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

“开始吧。”曼斯说。

陈墨瞳举起手中的婴儿，靠近古朴的青铜墙壁，刚刚还哭喊不停的婴儿现在彻底安静下来，甚至有些冷漠，他的正对面是一张凸起的巨大人脸，青面獠牙，像是古画中的罗汉，在人脸上凸起着许多尖刺一般的青铜。

婴儿明明叼着奶嘴，却看上去像个老者，他沉默着伸出手，按在人脸的眉心，一滴血慢慢流下，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慢慢汇成溪流，划过人脸，涌入它张口的嘴中。

接着，青铜人面忽然像是打哈欠一般张开嘴，露出漆黑的洞口，其中整齐排列着尖刺，像是这人脸的牙齿。

陈墨瞳呵护着婴儿向后远离，接着仔细地为他包扎手指，婴儿如同老者一般的冷漠模样忽然消失了，躲在她怀里啼哭起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在上面已经讲得差不多了，祝你们好运。”曼斯带上面罩，做最后的叮嘱，“还有，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以保护自身安全优先。”

路明非龇着牙笑，他觉得自己暂时大概还是被当成“友军”看待的。

……

“我们真会遇到诺顿的卵吗？”夏弥问。

这个问题在最后一次下水前曼斯已经讲过了，所以不是会引起怀疑的禁忌话题，她很好奇这一点，更有些担心。人类有时候过于鲁莽，其实她也是，来到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冒险，如果不是身边站着可靠坚实的“盟友”，她还真不一定会这样做。

“不会啦，”路明非说，“我昨天不是和你已经说过一次了？我保证不会。”

“那、那你只说会保护我，没说别的。”夏弥嘟囔。

路明非感觉自己忽然被某处冰冷的目光所注视，他内心高喊自己哪里说过这种话？明明就是你误解了好么？

他就知道！他昨天看女孩的扭捏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误解什么了！

“那个……有没有感受到一种变化？冷冷的。”路明非又问。

他起初以为是零在看自己，可他转过头去却发现零正尽职尽责地观察着四周，不停传回情报，他和夏弥都不是细心靠谱的人，这种杂活一般的工作只能依仗于她，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个人情感的表达。

只是身边紧跟着的夏弥没有回答，她冲着这边使眼色，暗示有些话不能直说，同时又暗示他们需要依计行事。

路明非点点头，开始左右探查，现在不仅仅只是电子通讯在工作，叶胜的蛇也随之辅助，不断帮他们修正路线。

他需要找到一个驱散这种“监控”的理由。

零一直在和上面汇报，她严谨的性格倒是适合应付这些场面，她不断用防水摄像机传回图像，随后接受新的指令。

和她对位的实习生塞尔玛，这位曼斯所带领的实习生看上去异常兴奋，活跃地赞叹着水下的奇迹。

曼斯则冷静许多，不断分析着通道中所出现的东西，这底下像是空间站，数个通道连接着数个不大的空间，无数的齿轮排列在各个方向，就好像这里不是某座古城，而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部。

路明非左右探查，环视四周，这里刻着许多龙文，但大多没什么营养，都是在称赞“诺顿”的功绩，他觉得自己应该彰显一下存在感，于是出言提醒零拍一些照片，不过总的来说，他更多还是把自己当成“人奸”的角色，刻意指向一些究极没营养的内容。

但这也足够让水面上的欢呼声连阵不绝了，只听曼斯的声音就能想象出他眉飞色舞的模样，激动地感慨他们会有造福全人类的发现。

一旁的夏弥无声冷笑，随后扯动路明非的胳膊，她的手指向一颗巨大的……齿轮，旁边静静矗立着一颗古奥的青铜拉杆。

她悠悠地靠过去，随后果断拉下拉杆。

最初始的力作用于第一个齿轮，随后是第二个，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齿轮都慢慢转动起来，再之后，不仅仅只是齿轮，这座城开始颤抖，好像活过来了一般，无数的碎渣开始掉落，巨大的机关开始行走。

夏弥望着天穹嗤笑，她终于不再像是个冒冒失失只会吃醋的小女孩了，在天旋地转中她安然矗立，这一瞬，她好像成了能随意掌握生命的女帝，可这样的状态也只是一瞬，她忽然又恢复平常的模样，猛然望向路明非，轻轻挑眉，暗示时机到了。

路明非怔了怔，随后反应过来，忽然在通讯频道中惊呼，“我去！什么东西！”

零触电一般被激活了，她几乎在第一瞬间就做出反应，像是皇帝的带刀侍卫一般，将要排除任何危险，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就赶到了路明非身边。

可她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看到路明非充满暗示的眼神。

“怎么回事！”曼斯在通讯器中连声问。

“不、好……问题……我……”

路明非人工模仿出信号被干扰的状态，随后手指划过，切断电流，也切断叶胜的“蛇”，大多数的蛇被古城的动静所威吓，疯狂逃逸出去，而其余的则被路明非亲手切断，不留一条，他还切断挂在他们后面的救生索。

再接着，零手中的图像设备也被她自己人工切断。

至此，他们和水面上终于完全失去联系。

第103章 把这整座城斩成两半

路明非摘掉面罩，只是一个念头，这地方的水瞬间就被他通通赶去其他地方，远超曼斯的速度，他深深吸气，感觉轻松不少。

现在他的感官不再被什么东西遮挡了，能够清晰感觉到那些寒冷的感觉的确存在，不是某种姑娘充满怨念的眼神，是真真切切来自于某处的冷流。

“是尼伯龙根。”零好像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靠过来主动开启话题，“我们现在正处身在一片尼伯龙根里，从进门之后就是了。”

“尼伯龙根……”

路明非无声默念这个名词，说实在的，他对这“尼伯龙根”说法有些印象，但绝对算不上很熟……不过他能确信，这和他在那片高架桥上所感触到的一模一样，属于相似的空间，其中的原理也大概相同……

他伸手触摸近处的齿轮，心中有种奇怪的涌动感。

“你知道的还挺多嘛。”远处的夏弥也靠了过来，不在水中之后，行动速度反倒是降低许多，她一边走一边说，不时打量周围。

零只是无声点头，却也算是做出了回应。路明非对此稍稍有些惊奇，他不知道女生宿舍中都发生过什么，这两人现在看上去竟然隐隐有种……默契感……

“不过为什么没有……敌人？”路明非回过神来，开始提问。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夏弥踢了脚身旁的缓慢转动的齿轮，“谁知道诺顿是怎么想的？这破地方复杂得像是迷宫，路都不好找。”

“如果上面有人找下来怎么办？”零则关心另一个问题。

“不用担心，门口的活灵暂时不会活跃了，大概会关闭相当一段时间。”夏弥像个带着高度数眼镜的学霸，反复自我思辨。

她摸着下巴深思：“不过说起来还真是让人惊奇，刚刚悄悄凑近看了看，那个钥匙本身的作用原理和活灵饮血的原理完全不同……按照这个方面思考，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用担心……但是回过头来再仔细想想，他也许只是单纯用高血统浓度的血打开了门。”

“那我们应该加快速度。”零做出提议。

“你很镇定嘛。”夏弥反应过来零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像是一个乖巧的学生，她越过面无表情的女孩，嘬着嘴调侃路明非，“你还把她调得真好，这种事都敢和你一起做，你有告诉她这是等同于宣战的行为吗？”

“只是有风险而已，哪里有那么严重。”路明非摇头，“我还想继续上学念书呢，我是学生，学生的天职就是上学。”

“哼。”夏弥冷笑，“我看你是忘不了某人。”

随后她又转向角落，那里立着一个寂静的青铜像，身上穿着古代中国的文官袍，蛇首人身，一看上去就感觉像是会出现在这地方的家伙。

“看什么呢？”路明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你没看见吗？”夏弥有些惊讶路明非竟然是这种反应，随后她眼睛开始骨碌碌地转动，忽然有坏坏的笑容爬上她的嘴角，她指向那边，悄声说，“我感觉那个东西怪怪的，你要不过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

路明非这么嘟囔着，还是带着好奇心慢慢走过，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而又莫名熟悉，特别是夏弥指向的那个东西，他感觉这家伙……好像在盯着他看。

他慢慢走过去，思索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印象中可不存在类似这样的雕像或是机关……

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谨慎观察周边所有的变化，离他几步远。

路明非越走越觉得诡异，离他已经不远的蛇首雕像好像微微动了一下，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缩了缩，路明非擦擦眼睛，随后又发现好像没什么变化，可他再靠近一点，却又忽然生出这种感觉，蛇首的雕像明明是个青铜的物件，但他总感觉这东西好像是活着的。

而且，他更感觉这东西好像有点怕他……

大哥，我还有点怕你呢……路明非这样在心中念叨着，继续走近。

在大多数时候，路明非还是保持着他以往人生的底色，会看上去有些衰，或者看上去有些像只败狗，他有些难以在短时间内改掉这维持了多年的习惯，所以理所当然地，怂也是其中一环。

他屏住呼吸前进，终于来到蛇首人像面前，调整呼吸后，他伸长脖子把脑袋探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蛇首人像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爆发出比路明非还要怂的恐惧，身体隐隐向逃离的方向挪动着挣扎，它好像一刻也不愿意待在这里，但是某种使命固定着它的行动，它大概是某种机关，或者是在曼斯的讲述中，“被青铜与火之王制造的‘活灵’”，没有自由的意识。

后面忽然有东西戳了戳路明非的背。

“零？怎么了？”路明非问。

零没说话，只是一个劲戳他的背，随后戳动的位置慢慢变成了腰。

路明非连喊几声，这下零终于回应了，可声音的位置却不对劲，根本就不在他的身后，还要稍远一些……

一股惊惧感猛地冲上路明非的脊梁，他顾不得研究自己面前的蛇首人像，猛地转身看去。

那里并不是零，而是一只长着蛇脸的怪物。

其实路明非现在不应该被这种怪物吓到，谁是怪物还不一定呢。可是这种跳脸杀的冲击过于强烈，他一直都觉得站在自己背后的是零，可预想中冷艳漂亮的女孩脸庞却被狰狞恐怖的蛇脸所取代了。

“我操！”

他下意识爆出粗口，一瞬间做出反应，怂只是精神上的习惯，可战斗却是肉体上的习惯，那些在切开岩石时被吟诵的龙文从他口中顺滑流出，无形的锋刃带着毁灭之令而去。

路明非现在正向后缩着脑袋，于是带着几分自下而上的角度，倾斜着斩去，蛇首被干净利落地斩断，没有任何存活的希望，尽管它原本就不是标准意义下的活物，但现在，它可以被彻底宣布是一个死东西了。

可如同审判一般的号令并未停止，路明非的惊惧让这命令带上了几分暴戾，在蛇首之后，齿轮、机关巨钟、墙壁、青铜，一切都如同奶油一般被划开，在下水前，曼斯曾经讲述青铜与火之王曾杀死金属，而又令其复活，于是让人为之惊叹的“活灵”诞生了。

但现在，所有的所有都被这号令杀死了，无论是由死亡中复生的“活灵”，还是坚实漆黑的青铜墙壁，一切都被斩断，路明非正对的两面相交之墙轰然倒塌，巨大的缺口露了出来，但这完全不算完，再之后的墙壁，再再之后的墙壁，一直到远处目视不可见的范围，一切的活物死物都被这号令所审判。

这整座城几乎都要被斩成两半。

第104章 诺顿的豆腐渣工程

“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夏弥回首望向偌大的缺口，呆呆眨眼。

如果单纯只是这样的伤害，那她倒也不用这么震惊，就算再怎么不强大，可她毕竟是位龙王，不至于惊叹至此，可是路明非的速度未免有些过快了，几乎只是在一眨眼间，他根本不需要冗长的吟唱或是准备，就只是一瞬间，就能做出如此功绩。

但这也仅仅只是微末的一小部分，她真正觉得有些后背发寒的是，这是在诺顿的尼伯龙根之内。

尼伯龙根是龙王精神意志的延伸，不是水泥或者钢筋组成的建筑，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非要找一个合适的定义，那就是物理法则被修改了的炼金领域。

这里是诺顿的宫殿，其中每一道墙每一块齿轮都是诺顿的杰作，是青铜与火之王的意志体现，这样的地方被一瞬间像是切豆腐一样切开，是不是有些太过于简单了……诺顿不会连自己的尼伯龙根也当成豆腐渣工程来建吧？

女孩悄悄踢了脚身边的青铜齿轮，传回的触感让她打消了批评诺顿是黑心建筑师的念头。

她站在原地，机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男孩。

“零……你还好吗？”路明非倒是对于自己的杰作毫无反应，他只顾着关心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女孩。

“没什么。”零摇头，她刚刚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完全没有被波及到。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个子实在低矮，只要路明非没有冲着她释放杀意，正常情况下完全伤不到她……当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路明非长出一口气，随后转身，狠狠踢了脚可恶的蛇首人像，接着扬长而去。虽然他感觉这家伙脸上写着莫名的委屈，可是刚刚吓了他一跳也是真的，他的心都在狂跳，为此，他都有些埋怨远在美国的老唐了……

“嗯？”他戳了戳零的脸，悄声问，“那边怎么有那么大的口子？”

“你做的。”零如实回答。

“不会吧？”路明非悄声惊呼。

他从来都没有对自己的上限有过清晰的概念，他还真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他自己的手笔……

“是你做的。”零重复，有种莫名与有荣焉的骄傲感。

路明非点头，也一副把自己牛坏了的表情，他叉腰仰脸，身边的女孩无声为他默然鼓掌，他嘴咧起好高，才忽然想起小夏同学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过声响了。

他扭头去找，不远处的夏弥正蹲在墙角处，不知道在钻研什么东西，路明非靠过去，发现那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块冰。

“连水都被杀死了……”夏弥喃喃，随后注意到靠过来的男孩。

她拍拍手站立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路明非的肩膀，除了语气有些微微的虚浮之外别无异常，她说，“好啦，托你的福，我们不用在迷宫里绕路了，走吧。”

这倒是实话，原本层层密绕的宫殿现在已经完全被揭开了秘密的面纱，完全暴露在三人眼前，路明非伸长脑袋瞧了瞧，发现这座宫殿几乎被斩成了两半，他自己都感觉有些恍惚。

一切都只发生在他惊恐的瞬间，那一刻他只想着毁掉眼前吓唬他的东西，完全忘记了其他事物……从这个角度出发，路明非不禁有些畏惧自己完全放开手脚的破坏力。

三个人前前后后在墙壁之间穿行，被斜着切开的天花已然到头，但在那之外并没有水流灌入，只有无尽的黑暗，路明非望着深邃的黑，对被称作“尼伯龙根”的空间更多了几分了解，在这片空间中，他觉得自己也变得不一样了些……如果是往常，刚刚那夸张的一道斩击也许能让他瞬间趴下去。

“不过刚刚那雕像应该只是机关。”路明非复盘后得出结论。

“当然啊。”夏弥早就知道这一点。

“所以你是在故意戏弄我是吧？”路明非目光如炬。

“哪有？我只是害怕而已~”女孩如同撒娇一般抖肩。

“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想要戏弄你。”零明察秋毫，在路明非耳边吹着耳旁风。

幽幽的声音在偌大的宫殿中回荡，一切活着的、死去的生物都避开了这一行人，他们不沿着道路前行，穿越在一个又一个房间中，最终直抵中心，高大的蛇首像矗立在房间中央，大概有足足二十米高，周边布满了跪拜的蛇脸人，如同一座神殿。

夏弥站在远处远远望去，但依旧需要抬高视线，好像她也是仰望崇拜者中的一员，她忍不住发表评价，“把自己当成神了这是……还真是个臭屁的家伙！”

零倒是没有无谓的自尊，完全不在乎是否做出了仰望的动作，只是一味向路明非指路，她指着依稀流水的洞口，大概是泄水的地方。

“往下应该就是寝宫。”零说，“我们要下去吗？”

“当然，这种臭屁的家伙肯定会把自己的卵放在寝宫里。”夏弥的声音响起，她好像一点也不想原谅诺顿让她变成了参拜者的罪行，“不下去我们不是白来一趟了？”

“他应该没有醒来。”零无视愤青一般的发言，望着路明非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了，但是没有任何主动袭击的敌人，也许这是座空城……而且很奇怪，我感觉一路上的机关都在躲着我们。”

路明非僵硬地笑，他可没法和零说我们俩身边站着一位和诺顿等肩的龙王。

他甩甩脑袋，拉着零从泄水口跳下，朝着下方潜去，这地方充满了尸骨，白花花的，四处散落着金属片，像是战场遗迹，再往下则是另一个活灵门，路明非伸着脑袋钻研这东西，却被随后而来的夏弥一击击碎，她完全不尊重自己“亲爱家人”的屋子，率先朝着下方而去。

从某一刻起，她好像嗅到了什么东西，变得急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