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更多的子弹倾泻而入，陈墨瞳走投无路，在房间内游走一圈，最后被逼入绝境，她只能藏在门口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一定会被人肉身突破，她无路可走了。

“运气真不好。”陈墨瞳感慨。

她不是觉得见到让她曾经吃瘪的家伙有些晦气，只是觉得战术计划被打乱实在有些晦气，她是被安排好的“暗箭”，本该有好几个人来打掩护，可那些家伙就好像熬了好几个通宵，不知道怎么的，全都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她确信不是被子弹命中，就单纯只是睡着了。

所以她才失去了屏障，被敌方一路追杀，狼狈至此。

而现在，追兵已经将她完全逼入绝境。

房间的木门被用力踹开，一小队人在进门前就已经完全推算出了陈墨瞳的位置，他们冷峻而又凶狠，组成圆弧的包围圈，为首的女孩干练却又带着几分温柔，带着死亡一般的气势冲在最前头，眨眼间就瞄准了陈墨瞳的位置。

“诺诺，你被将军了。”

她熟络地送上告别的话语，随后举起了手中的格洛克，不带一分犹豫，按下扳机。

一切都要结束了。

子弹自枪膛中而出，却没击中陈墨瞳。

在女孩的枪口前，挡着一个眼生的男孩，他速度超过了所有人反应时间，撞开了侧方的包围圈，冲上来推开陈墨瞳，哪怕从敌人的角度看，也不得不感慨，这是多么舍生取义的救援行为。

可让女孩不解的是，她分明在这个男孩脸上看到了几分不情愿，好像他本不想当这个英雄似的，他苦闷地耷拉着脑袋，面容被痛苦占据，完全不像是出于主动的行为。

就好像他是被什么东西胁迫着冲上来的。

但这些现在都不是重点了，血花在所有人面前绽开，距离太近了，弗丽嘉子弹来不及气化，结结实实地打入了男孩的侧脸，钻进他的眼睛，血液爆裂地喷出，洒在就近的每一个人脸上。

他的一只眼毫无悬念地瞎掉了。

这是陈墨瞳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如此奋不顾身地挡在她的身前，她曾经也当过做梦的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是会在天崩地裂的时候不顾一切扑向她的人，无关门当户对也无关其他人，是能让她全身心依靠、在最害怕的时候会下意识喊出名字的人。

现在的情形多么合适，她也依旧还是会偶尔做梦的少女。

可现在挡在她身前的人是他，是那个让她讨厌到咬牙切齿的家伙。

为了救她，他的眼球爆掉了。

第53章 想起两个名字

血嘀嗒嘀嗒地滴落在地面上，房间内安静得可怕，狮心会的精英们完全没预料到这里躲着毫无干系的局外人，至少在他们之中，没有人见过这个男孩的脸。

显而易见，他是个新人。

可更没有人预料到这个新家伙会这么拼命，好像刚刚那一枪真的能要了陈墨瞳的命似的，他像是野牛一样冲撞，冲上来的时候撞开了靠外侧的狮心会成员，那小哥头撞在墙上，哼了一声直接晕过去，身体瘫软，像是被半挂卡车碾过。

同样身体开始发软的还有陈墨瞳。

说实在的，她很不喜欢这个让她大庭广众出了丑的家伙，她不信奉什么血统什么阶级那一套，有人让她难受她就一定会顶回去，她一直都记恨着他呢！

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紧急，她一定会用手里的枪吓唬他，好报一箭之仇。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吓唬不到他，他甚至敢用脑袋去挡子弹，他根本就不知道那子弹打不死人，在这所校园中自诩精英的人太多了，可真正的英雄寥寥无几……无可争议，路明非有英雄的灵魂。

可陈墨瞳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是个烂好人，见不得任何人死在他眼前么？还是说自己和他有点渊源，所以他不忍心看到自己飘红？或者又是因为他本性喜欢战斗，所以一定要掺和进来？

这些根本算不上理由！她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那一枪不像是打在路明非头上，更像是打在了陈墨瞳的脑袋上，她一片混乱，就连视线也恍惚，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趁着有利的机会先解决掉狮心会的人，还是先关心路明非……

怎么可以这么想？！

她在心中痛骂自己无耻，现在不是真的生死存亡的关头，怎么能不先关心这个为了她能不要命的男孩？陈墨瞳感觉心脏有股抽抽的痛感，好像那一枪打在她胸头一般。

“别、别担心……”她勉强组织好语言，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弗丽嘉子弹，不会、不会……”

可她用来安慰人的话根本一塌糊涂，她想说这是弗丽嘉子弹，不会真的打死人，可现在说这些没用，因为击发过近，子弹来不及气化，他的眼睛毫无悬念地要毁掉了。

“弗丽嘉？”

路明非脸上的苦闷感终于消失了，他做出不合时宜的表情，忽然勾动嘴角，像是露出了笑容。

前段时间，苏晓樯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到了他航班起飞的前一天，她还是揶揄着说些“要是哪天真的找到弗丽嘉就记得喊我，让我开开眼”的玩笑话。

虽然苏晓樯总是鄙夷他那时候自比奥丁的糊涂发言，但她倒是喜欢用弗丽嘉指代他提及好多次的红发女孩，总会撅起嘴打趣或者打听这件事，好像生怕真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似的。

受她影响，路明非也喜欢这么称呼，特别是在现在这时刻。

在他被血染红的视野中，就站着长相无二的女孩，虽然这样简单的理由说服力不算强，可对他来说，对他内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嘶吼着的那个声音来说，这理由足够了——他不想看着长着这张脸的女孩在他面前被杀掉。

和这个让他觉得讨厌又可怜的女孩本身无关，就只是因为这张脸，这张从其他人那里复制来的脸……他实在称不上喜欢陈墨瞳，甚至还有些讨厌，可是他更不想看到这张脸鲜血淋淋，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到脑子发热，简直就像是身体不受控制了一般，就像发疯了一样。

他着实讨厌这种疯狂，但发疯也不一定就是坏事，他确受其害，却也受到馈赠……弗丽嘉的名字在他耳边响起，他被毁掉了一只眼，一如神话中的“奥丁”，多巧合的事情，多像是所谓的命运……

也许正是命运在作怪，这样的关头，路明非终于清晰回忆两个名字，由此回忆起两股力量，一股代表“王座”，一股代表“生命”。

路明非一直都在渴求更多的回忆，更渴求力量，自那天之后总是如此，现在，他终于又想起更多的东西，关于“智慧”的，关于“弗丽嘉”的……还有关于他到底有多讨厌这个世界的……他唯独不担心自己眼睛的事情，那实在是芝麻大的小事。

十几秒的寂静时间匆匆流过，狮心会的成员们并无呆滞，而是互相确认眼神，做好应对的策略，他们不能真让无辜的同学受此大难。

一名依旧穿着校服的学生向路明非侧后方绕去，想要带着他先脱离战场去往医务室；另一名学生谨慎地射击古德里安和他身后的学生们，以免再次出现意外；其他人则延续攻击之势，打算先让陈墨瞳出局，再做打算。

可忽然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半封闭的房间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风在嚎叫，像是雷鸣在响，以路明非为中心展开，逐渐变得凌厉，房间中的实木被刮出道道抓痕，像是被兽爪磨过，空气化作利刃，雷电缠绕在无形的风上，只在刹那就斩出千击，房间中的实木家具逐渐不成形状，在他身边的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眨眼间身上就多出无数锋利剑刃留下的伤口。

房间内再次变得安静，还未消散的风呼呼地旋转，速度越来越慢，电流也不再滋啦作响，逐渐消散。

危机解除了，陈墨瞳瞬间放松，腿不由发软，靠在墙上向地面滑去，可她又想起眼前的男孩伤得那么重，这才是现在的重点，她甚至顾不得思考是什么力量击败了狮心会的成员，那不像是任何她所知晓的言灵，而且在言灵·戒律的影响下，也不大会有言灵能够被使用。

她强撑着鼓起力气支撑身体，想要走到男孩那边去，这时候又有其他动静从被挤成一堆的狮心会里发出，那是苏茜，她比其他人稍强一点点，还保留着些许神经反射般的反应，无意识的状态下也在摸她的枪。他们每个人其实都伤得很重了，全身都是超过一厘米深的伤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如果是路明非动的手，原来他是个会下这么狠手的狠人么……陈墨瞳不由生出这种想法。

但这点动静很快就被打断，陈墨瞳看到娇小的身影疾速逼近，不留情地踢出一脚，稳准狠地补上最后一击，苏茜终于完全晕了过去，这一击真够无情的。

再接着，一看就知道是“生人勿近”的女孩看也不看其他东西一眼，只顾着来到路明非身边，胳膊搀在他的腋下，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她和路明非的身高差距挺大，不算很协调，只能搭在他的肩头上。

矮小的女孩努力踮起脚，支撑住他的身体，尽管看上去他没有任何站立不稳的迹象，但她还是坚持这么做。

陈墨瞳颤巍巍地伸出手，试图触碰受伤得让她心颤的男孩，却遭遇来自娇小女孩货真价实的杀意，白金发色的女孩眉眼肃杀，冷冷地望着她，女孩不只是仇视某一个人，而是仇视这里的所有人，陈墨瞳毫不怀疑，如果现在还有人要站起来举枪对准路明非，这女孩一定会拼命。

陈墨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她连伪装也做不到，解释自己只是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女孩没有回话，甚至收起了目光，她不再关心其他人，只是转身望向路明非，这个冰雕一般的女孩终于有了表情，难过，悲伤，内疚，一系列的感情一齐涌上来，她的脸颊朝着路明非靠近，使劲踮起脚，去贴他的侧脸。

这时候，陈墨瞳才顾得把视线移向路明非的脸，她一直都不敢直视他的面容，只要看到他的脸，甚至只是想起他现在的模样，她的心就会不住的抽动。

可她完全没有想到，唯一留在路明非脸上的，就只有暴戾，他正在环视四周，视线扫过每一个活物，包括那些已经晕过去的学生，严酷而又冷峻，陈墨瞳能感觉出来，他有杀心，而且很强。

这时候夏弥也赶过来了，她看上去没那么紧张路明非的伤势，但却很紧张他继续待在这里，她紧紧牵住他的手，急匆匆拉着他，想要向外赶去。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最终以夏弥强硬的态度而取得胜利，路明非缓和下来，无奈地耸起一边肩头，表示认输，任由女孩拉着他的手，走出了房间，另一边的女孩依旧紧贴在他的身旁，挡子弹的盾牌一般挡在他的外侧。

房间内只剩下陈墨瞳一个清醒的人，她全身脱力，失魂落魄地靠在墙上，慢慢滑落地面。

忽然有无尽的酸涩感从心头涌上来，弄得她难受，弄得她有些想吐……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该说声谢谢的……她很想说声谢谢，可是直到他离开，她都没有把握住机会。

房间空荡荡的，她的心头也空荡荡的，刚刚他在的时候，她不敢把视线挪向他，可等到他离开了，现在她又忽然好想看看他的脸。

第54章 这真有些过分了吧！

“你，走远一点。”夏弥颐指气使地指着远处，指挥零走远一点。

零完全不为所动。

“走远一点，我们有事情要办呢，他的眼睛都这样了，你就不能通一通人性？”夏弥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

“零，”路明非捂着眼睛，轻声说，“去那边看看吧，小心有人过来。”

零赌气式的走了，但却意外地听话。

夏弥现在也顾不得调侃“她这么听你话呀”、“不会是被你甩掉的前女友”之类的话了，等到零走远，她急匆匆地挤到路明非跟前，张开双臂拉开外套挡住他的身前，疯狂向他眨眼。

乍一看有些像是某种会忽然拦住人的暴露狂。

“什么？”路明非问。

“快啊，趁现在恢复，不然一会被其他人看见怎么办？你要一直保持瞎眼的状态吗，可别告诉我你其实就是人类身体的强度，还恢复不了，那你就当个瞎子吧！”夏弥超小声地催促。

可她现在情绪很大，越说越气，于是逐渐开始漏音，“你真是比我还莽撞，你干嘛要去做那种事情呀！你真喜欢她是吗，心口不一的家伙，说什么只喜欢那张脸不喜欢她的人都是骗人的对吧？我看你就是喜欢她，之前都是小情侣赌气呢！”

路明非坐在阴影里，这里是极其隐秘的死角，人看不到，摄像头也拍不到，夏弥特地选好的地方，就是为了避免被任何人看见，路明非必须得称赞，她确实是个极好的间谍。

在这里先恢复好，再声称自己其实没有被重伤、没有被打爆眼球，的确是极好的处理方式。

不过和焦急的女孩比起来，路明非看上去气定神闲，他的手掌结实地捂在流血的那只眼球上，望着女孩，他忽然露牙而笑：

“你看我现在像不像奥丁？”

夏弥感觉自己快要被气晕过去了，这根本就是个坏心眼的家伙，故意在欺负她！她都那么急了，这种时候还提那个名字干什么？

她呼吸变得急促，鼻子呼哧呼哧地喷气，差点再一次冲过来捶打路明非的胸口，这动作她已经很熟悉了。

“好啦好啦。”路明非逗猫似的，完全知道分寸，终于不再捉弄心急的女孩。

他摆摆手，随后从眼周沾上些许鲜血，在脸上画出一个蜿蜒扭曲的符号，夏弥认得那一定是龙文，可是她不懂得这符号的意思，她不敢自称是博学者，但她从没遇到过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东西。

紧接着，更让夏弥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路明非那只眼睛结结实实地爆掉了，那里现在只留存着几分空洞，还有模糊的烂肉，但在这符号被刻画完成后，空气中忽然有红色的液体积蓄，细看是从远处飘来的，缥缈的红线慢慢聚集，最后结成一团。

夏弥不能理解，她认知中的“恢复”都是自身疯狂长出血肉，替换掉已经凋零的器官和组织。

可现在的情况好像完全不同，那些自路明非身体上流出的血液全都如同逆转时间一般，各自回归了，每一滴血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它们缓缓地流转，如同丝绸织网一般构建出了路明非的眼珠，那些留在他脸颊上的血液也奇迹般地从干涸变成湿热的状态，顺着蜿蜒的线路钻回他的眼眶。

神乎其技。

哪怕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也绝对是奇迹，没有任何一种记载于世的技术能够做到这种夸张的效果，言灵还是炼金术都做不到，这简直趋于神迹！她唯一能够辨析出的，就只有现在精神元素正疯狂地涌动，那可是某个不能说的禁忌的权柄，这符号也带着些许禁忌的味道。

这家伙身上的秘密远比她猜测得还要大。

与之相比，他操纵纯净的风元素击败那些学生的事情，就显得完全不值一提了。

“现在不像奥丁了。”路明非甩甩头，亮出完好无损的眼睛，略带几分可惜。

夏弥现在终于松了口气，她收起像是暴露狂才会如此张开的衣服，转身挤在路明非身边，贴在他的胳膊上。

“本来就不像！”她哼哼道，“反正那家伙本来就不是真的独眼，只是在搞中二好吧？”

“是吗？”路明非稍作停顿。

“讨厌的家伙，总是做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像是中二病一样，明明自己不是独眼，却搞个独眼面具；还搞什么猎犬，搞什么渡鸦，都不知道从哪弄来那些臭鱼烂虾。”夏弥数落一般说，又补充道，“反正不是好东西，可别相信他。”

她的意思是，在所有人中，他只相信她一个就足够了。

“是吗，说不定在模仿谁呢？”路明非说。

“很有可能，那家伙野心可大啦，总是觊觎至尊的王座呢。”夏弥继续数落，出奇的生气，“还篡改历史，都不知道他自己看那些神话故事的时候想不想笑，把历史搞得面目全非乌烟瘴气的！加了一堆不知所云的东西进去，还说什么耶梦加得被托尔锤死，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都没听过那么一个家伙！”

原来她最在意的点在最后，愤怒也是因为这个。

“那你可要小心叫托尔的家伙。”路明非拍拍她的肩膀，“万一哪天真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这么一个家伙呢？”

“那就让他来吧，我肯定咬死他！”女孩露出毒牙。

“完了，故事里就是这么讲的，你们两个人同归于尽了，说不定这不是他篡改的结果，而是某种预言呢，预言写成神话故事不是挺常见的？”路明非故意吓唬她。

“哼！”女孩当然不会被这么轻易吓到，她挺起胸膛，发出战吼一般的声音。

但转念间，她忽然又想到什么，高涨的气势一瞬间消失，她蜷缩身躯，转眼变成可怜兮兮的模样，紧挨在男孩身边，她小声问：

“那真有这么一个家伙找上门，你到时候能不能帮帮我？拜托拜托，你也不想看到你的好朋友被别人用锤子砸死吧？”

“好啊。”男孩爽快地答应了，“不过你到时候记得把芬里厄放出来，狠狠咬死那个讨厌的家伙。”

“一定！”夏弥满脸笑开了花，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随后她又凑近了点，已经差点要把路明非从台阶边缘挤下去了。

这次她又开始搞自己的小九九了。

“不过……你刚刚那是什么技术呀？我从来都没见过，是言灵吗，还是炼金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讲一讲嘛。”她叽叽喳喳地问。

“想要窃取技术是吧？”

“朋友的好奇心！”夏弥强调。

“很简单啊，命令伤口复原就好了，只要下令，他们就会自己长好的。”路明非说，“下令的时候凶一点，方式无所谓，说话写字都没差，只要你的器官不敢告诉你它们已经坏掉了，那它们就还是完好的，你要求谁不能死去，他们就不敢死去，号令生命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不想告诉我就直说。”女孩垮起小脸。

“真的！”路明非为自己辩解，“你没听过神话吗，弗丽嘉逼迫万物发誓不能伤害她的孩子，于是她的孩子就刀枪不入，相同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