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他现在完全理解路鸣泽的话了。

还有，他又多理解了一些事情，在念出那句龙文之后……

“唉！”女孩一惊一乍，忽然又挤到他身边来，他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社交距离了，她撞了撞他的肩头，悄声问道，“你那些发音不会是和本人学的吧？我刚刚都觉得害怕呢！”

她还是很小心，尽管已经确认其他人都不清醒了，可她还是喜欢用暗语。

暗语会有种“这是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秘密”的感觉。

“不然呢？”路明非撇嘴。

“嘿嘿~”夏弥咧开嘴笑，“我就知道是这样。”

“哼哼。”路明非配合地假笑。

“那能不能再和我多分享点事情？我是说和你有关的，我都不知道你真实名字叫什么呢。”她脑袋又凑近了些，一直到快要挨在他的下颌上也不停下。

“不行。”

“小气！”

“当然小气，我可是全天下最小气的！”

“那我可比你还小气。”

“你可不会有我小气，我睚眦必报呢。”

“那我就是滴水之恨当涌泉相报，我涌血泉！”

“有点大方了。”

“还不够小气吗？”

“至少得血流成河才够格吧？”

“那确实~”

女孩欢快地踩着步子，一步一步慢慢在枕木上跃动起来，像是她小时候趴在窗户上看小区里的女孩们玩跳房子，那时候她躲在黑暗里，望眼欲穿，却唯有忧郁相伴。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身边站着能理解她、能和她轻快谈论“秘密”的同类呢，她不用望着别人有朋友而感到孤独了，更不会觉得忧郁了，跳房子只是人类女孩的傻瓜游戏，一点意思都没有。

赞美至尊，至尊真好~

这么想着，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趴在他背上、全无神情的女孩，嘴角掠过不屑的笑，心里也闪过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冒出来的想法。

区区一个人类罢了。

第51章 说漏嘴的话就杀了你哦

零从沉寂中醒来，她对此早有准备，在第一瞬间她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个世界没有几个人比她更了解那个人。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铁路上行进，她好像正被他背着。

女孩的心一下被唤醒了，她急忙睁圆眼睛，随后确认就是这样没错，他正背着她在铁路上慢慢行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道路上的枕木，她的身躯轻轻晃荡着，却又被坚实地承载着，一如多年前那样。时过境迁，他又回来了，他又在做同样的事情，他又一次背着她行走在轨道上。

“唔……”她想要动一动，却只能发出小猫低鸣一般的声音。

她其实是故意的。

虽然他的背温暖而又坚实，但是在他身边的家伙未免有些太碍眼了，距离太近了！语气也太熟络了！好像你和他有多好似的！

由不得零发出一些怪动静。

夏弥注意到后边女孩的动静，主动向后一步，说出自己编造好的借口，她刚刚和他讨论的时候就已经邀过一次功了，现在还要再这么做一次。

“别担心，我们刚刚遭遇了一点事故，他刚刚尝试模仿言灵·皇帝，但也许因为血统阶级的缘故，他可能是找到了更正确的发音，共鸣的效果有些太强了，大家都晕过去啦。”夏弥拉拉路明非的衣角，扬了扬下巴，“是这样吧？”

她相信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也绝不会招来后续的怀疑，这里的研究者们都太过浅薄，一定会被骗过去的，更别提还是古德里安这个蠢蛋。

“嗯，是这样的。”路明非好笑地点头，随后又偏过视线，更靠近背在背上的女孩一点，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

“好的，是这样的，我记住了。”零无感情地附和着这说法，但语速有些慢，就好像有些失落似的。

“好好记住啊。”路明非打趣一般敦促，晃了晃背在身后的女孩，摇得她心神荡漾。

“好！我记住了。”女孩声音提高几分，一瞬间所有挂在她脸上的冰霜都好像融化了似的，连她自己都惊讶自己竟然还能摘掉这样的面具。

同伙们总是喊她三无少女，她承认自己早已经让冰冷麻木变成了灵魂的一部分，那些冷漠不全算是装的，她很难露出笑容了。可现在，她觉得那张黏在血肉上的面具又要消失了。

“记住就好，不要说漏嘴啊，不然我可是会开杀戒的。”路明非恐吓一般地说，“到时候第一个就从你开始。”

“哎哎哎——”

夏弥龇着牙去拉他的肩膀，想要提醒他杀戒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开的，不能用来作为恐吓小女孩的武器啊！

可挂在他背上的女孩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随后就没了反应，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稍稍顿了顿后，她把脸埋进他的外套中，再也不说话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夏弥睁圆了眼，挤着眉头，无声询问当事人。

路明非也睁大眼睛，做出无辜的样子，意思是，“我不知道”。

夏弥不认可这种回答，这两人一定有鬼！但结果显然是好的，虽然她分明知道其中有隐情，可是她又没法问，只能哼哼唧唧地放弃。

可她闲不住嘴，又向前一步，和路明非肩并着肩，聊起闲琐的事情，从天到地，只是些很普通的小事，她总是有很多话，好像憋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倾诉的人。

不仅仅是那些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提的，还有一些生活的琐事，她连“自家门口超市打折时间比其他地方晚一个小时，导致她总是抢不到好货”这种细节都要讲好几遍。

一段路后，两个男人终于清醒，呜呜呃呃地睁开眼睛，芬格尔好一点，古德里安则迷糊了好一会，夏弥“慌里慌张”地开始讲述她编造好的理由，配合她精湛的演技，再辅以最重要的“学术价值”，轻易就骗过了满心欢喜的教授先生。

而狗仔先生芬格尔则完全没有产生怀疑的情绪，只是思考着他要怎么霸占热度第一。

“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明非！研究部的教授们一直根据龙文象形的属性，一直都认为这是表意文字，但从来没有想到过音素的影响，这一定要作为你一年级的论文，我来当通讯作者，你一定是学术界的明日之星！也许以后卡塞尔会有用你名字命名的教室！”

古德里安踌躇满志地做着规划，看上去完全不对刚才的异变有任何疑心，或者说，他对自己名下将会多出几篇颠覆学界的论文更为之激动。

他走在最前头，走过不长不短的距离，带着学生们走入校园，像是凯旋的将军，路明非和夏弥并肩走在古德里安身后；零依旧挂在路明非的背上，现在她不愿意走路，四肢紧紧地扒在路明非身上；芬格尔则找着角度偷拍，思考今天要用的劲爆标题。

但有些地方不对劲。

生铁雕花的校门大开着，校园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人声、白噪音都刻意地停止了，就好像这里刚刚才经历了一场大屠杀，现在只有冤魂在迷茫地徘徊。

一行人走动在道路上，气氛忽然变得沉重，现在安静得太过分了，就连风的声音也能被听见，一所校园不会有这样安静的氛围，除了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消去了身形和气息之外，就只有“死绝了”这一个可能。

当然，还有最可能的一种解释——路明非的言灵一直影响到了这里。

夏弥这时候开始有些心慌了，虽然她想出的解释很完美，但那只是局限在“没有目击者”的条件下，如果刚刚那一记言灵效果过于夸张，一直传到了这里，让整个卡塞尔都被拉入影响范围，那无论什么理由都很苍白了。

转过转角，正好有几位“尸体”自建筑的暗角倒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哪！”古德里安发出惊呼。

“天哪！”芬格尔也发出惊呼。

一瞬间，夏弥屏住呼吸，猛地转头，睁大眼睛凝视路明非。她的心跳得剧烈。

事情可能败露了，这种情况下先机很重要……她无声地向他暗示。

夏弥很多时候都像个容易应激的小猫，可这不能怪她，在龙的世界中，卡塞尔的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的名字就如同一记砸在铁砧上的铁锤，没有人不会为之震颤，所有的龙类都会怪罪一百多年前那个袭击卡塞尔庄园的蠢货，那个蠢货缔造了龙族最大的敌人，一个铁血的复仇机器……

也许在三代甚至四代种的眼中，无论怎样的人类、哪怕再怎样强大的混血种都是弱小的，但没有龙会轻视仇恨的力量，几千年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因此而吃亏，而消殁……昂热，无疑是满载仇恨的佼佼者，轻视他绝对是愚蠢至极的想法。

就如同面对一只红眼的疯狗，也许没有人会真的怕被狗咬死，但也绝没有人想要被咬一口。

作为复仇者，昂热绝没有放过任何龙族的理由，只要被他嗅到龙血的味道，就一定会追到天涯海角去……那真的会很麻烦……

如果她已经孕育出龙躯，如果她已经顺利成为成体，那她当然不需要担忧，可现在，哪怕面对的是再弱小的人类，她也依旧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容不得一丝大意。就算只有一分的风险，也必须要抹杀于微末。

自大是失败的开端。

事已至此，夏弥稍作安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该思考下一步了。她不想怪罪这是路明非的问题，她丝毫没有那种倾向……她只觉得现在的情况理应他们俩一起面对。

先一步动手，占据主动，这是眼下最好的策略，能把风险和损失降到最低……

男孩现在也正好望着她，就好像他们之间有共通的默契似的。

前后的两人都开始往他们这边走来，像是要展开围猎的架势，也许他们已经发现端倪了……夏弥屏住呼吸，用力眨眼，无声做最后的询问：

要动手吗？

她实在心急，还没有得到回答，纯粹的黄金色彩就已然在她眼中如丝绸般流动，逐渐带上一分赤色，向着赤金的色彩偏移。

只是在她视线中的人远远比她冷静，他安静地眨眼，抬起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摇头。他动作很轻，却完全控制住了她。

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就被拉入了他的保护范围中，被藏在他的臂弯中。

“天哪，我们还是小心点吧，今天日子真不巧，学生们在搞活动呢！”

古德里安慌忙做出浅薄的解释，随后张开双臂赶上来，围在除了芬格尔之外所有人的外侧，像是护住自己小鸡仔的老母鸡，驱赶着学生们向就近的建筑中赶去。

走了好几步路后，夏弥才后知后觉，为自己差点做出的鲁莽行为而心悸。

她又悄悄向身侧望去，不由更加心悸，可更大的问题是，她渐渐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待在他身边的心悸感了。

第52章 她梦中的白马王子

“蛮好的，还有现场直播看。”路明非发表锐评。

在一行人刚刚躲进这座孤立在广场中的办公室的第一瞬间，忽然有信号弹从一栋矮楼上打出，随后就如同宴席上有人摔碎了酒杯，无数人马从各种各样的角落中钻出，路明非甚至看到有人是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头上还挂着果皮和黑色的塑料袋。

这大概是某种被制定好的战术——人海突击战术，由知名的朱可夫元帅试验，首次应用于1939年的诺门坎战役中，核心思想是集中兵力，造成局部以多打少的优势局面，这样可以最大化减少损失。

“不需要解说啦。”夏弥挨在路明非身边，瑟瑟发抖着说，“你以为是看比赛呢？小声一点，我们可别卷进去了，看上去很残暴的样子，我有点怕……”

“不用担心，小师妹，你可是正被曾经的A级精英守护着呢。”

芬格尔豪情在天地宣扬自己，他好像认为这是一个在女孩子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正好有流弹从窗外弹进来，越过没有玻璃的窗口，擦着脸掠过芬格尔，硕大的汉子花容失色，慌不择路地想要找一个能够掩护的地方，他差点冲到女孩怀里去。

只是夏弥冰冷的眼神阻止了这一切，芬格尔浑身发寒，连靠近一步都没能做到，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一头母龙盯着似的！师妹你哪里有一点感到害怕的样子了？这不就是想要在心仪的男人面前装出娇弱的模样吗？

芬格尔在内心痛苦发问，哪怕他现在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哪怕他知道自己只是口花花地讲两句混账话，但如同死亡一般的威胁是真的！他连忙移开视线，却正好和缩在路明非另一侧的女孩对上视线，那边的女孩也在提防着他，他感觉更冷了。

“好吧，看来今天是没有艳遇的可能了。”芬格尔满脸悲愤，超小声喃喃，“可恶的S级，可恨的阶级制度！”

他干脆直接躺在地上。

不过芬格尔还是留着后手，他故意不提这子弹其实根本打不死人的事情，又向唯一还算关切他的教授比划眼色，用口型劝说教授也不要提及这些事情。

一会子弹真打到这里来就知道害怕了，学生会和狮心会的家伙都是疯子，不会放过任何角落的。

高傲的新生就该吃上一记下马威。芬格尔暗暗握拳。

古德里安不这么想，但他找不到机会开口。

“左边，左边！”路明非看上去很焦急的样子，他恨不得上场替正关注的那个身影战斗似的，“左边那么安静，一看就有人在埋伏呢，先清理盲区啊！”

他话音刚落，身穿战斗服的男生就被暗处射出的一记冷枪打倒在地，接着鲜红的血液从胸口流出，在地上逐渐留下一大片血潭。

路明非猛拍大腿，“看吧，我就说嘛，我可是RTS游戏的大师——”

“不对啊！他真死了是吗？”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大呼，“你们学校的民风也太剽悍了吧？我知道屠龙是了不得的事业，但是也没必要用这种训练办法吧？这是什么一百个种子里只有一个人能活到最后的弱智试炼方式么？”

“不止呢！”芬格尔藏下自己脸上的坏笑，爬到路明非身边来，悄声说道，“不止一百个人，是所有的学生到最后只能活一个，你刚才没有细看古德里安给你的保密协议吗？最后一项保险条款，死掉之后会把你的遗体空运回国，裹尸袋上写着‘失败者’。”

路明非静静地眨眼，他只是惊讶，没有害怕，眼前的垃圾兄显然误解了某些事情。

“吓到了吧？所以你要明白，师兄能一直活到现在还是有点底蕴的。”芬格尔洋洋自得，“如果现在要纳头就拜的话，我也是可以考虑保护你的，当然，如果某些女士也有这个想法就不用拜了，撒撒娇就行——”

芬格尔闭着眼说话，直到其他声音响起，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被忽视着。

“我觉得应该成立三人小组，先结盟，最后再决斗。”路明非提议。

“不不不，应该是两人小组，不需要太多人，要抹除掉背后捅刀子的可能，最后也不用决斗。”夏弥认真补充。

零没有说话，她觉得心累，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独处时光，可总是有人要打扰，她很不开心，她现在只希望某人一会能被弗丽嘉子弹超近距离击发，然后打爆脑袋。

被称作弗丽嘉子弹的弹丸，是会气化的麻醉弹，虽然不会真的造成伤害，但如果被抵在脑门上击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们隐隐有化身战狂的迹象，古德里安终于不能再沉默下去，他觉得玩笑是时候暂停了——

急促的脚步声在窗外响起，某个身影正在高速移动，接着远方高楼上遥望观察的狙击手发现了这道身影，子弹随后倾泻而来，藏在窗台前的人匆忙寻找掩体，从窗户中翻身而入。

“是你？”路明非诧异。

来人是陈墨瞳，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作战服，和她的红头发相得益彰。

可子弹的方向马上就被调整，陈墨瞳顾不得多说什么，只是向着房间内部快速移动，那里是外部视角的盲区，她跳起，越过趴在地上的芬格尔，子弹却一点也没躲过这位仁兄，一眨眼的功夫，芬格尔的身躯被无数子弹击中，像是被打穿的筛子，接着血液蜿蜒地从身躯中流出，他发出“呃”的一声，再也没了动作。

他死了。

路明非只用了两秒就接受了这个现实，他觉得自己现在冷静得可怕，可他逐渐找不回那个一定会又怂又怕的路明非了，从他念出那句龙文开始，他就感觉自己找回了缺失的灵魂，无数来自内心的念头影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