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

“长着红色头发的，漫山遍野都是。”零说，“无一例外，全都是发育失败的孩子，最大的应该在两到三岁……”

静静聆听中的夏弥张大了嘴，这可是个足够刺激的消息，她一直都以为路明非是从小就生活在他口中那个“叔叔婶婶的家里”呢，原来生长的环境这么恶劣，还有死尸，而且还有这么多个。

等等，关注点好像错了……

女孩摇摇脑袋，随后表情不由变得错愕，她瞬间联想到一个惊恐的事实——

“你是说，人工培育？”路明非身上如影随形的衰气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眯着眼，安静得如同一块石头。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自心底而起，他静静站在那，但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咆哮着尖啸着要撕裂他的背钻出来，把世界焚为灰烬，这种扭曲的生物技术刺激到了沉睡的恶魔。

零伸手拉了拉路明非的胳膊，他眼神因此变得清澈几分，气势也随之减弱。

“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零继续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我想应该不会这么巧合，应该存在某种联系。”

“当然，当然有联系。”路明非声调沉沉的，“不会那么巧的……这世上可不存在巧合。”

他从肺里呼出一口浊气，长长地叹息，随后转身趴在栏杆上，望着江面。

零走过来，尝试趴在栏杆上，可这船的栏杆稍稍有些高，她趴不上去，尝试好几下后，她默默收起这个想法，转为直直站立在他的身旁。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人？”零不关心他要做什么，但她很关心他的动机。

黑天鹅港对她来说是童年，但也是噩梦，她不知道对路明非来说这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不觉得会比自己所经受的要好，在零的认知中，她大概是全设施中最幸运的孩子，赫尔佐格，这个魔鬼一般可恶的家伙给予了她特权，却把所有的手段都施加在了零号的身上……

她不希望他需要接触那种过往。她知道他是个伟大的存在，但她觉得再伟大的存在也不该受伤，更不该遍体鳞伤。

“很复杂……”路明非叹气，眼睛直勾勾地向外望去。

其实现在他有很多答案，他想要找一个自认为是自己“妻子”的人，他想要找一个在他的记忆中占了重要比例的人，他想要找一个可怜虫，到死眼中只有孤独的人，他想问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都发生了什么……他有很多很多理由。

理由太多，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更何况他现在没那么笃信一定能找到那个女孩了，时过境迁，也许她早就不在了……特别还是在他听说了疑似“人工培育”这样的事情之后。

回过神后，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陈墨瞳的出身。

路明非转过视线，望向船舱内，抱着小孩的姑娘正巧也在望着他，视线交汇之后，她慌乱地扭过头，假装和身边人们搭话。

“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们一起吧。”零又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的注意强行吸引过来，她认真地说，“不管你要找什么人，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们肯定会找到这个人的。”

她声音轻轻的，可语气却坚硬似铁，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出现一些变化，几分坚毅裹着几分柔情，尽管不明显，但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路明非愕然，随后感觉心里酸涩涩的，他吸气吐气，仰头朝着天空望去，这样的话实在太戳人心田了，他怕自己露出很没出息的表情。

“谢谢你，零。”路明非冲着天空认真地说，抬起手搭在女孩的头顶，“你真好，真的。”

零安静地站着，丝毫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得意，那本就是她该说的话，她本就是那么想的。

她现在只觉得被摸脑袋的感觉挺好，她难得觉得长得矮其实不是完全的坏事。

第113章 这三个人……好像一家子

太可怕了……这就是人类么？

一向自诩聪慧的夏弥悄悄蹲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她第一次觉得零小姐是个有些可怕的人。

在之前她已经很明确和零讲过“路明非看上去就像是在找老婆似的”，但她没想到这种时刻零还是做出这样的表现……她自己可想不出这么毒辣的手段，一点也不行……

但是看某人的表情，这种手段好像又未免太有效果了些，简直就是效果拔群！他手一直在抖，看上去就快要被攻略啦！

“咳、咳咳！”她从甲板上站立起来，刻意发出声音。

可等到两人的视线一齐移向她，她又开始心慌，这种时刻她被情绪所裹挟，竟然忘记在发声前先想好自己该说些什么……

她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妙……不管说什么都没有零口中那些话语那般的冲击力，她甚至不能像是张三爷一样抱拳之后来一句“俺也一样”，那样就搞得他们之间几个人好像什么和谐友爱大家庭一样……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家庭，也没有区区人类的立足之地！

“怎么了？”零眨着眼问。

“呃……”夏弥沉吟，眨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觉得自己尴尬得要死，以至于她的视线不禁移向江面，她觉得自己哪怕现在宣布自己突然抽风啦想要跳进江里游泳……大概都会好一点。

幸而有人替她化解了这种局面。

“那个……你们还好吗？”陈墨瞳从船舱中走出来。

现在她不像是个新手妈妈似的一直抱着小孩子了，可手里没了抱着的东西，她好像有些不适应，看上去隐隐有些手足无措，像是有些害羞似的。

“好啊，怎么会不好？”路明非眨眼就从低沉的状态缓和，不过手还留在零的脑袋上，两个人都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我看你们几个人聊了挺久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呢。”陈墨瞳也调整表情，她变得开朗，说起话来热情大方，“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就尽管开口，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开朗的人，其实这些天的畏手畏脚和扭捏才是例外，但现在她还是隐隐有些刻意，这些热情和大方本质浮于表面。

“没有。”夏弥摇头，趁机替自己洗清尴尬，“我们在聊我们的事情，只是有些投入，多谢关心。”

在“自己人”面前尴尬只是小事，她更多是个领地意识强烈的生物，她用手指头想也能想出这家伙是在干什么的。

零也升起几分警惕，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路明非想要寻找的，是一个“和他们两人过往有关的存在”，但是她总是能听到那个人会和眼前的女孩联系在一起，她觉得不太开心……

她微微移动位置，挡在陈墨瞳面前，不动声色，但表达自己的态度。

可不管是来自夏弥的还是来自零的拒绝都只是起了表面效果，这让抱着怀疑之心靠近的女孩心里更加确信她的想法。

“没事情的话，我们聊聊怎么样？”她无视虎视眈眈的女孩们，向路明非发出邀请。

她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开导一下在感情上误入歧途的少年了，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事，她觉得自己身为这段故事当中的主角，理应肩负起责任，至少让他正视自己的内心。

路明非也点头，他现在正有此意。

某人和某人有些着急，有人的着急写在脸上，手直愣愣地伸出去，想要拉一拉路明非的胳膊，有人的着急写在心里，但她只能尽力踮脚，试图让自己作为一堵墙更有存在感一点。

“这边？”陈墨瞳无视焦急的女孩们，侧身邀请。

“不用了，就在这吧。”路明非觉得该让零旁听，他自己的记忆不完整，零比他记得的事情要清楚得多。

他现在很想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世，就像他刚刚和零说的那样，世上不会有单纯的“巧合”，一切事物都有内在联系。

于是本来有些着急的女孩们忽然又不急了，夏弥默默收回自己已经伸出的手，抿着嘴睁大眼睛，悄悄站在他身边；零则调整位置，像是矮坚果一样继续坚守原位。

三个人好像是在拍某种全家福一样。

“确定吗？”陈墨瞳咧着嘴笑。

“我们上次不是说到你家里来着，你说你兄弟姐妹还挺多的。”路明非等不及闲聊，急不可耐地进入话题，“所以大概是多少个？”

“有些没礼貌了哦，这样问女孩子的家事。”陈墨瞳眯眼，半是惊愕半是羞恼，“会被别人以为你另有所图的，哪有人上来就问这种问题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她觉得一定有所图。

但话题已经完全被带跑偏了，有人找到了输出的点位。

“人家就只是好奇这种事情怎么了？什么叫另有所图，你不会多想了吧？”夏弥在一旁帮腔，“我们社团的活动就是这样，要写文学报告，所以要调研同学的家庭情况，怎么，有什么问题吗？不想聊这种事情的话那就拜拜咯~”

她永远是对陈墨瞳最不客气的那一个，一开始只是在演戏，到现在她愈发不喜欢这个家伙了，她承认自己脑子里有很多想法，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她都不喜欢这个人。

“还有这种社团活动，我还以为卡塞尔的社团都只知道打打杀杀呢！”陈墨瞳惊呼，希望男主角站出来拨乱反正。

“是这样的。”

但路明非一叠声赞同夏弥的话，甚至和她站得近了些，他总感觉眼前这位红发的女孩有些误解什么……他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

“是这样的。”零也像是应声虫一样附和。

这三个人……陈墨瞳看着眼前如同全家福站位似的三个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说不定是误会了什么。

但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她觉得自己所经历的、所见到的不会有问题，刚刚校长口里说出的话更是铁证，她觉得自己没有想错……他说不定只是被身边的女孩子们裹挟了而已……

“这个问题可不能说，人都是有隐私的。”她可惜地叹气，“如果你是想聊这种问题，那我只能挥挥手再见了，不过如果你想要聊其他方面的事情，那也可以约其他时间。”

她轻快地眨眼，试图暗示。

——但终于攒满了能量条的恶龙从口中发动威力巨大的吐息——

“没有其他需要聊的。”夏弥搂住路明非的脖子，像是一把利刃截断这目光，她勾起嘴角，冷笑着仰头，好言相劝一般说道，“不要再给他惹麻烦了，也不要自作多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什么人呢？不要再让我们的路会长背上恶名了好吗？请、你、自、重！”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挂在陈墨瞳脸上的笑容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她心里像是被重锤砸下，连魂都飞出身体。她一直都刻意忽视这样的事实，以至于现在只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也像是索命的恶咒。

等她重新回过神来，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第114章 我们有那个女孩的消息了

“真够厉害的。”零发出赞叹。

虽然有些迟了，甚至可以说太迟了——她现在都已经躺在寝室的床上了，才在许久之后终于想起那天夏弥的话到底有多大杀伤力。

“什么？”夏弥完全搞不清自己的室友在评价什么内容，她正叼着鹅腿坐在电脑屏幕前。

这鹅腿是某人亲自送上门来的，不仅美味，还饱含心意~她发自内心觉得这烤鹅比康斯坦丁美味，而且更重要的是，是她独享的，叫做零的女孩没有。

“哦哦！”她忽然反应过来，举起鹅腿，冲着零自豪地笑，“你是在说这个吗？没办法啦，我牺牲很大呢，跟你说了你都没法理解我做了多大的让步，只是吃点烤鹅算是便宜他啦~”

零白了这个得意的姑娘一眼，在心底默默叹气，她又不是笨蛋，怎么会不理解那天在青铜城里所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什么意思……她几乎已经能确认这个女孩的身份了，只是出于面子上的默契，她从来没有出口提过罢了。

对她来说这不重要，相比之下这个世界都不重要，她都没有从这个世界这里感受过温度，怎么会对人类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有认同感，她只是保持和心里那个人一样的态度而已，他接受的她就接受，他反对的她就反对。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关心，她甚至不打算和她那些几乎已经没有了联系的同伙们汇报这种事。

她摇摇头，说：“不是，我是说你那天最后和陈墨瞳说的话。”

“哦哦，你说这个呀~”夏弥擦擦嘴，露出虎牙，骄傲而又忿忿不平，“那有什么？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谁让她自己整天晃来晃去暗示明示的？看着就烦！不检点！”

“是，是烦。”零点头。

“你不要这么说啊，好像我们是什么盟友似的。”夏弥连连摆手，撇清两人的关系。

才不是什么“共同防御阵线”的一份子呢，只是看不过某人老是被骚扰罢了……对！就是这样！女孩这么想着，慢慢昂起头，在心底感慨自己真是个急公好义的好女孩~

不过说起急公好义……

她又把视线转向屏幕，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呼唤零：“我说，他会不会被查出来有什么问题？”

零顺滑地从床上坐起，态度变得认真，她仔细思考好几分钟，随后用力摇头，“不会。”

“真不会吗？”夏弥对此表示怀疑，“可是消息传得很火热诶……”

路明非是以标准的英雄身份凯旋的，那天他从CC1000次列车上下来的时候，找他要签名的女孩子几乎把站台冲垮，更有甚者趁乱亲吻他，等到人群散去的时候，路明非的衣服上都留下了红印。

但这并不夸张，被屠杀掉的两只龙侍被确认了身份，一只是三代种，而另一只是次代种。无可争议，这是足以载入卡塞尔校史的战绩，据说消息传回来的那一天古德里安满校园地疯跑欢呼，不断从手里抛出他跑出来时顺手拿到的白纸，颇有些“范进”的风格，最终被命中三发弗丽嘉子弹才晕过去。

但迎接路明非的并不只是欢呼，还有严格的审查程序，尽管曼斯极力帮他打掩护，但是校工部的后勤人员在清扫战场之后所传回来的证据——那些被切开的夸张岩石，包括留在青铜门上的印记，以及那些龙侍的尸体，都表明了一点：

路明非的言灵是极其高危的言灵，根据研究部那些教授们三天三夜的研讨会得出的信息，最终被确认为只存在理论中的“言灵·审判”，在言灵表上，它的下一位就是【言灵·莱茵】，莱茵是无可争议灭世级别的言灵。

这个消息被瞬间封锁了，但还是不胫而走，谁也不知道卡塞尔到底有多少明里暗里的狗仔，一时间路明非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就连校董会也介入其中，他每天都需要在医学部做繁多的检查，以证明他还是人类。

这是这些天来夏弥唯一牵挂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凭人类的检查能得出什么结果，但她自己肯定是不敢躺上手术台被查来查去的，万一被查出点什么呢？那到时候她就只能望着主治医生呵呵一笑，然后打一个响指炸掉全场了。

“不会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人类。”零低声说。

“什么意思？好像谁不是人类一样！”夏弥被踩了尾巴，开始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然，其实她也知道，零多少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她不敢相信零和某人之间的“誓言”竟然这么牢靠，遇到这种事也没能造成任何影响，甚至零连提也不提。

“反正我是。”零又倒下去，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也是好吗？”夏弥嘟囔，声音越来越小，她嚼着滋滋冒油的鹅腿，心里不免牵挂某个一点也不知道掩饰自己的笨蛋。

要是你真有危险的话，就只能让这个地方升天了……她默默地想着，又啃下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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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我想毁灭世界了。”路明非耷拉着脸说，“如果我真有那种能力的话，马上就毁灭世界。”

“可不敢乱说，校董会的眼线时刻都盯着你呢。”昂热靠在座椅中哈哈大笑，“不就是些检查而已，你正好当成体检好了，这是对S级精英的福利。”

“……”路明非翻起白眼，“你好像一点也没有要为自己学生做辩护的意思……我觉得很受伤，我不要再为学院卖命了，你不知道那只龙有多凶，我在水下都吓哭了。”

其实是参孙快要被吓哭了，路明非一直能听到它用龙语哀嚎自己倒霉，除此之外剩下的话语就全都是哭诉对不起诺顿殿下……

“别受伤别受伤，”昂热像是哄小孩一样说着，“我这里有你想要听的消息哦，受伤的宝宝不能听重磅消息，会受不了的。”

路明非从沙发中站起，差点打翻面前的红茶。

“对，费了很大的力气，为此诺玛甚至停摆了整整一周，学院每天需要处理的文件难以计数，损失巨大。”昂热用标准的中国式家长的语气说，“这可都是为了你，明非。”

不过路明非从来都不是吃这种压力的人，这位来自英国的校长在此道上不如婶婶半分，差得远呢。

他只是期待地眨眼。

“没错，我们大概有你所要的信息了。”昂热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