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节

凭着在卡塞尔进修期间的知识，他好像能辨认出这东西——贤者之石……对于高浓度血统的任何生物来说，这比最先进的神经毒素更可怕。

竟然是这种东西……全东京甚至全日本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恐怖的杀器，甚至对越高血统的混血种来说更是特攻，他想，今天出现在这里的鬼也许根本就是猛鬼众设下的圈套，只等他上钩。

但无论怎样，现在源稚生无法做出反应了。

他的冲势难以改变，这颗子弹就在他的前行路线上，无可避免地会击中他的脑袋，更何况在他的对面还有着莫名恐怖的敌人。

源稚生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英雄会在直面死亡的时候叹气了，一瞬间，他觉得有些不甘心……

他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还没完成，还有许多牵挂的人没能安顿妥当，他放心不下自己那些据说因为“老大有人好像在打听上杉家主”去调查了的下属，也放心不下妹妹……

可这一切现在都只能化作虚无，那颗子弹，还有面前敌人的攻势都不会放过他，死是注定的。

源稚生在斩下自己弟弟的头颅时，就曾无比希望自己也能以最残酷的死法逝去，他诅咒自己。

不过……幸好死在了匡扶正义的路上，至少到死也还算是正义的朋友……他这样默默说出遗言。

在源稚生的视野中，那颗子弹越来越近，从斜侧方向打入，距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射击的家伙是个神枪手，分毫不差，如同凌迟一般，他极力想要做出反应，却只能看到自己的生命进入倒数。

但忽然，那颗晶体碎成了两半，被完整地切开了，它如同失去了生机一般，骤然间也失去了速度……这种手法源稚生不陌生，他刚刚才见识过，那是斩断他刀刃的力量。

是你？

他猛然望向对面的男人，这家伙的眼睛的确是望着那个方位没错。

是你救了我——

源稚生想要张口这么问，但他现在依旧处在冲击的姿势中，他直勾勾撞向对面的男人，两个人重叠在一起，像是炮弹一样被击发出去。

路明非觉得自己就快要死掉了，他现在知道被卡车撞过来是什么感觉了，全身的骨头都好像散架一样，他甚至不得不无奈使用那个“命令生命”的权柄，不然他真怕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掉零件。

但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在最后一刻还是保留了几分良知，让审判的方向偏离了几分……可他感觉好像还是切断了什么东西。

路明非更没想到源稚生竟然也没有出手，而是这样冲撞上来，好像要抱住他似的。

对了……好像听到一声巨响来着，是谁开枪了么？源稚生不会被打死了吧？这家伙好像长着一身龙骨呢，这也会被枪轻易打死吗……

晕晕乎乎这么想着，忽然有女人的声音响起。

“没想到竟然失败了。”女人的日语标准至极，“真是浪费了大好的机会，我还以为能一枪两命呢。”

路明非觉得耳熟。

源稚生即刻起身，却没能发现这女人在哪，好像这声音是从黑暗的虚无中传来的。

黑暗和人影都不可见，但极其致命，源稚生听力是镰鼬级别的，他听到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哒哒声，凌厉的风扑面袭来，这是长刀刺穿空气的声音。

可尽管他能做出反应，也无法判断这袭击的精准方向，他尝试躲闪，但短短几秒之内，他就被割开了衣服还有皮肤。

究其原因他现在没有武器，实在过于被动。

“你是谁？”他只能对着空气发问，试图用这种战术引诱对手发声，继而辨认她的位置。

“还能是谁？”女人冷笑，“猛鬼众干部，龙女，参上！”

这声音让源稚生终于躲开了一击，他皱起眉头，呵斥讯问，“龙女？新的干部么？所以这里死去的民众也是你们猛鬼众搞的鬼吗！真是太过分了！”

“虽然很想揽下这份功劳，但是很可惜，蛇岐八家的走狗，睁开你的眼好好看看，这都是猛鬼众的成员。”女人恶狠狠地说着，“出现了搅局的家伙真是可恶，不然今天绝对会埋伏掉你，绝对！”

“搅局的家伙……”源稚生内心狂跳，他忽然理清了一切，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人。

但只是漏了一拍，凌厉的攻击就随后而至，他听见风声，知晓了利刃正刺向他的头颅。

“那边——”路明非突然指着左前方大喊，“那边！”

源稚生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他完全顺着指出的方位发动攻击，随后终于碰到了这个藏在黑暗中的对手。

女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大概飞出好远，这给了源稚生喘气的空间，他深吸一口气，随后飞快念动龙文。

言灵·王权。

这是他的权威，任何处在作用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重力的压制，直至被压碎骨骼，虽然他现在看不见对手，但凭此限制敌人的行动不算难题。

从猝不及防的袭击中缓过神来，源稚生掌握了战场的主动。

“猛鬼众想要干什么？”他大喝发问，“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事情？这地方的血腥味快要让人吐出来了！这就是你们期望的世界吗？”

“你不需要关心这个，我们终究会达成夙愿，到时候你，还有你们那令人作呕的家族，还有你身边这个可恨的从海外来的靠山，都会被我们送进地狱——”

女人激昂地宣誓着理想，可到最后却忽然变了声调，好像变得急促，肢体也挣扎着不停动弹。

源稚生猜，也许这女人是快要被重力压垮了，他向着刚刚记忆中女人飞出去的方向搜寻，扫着腿试探女人的方向。

可在路明非眼里，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哪有什么龙女？

他只看到上一次架着零离开的、腿比命还长的那个“朋友”，现在正藏身于言灵·冥照，站在不远处慷慨激昂地陈词，嘴角挂着嘲弄意味的笑，像是在做戏的演员。

尽管受王权的影响，可她依旧手舞足蹈。

直到注意到路明非的视线正对着那边，她猛地又变了脸色，又是摆手，又是做出噤声的手势，不停做着暗示，脸上的神情紧迫到像是快要被砍头了似的。

她的意思是：求你千万别说话。

第138章 是天命才会让我们相识的

“哼！这次算你好运，被这家伙救了命，下次再取你的命，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女人说不下去她准备好的台词了，只留下这句话，在路明非的目光中一溜烟慌张逃窜而去，临走时还不忘和路明非急迫地比划噤声的手势，示意不要乱说。

她好像……只是为了“化解”自己和源稚生的战斗才跳出来的……路明非觉得理由百分百是这样，他想不出别的理由，源稚生可能无法看破冥照得知细节，但是在他自己的视角下，这女人的目的过于明显，甚至有些浮夸，有些台词过于臃肿。

她完全不是个好演员。

但是，言灵·冥照——

路明非忽然想到，这么说，上次抢夺“贤者之石”的不也是这家伙么？！

这下路明非完全确信了她的目的。

“抱歉。”

源稚生大概确认了看不到的敌人离开，转过身来向这边的“救星”道歉。

他解开言灵·王权，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倒了下去，瘫软地靠在墙上。他沉沉地吸气呼气，随后从风衣口袋中掏出手机，接着拨通号码，喊人即刻来处理现场。

接着，他才把视线转回路明非的身上。

“真是很对不起，是我的责任，竟然没有确认身份就挥刀，这真是种犯罪，请您原谅。”他说，“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他的状态很不好，大概是那个言灵对他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荷，一段时间内，他可能连稍稍动一动也难了。

不过路明非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他现在处在使用“命令生命”的后遗症中，艰难蠕动着靠在源稚生身边的墙上，这里是这片小巷唯一还算干净的区域，其他地方都快要被污血布满了。

两个刚刚还生死相见的男人，现在忽然诡异地变得祥和，甚至亲近地靠在一起。

“不用客气……”路明非喘着气说，“我叫路明非，卡塞尔一年级生，是来……旅游的。”

他没敢直接和人讲述自己的目的，那种理由听上去不太像是好人……像是淫棍……

“一年生？”源稚生惊讶，他不敢相信本部的一年级生现在竟然如此强大，竟然和他不分上下……或者说，如果不是那个猛鬼众的家伙搅局，也许他未必能站到最后。

想到这里，他忽然举起手中残存的两把刀柄，凭着昏暗的月光，他终于看到被折断的刀刃断面。

这一瞬，源稚生呼吸忽然停滞了，这种断面的痕迹他很熟悉，和他所熟知的某个言灵极为相像……那个危险至极、甚至改变了妹妹命运的言灵。

“路君。”他如此称呼身边的男孩，“您真是……我见过首屈一指的混血种，优秀无比。”

“都说了不用客气，虽然我知道你们日本人讲话都客气，但听着怪让人难受的。”

路明非现在没了力气，暴戾的心也变得平静，他回想起刚刚那个长腿女人的目的，延伸出许多思路……他想，自己也许得和身边的男人搞好关系……

“真的如此。”源稚生认真地说，“不夸张地说，我也曾去卡塞尔学院进修过，从没遇到过你这样的学生，这里大概有将近十五个猛鬼众成员，还有一头……死侍，他们全都死在了你的手下，没能再造成伤害，请让我向你表达感谢。”

“猛鬼众？”路明非对这个词很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可源稚生这时候却沉默了，“这是……不太好说的秘密情报，我想不能对你说，只有昂热校长才够权限。”

“这么高？”路明非真的来了兴趣，“我是S级也不能听吗？”

“S级？”源稚生脸上也逐渐有了惊讶的神情，但同样也有释怀，他点点头，好像庆幸本部并不是随便一个学生就有这么强的战力。

随后，他改口多说了一点点内容：“我只能和你讲明，那是一群混血种组成的恐怖分子，除此之外真的不能多说了。”

这是他们向学院本部上交的版本内容，就算说一说也没什么。

“哦……”

路明非沉吟，随后把这东西抛之脑后，他才不关心别的什么东西呢……听上去像是学院总是会让执行部去干掉的暴走混血种组织，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两个男人陷入异样整齐的沉默中，源稚生费力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一盒“柔和七星”香烟，递到路明非面前，好像全世界男人敬烟的动作都是相同的。

“不用了谢谢，我不抽烟。”路明非敬而远之。

被拒绝敬烟的男人也总是会用完全相同的说辞称赞——“嗯，不抽烟是好事。”

源稚生自己点上一根，叼在嘴里，吞云吐雾，逐渐安稳了一些。两个男人靠在一起，好像是相识多年的挚友——都已经是递过烟的关系了，就算真这么说也不为过。

当然，严谨一点来讲，源稚生内心的确承认路明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尽管依靠他自己的实力，大概不会被这里埋伏的猛鬼众所伤，但是最后关头出现的那颗“贤者之石”，可就是无法计算的变数了……更别提最后还共同对抗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女人，他们俩绝对算得上是“战友”。

源稚生承认这份恩情，但他心中还有别的想法。

他必须要问点敏感的话题——

“说起来，路君的言灵好像很特别。”源稚生声音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没什么意思的小事，不过他的眼睛总是悄悄瞄向身边的男孩。他闲聊着家常，“这两把刀在日本历史上也是神器，历经无数战斗，斩过无数妖魔，现在竟然光荣退休了，真是令人感慨。”

“哈、哈哈……”

路明非生怕源稚生忽然暴起说“你得赔！”，打着哈哈爬动着把散落在不远处的残刃捡了回来，又伸手要过源稚生手中的刀柄，抽烟的男人纠结了半秒，随后照做。

“其实我这言灵，说起来还挺头疼的……”路明非搓弄着手中的武器，研究一般看来看去，尝试能不能依靠脑中的知识复原这两把刀……他真怕这男人向自己索赔……

他一边又跟身边的男人搭话，“学院好像说是什么‘审判’来着，为了这点事情差点把我解剖了，体检做了三百多项，我那几天都没怎么穿过衣服。”

“哦，审判啊……”源稚生若无其事地点头，随后抽烟，但却只有进气没了出气，几近石化。

一直到好久之后，香烟整支燃烧完毕，一直烫到他的手指，他才从石化的状态脱离。

他甩掉根本就没抽几口、全被风抽了的烟，忽然大声呼喊起来，和之前的贵公子形象完全两样，甚至暴起拉动路明非的肩头，摇动不停：

“审判？！你是说‘审判’！为什么，为什么学院那群人没处决你？你的言灵真的是审判吗？你是昂热校长的私生子对吧？路君，一定是这样对吧？”

但很快，源稚生就自我否认了这种荒唐的说法，他猛烈摇头，却更加激动。

“不对，肯定和昂热没有关系！路君你祖上是日本人对吧？我刚刚听你讲了中文，你是中国人么？你是混血吗？一定是的吧！”源稚生不停说着，激动到有些让人错愕。

“你祖上才是日本人呢！”路明非深埋血液中的被动触发，如此回敬，却猛然发现他只是说了一句陈述句。

随后，他忽然发现源稚生的态度变得亲切许多，甚至这个看上去如同贵公子一样的男人现在忽然靠近许多，和他勾肩搭背挨在一起。

“路君，这真是天命，是天命，才会让我们相识的。”源稚生如是说道。

第139章 路君现在还是单身么？

月亮从乌云中钻出来，照亮了路明非的脸，他累兮兮的，打了个哈欠。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被源稚生揽着肩，听这位发狂的贵公子说了好久关于“天命”的话。

源稚生既对密党竟然没有选择对这样的高危言灵做出限制而震惊，又为路明非竟然能如此精巧地控制言灵·审判而叹服，他简直像是个好迷弟，露出完全不符合他脸庞的表情，一点也不自然。

他叽叽喳喳问了很多很多很多，言语之间尽是对路明非的赞叹，还有对于两人相遇的感慨，大有想要当成歃血为盟结成义兄弟的气势。

这一切的关键都源于路明非“审判”两个字。

“但是、但是不对啊。”路明非推开靠过来的脑袋，他眯着眼问，“学院方面说，这个言灵从来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过，甚至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会知道，你……”

源稚生猛地停顿，脸上露出的笑容凝固。

“你是不是有掌握这言灵的朋友？”路明非慧眼如炬，像是能洞穿人心。

源稚生主动后缩，表情僵硬，他意识到自己一时心切，有些说漏了嘴。

这家伙的洞察力未免有些太敏锐了点……

可接着，路明非忽然摆了摆手，抬头望向天空。

“那最好让你朋友离卡塞尔远点。”他叹气，随后认真地说，“别让那些疯子知道这种事情，他们没几个是好人，折腾龙不行，折腾自己人一顶一的擅长，我可没少受折磨。”

源稚生没想到路明非会这么说，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孩，在几个呼吸中，他生出更庆幸的喜悦。

“有倒是有，可就是，不太好……”源稚生说，“她……不太能控制这股力量，所以你说的对，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更不能让学院知道……”

有那么一瞬间，源稚生觉得自己大概是疯掉了，竟然会说出这种堪称绝密的事情，简直像是个小学女生一般天真到蠢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