了。”
“夏弥夏弥夏弥！我是夏弥！”女孩用力捶打在他的胸口上，“不要这么喊我不要这么喊我！”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现在这么激动，可那些如同沸水一样激荡的情绪正控制着她的思考，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最好是离这家伙远一点，可她却不能对自己说谎，她真的很开心……
不仅仅只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她第一次尝到了“信任”的滋味，这滋味有种甘甜。
“谁让你看着我吃苦头的？我可没听说过这地方是要屠龙的地方，我还以为是龙巢呢。”路明非耸肩，“都是你不好，你没说清楚，而且还看着我被古德里安刁难，坏心眼。”
“那你还老是喊我的名字呢，我都怕死了。”女孩说，“你才不好，你才是坏心眼。”
“那好吧，就算是扯平了。”路明非说，“对不起。”
“哼……”女孩抿着嘴，哼哼唧唧地发出声音，最后终于变成奇怪的调子。
“你不该和我也说句对不起吗？”路明非问。
“才不呢！”
“那你就从我身上起来，你真的很重，这样压了我五分钟啦，我感觉胳膊快要断了。”路明非重复说，“你真的很重。”
女孩这才意识到她依旧挂在他的侧身上，她明明醒来的时候都已经起身了，可在混乱中，她又不自觉地回去了。
她慌忙地直起腰，哼哼着反驳她才不重呢！她的脸泛起红色，从脖根一直红到了脸颊，也许她承认自己真的有些重，也许是为了别的事情……
路明非无精打采地开始收拾残局，他问夏弥能不能帮他提溜着垃圾兄，他们不能丢下这些人自己去卡塞尔，夏弥嫌弃的表情驱散了脸上的一切红晕，只剩下“我选择死亡”。
“好吧。”
路明非只能把这些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他举重若轻地把两个男人拖下车厢，先随意丢在轨道的枕木旁，又折返回去，小心翼翼地背起洋娃娃一样精致的女孩，她现在睡得也很沉，浅浅地吸气，然后重重地吹出来，白金色的睫毛微微地颤动。
“真绅士呐，还背人嘞~”夏弥的正宗紫禁城口音又一次触发，她酸溜溜地说，“我看这女孩好像对你挺一见钟情的，不会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恋人癖不可取啊，有生殖隔离的！”
“这可不能算是一见钟情。”路明非撇撇嘴，又帮搭在背上的女孩轻轻调整姿势，把她承托得更安稳了些，他顺着夏弥明显带着赌气情绪的话说下去，“而且就算真有生殖隔离又怎么了？要知道，爱的力量，是无限的！”
夏弥有种急到跳脚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把气撒到一旁的枕木上，她狠狠地跺在铁轨上，翘起来的另一头正好击打在芬格尔脑袋上，男人发出沉闷的声音。
“小心点，别现在就开杀戒。”路明非提醒。
“我只是看看他们有没有在装睡罢了，都怪你，又是喊我名字又是教别人言灵，我不得小心点嘛！”夏弥为自己争辩，她莫名激动得厉害，眼神总是飘忽着往背在路明非背后的女孩身上看。
“不会的，装睡可没那么容易。”
男孩有种云淡风轻的自信，他最后又一次确认背后女孩的位置，随后拖着一左一右两个男人的衣领，开始慢慢行走起来，他一点也不吃力，像是拎着两只小鸡。
“你喜欢萝莉呀？”夏弥鬼使神差地凑过来问。
“我喜欢御姐啊，不是和你说过的嘛，就像是陈墨瞳那样的，当然，我是说，长相那样的，她性格太恶劣了。”
“看不出来。”夏弥抿着嘴摇头，“我看你对她很不留情面呢，你哪怕只是喜欢她的样子，也不会那么绝情。”
“因为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不好的事情。”路明非声调终于变得低沉几分，但随后就恢复正常，“而且谁让她算计我的，我和你说，那天要不是你到场，我肯定让她哭出声来。”
“你记得我的恩情就好。”夏弥又说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随后自顾自地开心起来，她现在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了。
路明非无奈地笑，藏起刚刚生出的几分恨意。
她说得很对，如果不是记得她的“恩情”，他很难说会怎么面对内心中的恨意和杀意，他其实都已经用手丈量过女孩的咽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