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
第55节
就像是朱元璋会在当上皇帝之后自豪自己是布衣出身，就像是刘邦坐在未央宫中会怀念自己做游侠的日子，人在跨过悲惨的过往后，总是会犯贱似的开始念想自己还没混出名堂的苦日子，美其名曰“怀念青春”。
不过这也只是表层的理由，对路明非来说理由不止如此，他还希望自己能被过去的日子束缚住，可能用“束缚”这个词有些怪异，但这是最贴切的了。
如今他常常会在夜半醒来忘记自己的名字，对于漫长到如同江河一般的记忆来说，路明非的人生过于短暂，什么也不算，他望着窗外的漆黑，感觉自己快要被来自内外的黑暗吞噬，变成另一个人。
“路明非”就要自此消失了。
这时候，那些讥讽的话就会在他耳边响起，而路明非却觉得安心，接着他靠在床杆上，听着上铺芬格尔传来震天响的鼾声，静静望向窗外，耳边全是这些坏话，他就像以前那样，从来不还口，因为从来不会有人认真听他说了些什么。
但有人是例外。
苏晓樯是唯一会听他说话的人，其实真要说起来，从她口中说出的嘲弄之词也许比其他人加起来还要再多上一点，可她是唯一会听路明非说话的人；虽然每次都会因为真的听了路明非说出的话、而因此能打出成吨的暴击伤害，但她每次都会听路明非说那些白烂话……
她是唯一会听他说话的人。
尽管她对路明非的所有怨念同样来源于此——她太听得进去他的话了，从一见面就是如此，以至于路明非嘴贱评论其他女孩更漂亮一点的话被她记了整整三年。
但因为有她的存在，所以没让路明非变成一个只能自言自语的傻瓜。
于是每次，路明非静静地望着窗外，最后记忆总会像是河流交汇一般，流向这个唯一特别的女孩，他想起她脾气火爆的性格，想起她或不屑嗤笑或嫌弃撇嘴或破口大骂的模样，笑意不自觉爬上他的脸，最终他内心终于变得安宁。
这是他对于名叫“路明非”的衰小孩的重要锚点之一，是他作为“人类”很重要的记忆，可现在这锚点要消失了……为了追求感情，高傲的女孩变得低微，甚至连她自己的模样都要舍去了。
路明非的眉头紧皱。
“怎么了？”
女孩内心还以为自己的手段效果拔群，窃喜着靠了过来，美滋滋地扬起唇角，可她却正对上路明非苦兮兮的眼神，他看上去难受坏了，眼看连坐也坐不住，好像要拔腿跑出去似的。
她忽然也呆住了，心凉了半截。
“你……你能不能正常点……”路明非声音弱弱的，看上去一瞬间就回到了原来那股衰衰的样子，他可怜巴巴地合掌请求，“真的，别欺负我了，我都快担心你是不是被怪物夺舍了。”
不过情商的增长是永恒的，路明非还是良好地顾及了女孩的心情，把一切都归结于“她只是坏心眼想要戏弄一下路明非”上，避免她过于尴尬。
女孩猛地察觉到自己步子迈得太大，过犹不及，完全起了反作用。
她回想起自己口中说出扭捏到不像样的“笨蛋”两个字，缓过神来，脸倏地便泛起几分红，更别提那边的两道目光现在也落在她身上，她愈发感觉脸上烫乎乎的。
“哈、哈哈……”她尴尬地笑，甩着手缩回到自己的位置，“真没趣，你完全不经逗嘛，还以为到了新地方会有点长进呢。”
“我早就接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长进的可能了。”路明非悄悄松了一口气，顺着这话说下去，“但你哪里适合演温柔大姐姐了？你就没那种底蕴，首先外在条件就不行。”
“胡说！”
女孩脸更红了，可尴尬却渐渐从她脸上消去，她被羞意所驱使，找着能说的话回击，嚷嚷被一个小把戏就能吓唬到的人没资格评论这些，随后开始揭路明非的老底。
她说以前文学社排练话剧，某人非说自己能演骑士，结果被石膏做的道具剑累到狗喘气，又眼巴巴地想要试一试王子的角色，刚穿上衣服所有人就都开始笑，最后试了一圈连侍从都演不上，被人一脚踢出主演阵容，好意思说别人外在条件有缺陷？
路明非哼哼冷笑，反唇相讥说那次你不是也被踢出去了，演个侍女比公主还公主，给演公主的陈雯雯通报有客人来访的时候简直像是公主的后妈在训话，把人家陈雯雯衬得像是非洲来的黑奴，还好意思提这种事？
于是紧张度在两个人的斗嘴之中逐渐升级了。
苏晓樯咬着牙咯吱咯吱想，翻了好几圈，随后阴暗地笑，发动攻势。
她说人家语文老师问你喜欢哪种风格，你站起来就说自己喜欢御姐，人家语文老师都快六十了哪里知道这种词汇？想了好久终于没忍住问你御姐属于婉约派词人还是豪放派词人，被日本动漫洗脑的家伙没有资格评论现实！
路明非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间难以还口。
苏晓樯占了上风，乘胜追击，又说还有上次！你给班里男生宣扬什么温柔的女孩子就像是小猫一样的鬼话，中午跑去校门口逗猫，结果手上留了三个口子，你真的懂什么是温柔吗？
路明非更没法还口了，他逐渐蛰伏起来，怂兮兮地抱着胸，矢口否认，说根本就没有这种事情。
女孩得意地笑，“少装了，我那时候一直在后面看着你呢。”
路明非完全闭嘴，她完全胜利。
和路明非斗嘴可是苏晓樯的舒适区，她能说一整天也不重样。
第128章 你挺适合做笨蛋的
尽管被这样揭老底按理说有些过于丢脸，可路明非却觉得自己还挺开心。
他完全没能想到，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会被眼前的女孩记得这么清楚。甚至她都不仅仅只是记得，她是记得路明非以为自己才知道的画面——
她竟然还偷偷在远处观察过他的糗事，就像是他把小猫当做女孩子尝试施以温情却被反杀的事情，他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知道的……他在回教室之前就带上了手套，没人知道他手上有猫爪留下的口子。
她原来悄悄投来过那么多的目光……
路明非没脾气地笑，合着手请牙尖嘴利的女孩放过自己。
“那就好好再说一次吧，温柔这种品质适合我么？”苏晓樯居高临下地问。
“适合适合太适合了。”路明非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你是温柔女神。”
女孩翘起脸，终于放过被她在精神上完全压在身下的男孩。她哼唧埋怨，“对你脸色好点还不愿意，非要尝点苦头才知道温柔的好，贱兮兮的。”
“嘿嘿，生来如此嘛。”
路明非终于让呼吸顺畅起来，他坐直了一些，不再那样躲避一样缩在角落里。
他甚至反倒觉得这样很不错，非常不错！他终于感觉自己是作为路明非，在和自己熟悉的女孩说话了。
不过人确实是会变的，尽管女孩吵吵嚷嚷地说了好多攻击性十足的话，但她的情意依旧明显。她脸上还是隐隐挂着羞怯的红晕，眼睛里还是悄悄流淌着情意之水。
“话说回来……你的申请表带着吗？拿过来让我看看吧。”她声音重新变得轻了些，现在她不再那么刻意了，不会让路明非听着起鸡皮疙瘩，但是关切的意味更浓。
路明非连忙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遍的纸。
“笨蛋！不要折申请表啊！”女孩扶额。
她现在处在一个路明非既熟悉而又稍稍有所不同的状态。
……
“预定逗留时间是多久？”
苏晓樯和身边的男孩贴在一起，头靠着，被重新打印出来的纸平铺在她的腿上——面前的桌子上被摆满了东西，却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放，苏晓樯仗义地拍了拍她的腿面，路明非被她半强迫式地拉着，只能提笔在她的腿上写字。
她不仅大方，而且指导得仔细极了。
“大概二十天吧。”路明非算了算时间。
“这么久？这可是整个冬休。”女孩惊讶，大腿随之抖动，差点让路明非落笔错误功亏一篑，“那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而且我实在不想和路鸣泽挤一个房间啦！”路明非用力摇头。
“倒是听你说过这个……”女孩沉吟，“那你夏休也不回去吗？”
“看情况吧。”路明非没想过这个问题。
“行，没地方住的话就来找我好了，别的不敢说，空房间肯定管够。”苏晓樯仗义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背。
“不合适吧！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一旁本就看不下去的夏弥更加看不下去了，她一直缩在角落里，看见路明非的变化本就恨得牙痒痒，她从来都没见过他露出这种模样，如果能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就像是一条耷拉着耳朵的小狗，怂又可爱……如果不是对着其他女孩露出这样模样，那着实让人欢喜。
苏晓樯没有抬头，还故意朝着身边的位置挪了挪。
她现在觉得几十分钟前的自己有些蠢，竟然在慌乱中选择了很没有性价比的打法，以至于差点过犹不及，吓到了路明非。
和路明非久违地斗嘴让她醒悟过来，她觉得自己不该蹑手蹑脚的，更不该伪装成自己不擅长的模样，那样太蠢了，路明非说的没错，她的确不是能做出娇滴滴模样的人，简直是正宗的东施效颦。
她觉得自己应该抓住更有效的点，抓住优势——
“因为我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一整个青春时期呢。”苏晓樯说，“青春时期一起度过的人就是会情谊深重一点，所以这点小忙当然没法袖手旁观。”
她一直都没抬头，甚至不等夏弥再说什么，就重新投入到指导中。
她觉得自己现在所做的才是真正的效果拔群，路明非逐渐已经软得像是只翻过去露出肚子的小狗一样了。
“要是打算留这么久的话，你得办理三年或者五年多次签。”她又呵出清气。
女孩讲到了专业的知识，逐渐讲得路明非头晕眼花，他乖巧地听着女孩说出的内容，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只是一个劲点头，有种要被她包办一切的趋势。
这一刻，路明非忽然联想到路鸣泽的话，他大概有些理解所谓“一定会被收入囊中”是什么发展了……
不过她同样不忘每隔三句话就要骂他笨蛋，怒斥你这家伙真有些过于气人了！
“怪不得人家拒签你呢，要我是签证官直接给你盖一张永久拒签的章，你气死人了。”苏晓樯说，“一问三不知，连去了的住处都没有确定，人家当然要怀疑你是打算黑在那儿了。”
路明非无话可说，这次的旅程他不能获得来自学院的任何帮助，当然也包括诺玛，凭他自己的见识，这些没查过的信息当然一概不知，他拿着笔一动也不敢动，像是找回了高中时被英语老师盯着听写单词时的状态。
“没办法啊，我是笨蛋……”他晕乎乎地说。
“是笨蛋，而且是大笨蛋。”苏晓樯短促地笑，像是她以前那种嗤笑，但又增添几分其他的情意，她说，“不过你运气挺好，幸好有我，好啦，继续写吧，不要再手抖写错字了，我可要收纸张费啦。”
“是……”
……
路明非趴在女孩的腿上写字，内心平静而又欢快，当然他不是因为手指一直摩挲着女孩的腿面才快乐，他只是感觉现在浑身上下轻松了好多，再也不是什么被校长语重心长教导要肩负起屠龙大业的明日新星，也不是做着双面间谍总怕被人拆穿的恶龙。
和以往的老同学老朋友在一起，他忘却了很多压力。
说实话，还是这种连写字都写不明白的废柴角色适合我啊……他在内心大喊，路明非就该是这样的废柴！
“谢谢你，晓樯，真的很谢谢你。”他冲着近在咫尺的女孩露出大牙，顺溜说出真心话。
女孩低着头，抿起嘴哼哼，既想要矜持地应下这特殊意义的话语，却又觉得不说话好像有些缺了点什么，她苦思冥想，最后终于让自己不算笨的脑子派上了点正用。
这种时刻就要说真话。
“笨蛋。”她又一次说出这个词汇，不过完全不像是之前那样让路明非后背起鸡皮疙瘩的语气了，女孩浓浓的嫌弃意味快要把路明非给淹了。
可随后，她顺着她最真切的心情，讲出真挚的话语：“不过你就一直当个笨蛋好了，反正我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指望你能变聪明，习惯了，你挺适合做笨蛋的。”
路明非的心弦被狠狠撩动了。
第129章 你怎么像个控制狂似的
飞机起跑，引擎轰鸣，助推器尖啸，路明非望着窗外叹气。
旅途终于开始了。
“要是真舍不得的话就别走了。”夏弥酸溜溜地用脑袋顶他，“反正去那边也不过是找女人罢了，我看这边的也不错，直接找人家苏小姐共度良宵也挺好，反正她都愿意让你趴在她腿上了，趴在身上肯定也不在话下。”
“你怎么还在提呀，都过去十几天了……而且苏小姐都回国了……”路明非收回视线，这位女士的醋味都要呛到他了。
“你都敢做，我有什么不敢提的？”夏弥斤斤计较，久久不能释怀，“苏小姐的大腿肯定很软吧？我想肯定是，人家是大小姐，处尊养优，摸上去肯定又细腻又柔软，不像有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可怜虫，只有硬邦邦的肌肉，写字都硌手。”
“其实软的才硌手，写字的时候老是戳洞。”
“咔……”女孩发出猫科动物警告猎物的哈气声，愤愤埋怨，“我看你和某个家伙一个德性，迟早栽在女人手里，等到时候摔跟头了，我绝对不救你，绝对！”
“其实我以前很衰的。”路明非忽然这么说。
夏弥完全摸不着头脑，这家伙说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是真的很衰啊，大家都把我当笑话看。”路明非补充。
“只有她把你当成人吗？变成白月光了？很老套的故事啊。”夏弥胡乱猜测剧情，还要瞎锐评。
“没有，她把我当成路边龇牙的野狗，恨不得拿块砖头拍死我。”路明非语出惊人。
“所以这是一个欢喜冤家因恨生爱的故事？”夏弥不屑冷笑，只有主观情绪，一点也不客观，“还是很老套的垃圾故事，十年前的言情小说都已经不写这种桥段啦！”
在夏弥旁边默默看书的零忽然停顿，随后快速翻动她正在看的书，翻到扉页去看这本书的出版日期。
明明去年出的书里都还有这种桥段……零默默做出评价，摇摇头，不打算反驳，继续沉浸在她的阅读中，她觉得自己学习到的知识还是太少，远远不够。
“重点不在言情好吗？”路明非沉沉地说，“重点在我，我和以前差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两个人，以前那个自己被杀掉了似的。”
夏弥忽然闭嘴了，她转过视线，望向他的眼睛。
这种事情她当然有深刻的体会。
“所以呢？”她不那么忿忿不平了，也不那么酸溜溜了。
“我脑子现在能清楚记得很多事情，但是关于我自己的、关于叫做路明非的衰仔，总是会被刻意忽视。”路明非说，“你能理解吗，我还能清晰想起来发生过的事情，我知道自己是谁，但是我……我有时会分不清楚。”
“理解。”夏弥安慰式地轻轻拍拍他头顶，偎了过来，“正常现象。”
“所以有那么一个人竟然把我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我其实还挺感动的。”路明非叹气，“谁知道我被校门口的野猫抓伤过啊？我自己都想不到有人能知道这种事，要是哪一天路明非死了，说不定叔叔婶婶两天就能忘记我，只有她还能记住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贱男孩。”
“得了得了，再说下去你都要感动得以身相许了，听上去好像你打算永远只做路明非，要和人家女孩双宿双飞似的。”
“这种事可不能发生。”路明非从飞机座椅上直起腰，坐正了。
他忽然变得严肃，语气也变得坚决，“我不只是路明非，不能只是路明非。如果陨石忽然从天上落下来，路明非可没有能力能挡得住。”
“陨石是从哪来的？！”夏弥用力摇晃他的胳膊。
她本来还有些触动，和自己共同命运的同胞正共振着伤怀感秋，可振着振着，她忽然听见一块陨石从天上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