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第7节
路明非凝起眼眉，盯着男人胸口的徽章，他不会认错的，那一定是世界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是一颗半朽的世界树，但他依旧确信徽章上的图案是他所知晓的那颗“世界树”，是支撑天地的栋梁，他就坐在顶端，那就是他的王座。
年轻的男人露出笑容，接引紧张的柳淼淼进入会场，钢琴小美女的脚步是虚浮的，但面上的姿态却又保持着优雅，现在谁都屏息静坐着，脚下踩着硬底鞋子的声音哒哒回荡在房间中，让人更紧张了。
直到会议室的门随着咔哒一声关上，人群才终于恢复了呼吸，随即聊天的声音也恢复了。
“有人知道这个学校什么来头么？我上网查了，据说是个很厉害的学校。”赵孟华尝试和陈雯雯搭话。
抛开路明非不算，他现在只能和陈雯雯聊天了，那边的苏晓樯像个恶鬼似的，一看到他的眼睛往那边瞥就闪着寒光，亏得他以前还听别人说什么苏晓樯宣扬她喜欢自己，哪有这样的喜欢？！
他那天差点被她在嘴上刨了祖坟了。
可陈雯雯也没理他，现在好像一心在安慰紧张极了的路明非，这家伙现在呼吸粗得像是头牛，只怕紧张到当场晕倒。
赵孟华不免有些烦躁，他真的想不明白啊，路明非这种家伙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受欢迎了？难道现在女生开始喜欢会跳楼的沉重系男生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也找个时间研究一下怎么跳楼了……
没人搭理赵孟华，他悻悻地缩起脑袋，假装自己刚刚没张口说话。
这边的陈雯雯则轻语不停，不过她还是很好地保持着矜持的姿态，距离也保持得很好。
不过路明非也没搭理她，他安静地坐着。
这一排三个人的场面实在有些诡异，赵孟华虚虚地伸着手想和陈雯雯说话，可女孩脑袋一直都偏向另一边，但偏偏另一边的路明非又望着天花板发呆，同样不理陈雯雯，从各种角度看去，都不免有些像是旷世狗血的三角恋场景……
“路明非，刚刚那个男的身上的徽章是不是世界树？”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不讲话的苏晓樯忽然也张口说话了，不过她的问题有些跑偏，没有讨论面试，也不讨论这学院如何，反倒是纠结在细枝末节上。
但这话却对路明非有奇效，他眼睛忽然睁得浑圆，蹭的一下就扭过了脑袋，“你也觉得像啊？我也觉得像是世界树，只是看上去有点太枯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似的。”
在赵孟华身上发生的尴尬场景在陈雯雯身上复现了，她滔滔不绝地说了那么久，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安慰话语，结果还不如其他人一句意义不明的闲侃……她实在有些沮丧。
“因为你和我扯的垃圾神话故事有些太多了，这几天我一直都被这东西折磨呢！”苏晓樯脑袋上像是有火苗在燃烧。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路明非讪讪地笑，“不过那也不能怪我嘛，你看人家这么气派典雅的学校不也研究北欧神话来着？说明这是国际显学啊。”
路明非在心里骂了这破学校好几天，临了现在却在嘴中变成了“气派典雅”的学校。不过这不是变色龙行径，是他现在真的开始对这学校感兴趣了，他觉得不会那么巧的，正好耶梦加得嘴里会提到这地方，正好校徽就是世界树——虽然这世界树看上去像是被狗啃了似的……
他不禁有些兴奋，几分期待也挂上脸庞，浅浅勾起的嘴角也像是在冲着苏晓樯微笑似的。
“转过去，不想看见你的脸。”苏晓樯嫌弃地抬起手掌，挡在他的面孔前面。
“好嘞！”
路明非搭手敬礼，随后又转向前方，不过他没忘朝费了这么久口舌安慰他的陈雯雯也笑一笑，现在他觉得世界变成光明的了，巧合这么多，说不定他漂亮的红发妻子就安静坐在里面等他呢，他愿意向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微笑，不管是陈雯雯还是苏晓樯。
当然，这要除了那边脸比苦瓜还苦的赵孟华，路明非偷偷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家伙的牙好像一直在吱吱作响。
……
柳淼淼苦着脸出来了，苏晓樯踏着步子进去，生无可恋地出门；接着是赵孟华，脸色像是要杀人似的；再接着是陈雯雯，她看上去都快要哭出来了，路明非不仅腹诽，难不成这学校会言语攻击面试表现不好的学生？
这下他有些后悔自己没好好做足准备了，他该准备一下自己在网上当喷子时那些发言的……
学生一个接着一个进入会议室，可出来的时候都是一副吊丧的怪表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轮到了路明非——面试官还没出来，只是其他人都已经面试过、有的甚至离开了，现在就只剩路明非一个人还没参与面试。
不过他们这一帮子同学倒是还算“情深义重”，都坐在座位上，没人离去，就连赵孟华也好像是要等一等路明非的结果似的。
但他更相信赵孟华是想要安慰一下陈雯雯，女孩出来之后越想越气，现在眼睛里都差不多有泪光在闪了。路明非觉得自己好歹也该说两句安慰人的话，不然人家女孩刚刚给他打了那么久的气，现在显得他像是白眼狼似的——
“路明非，接下来是你。”叶胜冲着他招手，打断了他的意图。
“哦。”
路明非站立起身，呼出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可这时候，顶着一头花白头发，身姿却魁梧得有些过分的老人从侧前方的门口进入会场，在他身后跟着个靓丽的女孩，手紧紧贴挡在侧脸上，像是怕被谁看到。
路明非看到，来者是个顶着外国面孔的老者，而那个女孩，哪怕她挡着脸他也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不是耶梦加得么？
第16章 这学院确实不靠谱
“路明非！”忽然出现的外国人忽然变得激动，他伸出双手，快步赶了上来，“你好！路明非！”
他看上去兴奋极了，好像他才是那个渴求进入学院的面试学生，就连他的自我介绍都有些局促，“你好，我是古德里安，是这次面试的负责人。”
与这家伙的激动情绪相比，他顶着一张标准外国人的脸却能流畅说汉语，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了。
“啊啊，你好……”路明非应付不及，脑袋触电似的向后缩去，眼前这家伙有些过于热情了，让他有些害怕。
他本性驱使着自己想要说出“你好古德里安，我是曼施坦因”的怪话，但他真的很害怕一个会起名叫做“古德里安”的家伙——他怕一会出门会被坦克轰一发炮弹……而且万一这个人真有一个叫做曼施坦因的同事怎么办？
“真是太好了，我都担心赶不上了呢，今天堵得可真够厉害的，幸好学院那边有点变故，让我临时提前了航班，不然一定是晚上才能到了。”
古德里安完全如同一个母语者一般开始闲侃起来，手拉在路明非的手腕上，像是怕他会跑掉似的。
路明非算了算，其实按照预测的时间来看，他原本的确是赶不上的，可是奈何苏晓樯面试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几乎有近半个小时，路明非听她说她自己在会议室里面扯了近二十分钟的世界树，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内容，都是受他影响被灌进脑子的神话故事。
确实很巧。
“闲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赶紧开始面试吧。”男人又说，“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等结束再聊，等去了学院之后还有许多可以聊的。”
这话听着有些怪，就好像已经默认路明非的面试没什么问题似的……
“哦。”
路明非点点头，向前走近两步，走到房间的门扇前，他忽然想起这边还站了个挡着脸的女孩——
“她是何人？”他指着耶梦加得的脸，明知故问。
“对啊，她是何人？”
叶胜好像也没料到还会有新的人入场，随着不靠谱的教授到场，他从开始就挂在脸上的云淡风轻现在逐渐消散了，像是个无奈的保姆。
“这个啊，这位是夏弥小姐，是我们学院预科的学生，正好在路上遇到了，又正好她对新生的面试也很感兴趣，就顺风带她一程，毕竟一辆车只坐一个人也算是种浪费嘛，哈哈~”古德里安爽朗地笑，在见到路明非以后，他脸上的喜悦就没有消失过。
古德里安好像很喜欢路明非的样子，有些过于喜欢了……这让路明非有些胆寒，身子不由轻轻发冷，他希望这个外国人不是盯上了他身体上的某些部分。
但更让他觉得不安的是这边的女孩——
“有这么巧吗？”路明非眯起眼，盯着女孩，像是审视犯人一般。
在他的印象中，耶梦加得是个狡猾至极的家伙，就像在神话中的形象一样，是条再标准不过的“蛇”，狡诈而又残忍，那天她会顶着一张笑脸摸到仕兰中学来打听他，今天又会“恰好”搭上一位教授的便车出现在这……
路明非总感觉她像个生怕秘密暴露的特务，三番两次回到危险的地带，只为了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暴露似的。
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她说不定就要打算让知道秘密的人“永远闭嘴”了……
不过现在的耶梦加得更像是个害羞的小姑娘，缩着脑袋、挡着脸一句话也不愿意说，甚至连直视他的目光也不敢，他偏偏头从侧面投去视线，她就微微转身躲开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躲在古德里安的身后。
“这不合适吧，不合规定……”叶胜看上去是个稳重人，他压低音量，在古德里安身边小声耳语。
“没关系的，夏弥同学的预测评级几乎稳在A级的水平，想要看看面试是什么流程这种小愿望还是可以被满足的，将来的A级学生理应享有特权。”古德里安大手一挥，做出决断，接着不由分说拉着路明非钻进会议室中。
女孩随后也进入房间，叶胜无奈地叹气，最后进入，轻轻关上门扉，把叹息声留在门外。
会议室里坐着个温静的女孩子，不过不是路明非想要见到的女孩，他不由有些失望，只是走进门就开始叹气。
这种情况有些罕见，在这个星球上，几乎没有面试者会做出这种事，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对于面试都不是好现象。
可是对于这位热情的古德里安教授来说，他完全不受任何影响，甚至有些担心路明非的情绪，他落座在主位上，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抚路明非的情绪，“我知道条件是有些不够完善，不过我保证学院内部会更好一些，你不用担心入学后的条件问题。”
他说话真的有些怪……路明非想，这个人从一开始说话就好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录取自己似的……而且是巴不得、甚至祈求一般想要录取自己……
“亚纪，开始吧。”古德里安向左侧的女孩挥手示意。
“好的。”笑容很甜的女孩款款站起，向着路明非做自我介绍，“我是这次的考官酒德亚纪，你好。”
就像她的名字所展现出的信息那样，她大抵是个日本人，随后而来的标准九十度躬腰行礼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路明非刚刚才坐在椅子上，连忙又跳起来，用快成锐角的鞠躬回礼。虽说他不在意面试的结果，可是这个女孩的笑容实在温柔，他觉得自己怎么也该有礼貌一些。
“你、你好。”路明非在要用日语和用汉语中犯了难，结果最后忙中生乱，说出口的话像是结巴了似的，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紧张。
不过他心里其实一点波澜也没有。
“别紧张。”女孩掩着嘴轻笑，冲着她身边翻开笔记本的叶胜眨眼。
两个人看上去像是情侣……路明非在内心做出判断，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他在辨别感情上总是一把好手，几乎不会走眼——当然，这要排除他自己，他对自己的事从来都是一定走眼的……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叶胜的声音响起，他表情变得严肃，静静地看着路明非，轻声漫语，“不用紧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答就好。”
路明非点头，手平放在桌面上。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问题是由酒德亚纪提出的，她轻轻张口，声音温柔，“你相信外星人么？”
路明非眨眨眼睛，坐在桌子的这头，望着那边的人群久久也没说话，像是石化一样，只有从鼻子喷出的微微气息能证明他还没死。
这算是什么问题？
这一刻，他忽然把自己丢到垃圾堆里的想法又一次捡了出来——
这学院确实很不靠谱。
第17章 我见过龙
时间慢慢过去，直到路明非自己都觉得自己沉默得有些太久了，他才勉强张口出声。
“我觉得，应该没有吧……”
如果是在几天前，路明非一定会给出肯定的答案，他有晚上爬到楼顶看星星的习惯，每每这时候他都会想，天上那么空那么黑，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人类的话，那岂不是太孤独了？路明非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孤独的小孩有多可怜，所以不忍心人类也是孤独的。
可是现在他不觉得自己孤独了，所以理所当然地没那么悲天怜人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秉持着清楚的判断，这判断来自他的记忆——
就算真的有外星人，来到地球也只会听到“地球不是给你侵略的，给我滚出去！”。
“好的，不相信外星人，为什么呢？”酒德亚纪继续追索答案，声音轻飘飘的，看不出对这个问题是赞同还是反对。
这正好问到了路明非的兴头上，他本来就想闲侃一番的，他都憋了好久了。他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软垫的靠背上，手也缩了回来，摆出像是碇源堂一样的知名姿势。
他说：“判断一个事物是否存在于世，最重要的就是其留下的痕迹，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外星人存在的证据，无论是所谓的麦田怪圈还是UFO都不算有重量的证据。”
男孩声音淡雅，态度也和一开始不一样了，他现在镇定而又坦然，就好像面对有着深邃思辨力的难题，他被某个学识更高一些的家伙接管了思想似的。
“与其相信外星人存在，还不如相信各国的神话是真实的。”这是他最后给出的结论。
“真棒！”坐在主位的古德里安拍手打断了面试的进程，他满脸都是欢喜，笑容几乎要把有些苍老的面容拧成褶子了。他从座位上站立起身，像是狂热的信徒那样称赞着，“严谨的研究心态，这对于一个研究者来说实在难能可贵，真是太棒了，而且这太标准了，简直就是——”
“教授，请安静一些。”酒德亚纪轻声提醒，但态度却不温柔，她拽着古德里安宽大的衣服，把老家伙拉回椅子上。
好吧，这学院的校风看上去还是挺开明的……路明非默默吐槽，但他更在意的是刚刚古德里安坐回椅子中的那股震动，实在是有些过于巨大了，连铺着地毯的地板都在震，这老人是足有一米九，但真的有那么重么？
还是说这位温柔的女孩力气大得有些过分了？
“见到优秀的学生难以克制内心的喜悦是正常的。”古德里安还是笑个不停，不过他没有要再说些什么的打算了。
叶胜像是收拾烂摊子的保姆一般，他耸耸肩，继续提出第二个问题，“你相信超能力存在么？”
“相信。”路明非这次回答的速度倒是快极了，他连思考都不用，轻快地给出答案，“人类的历史有许多分歧，但唯独在神话中保持了一致性，这种相似性本就奇特，所以超能力的存在也不足为奇，充其量也就只是神话的实现罢了。”
这次他带着三分的客观，还有九十七分的主观，毕竟他已经亲眼见过超自然的东西了，无论从什么角度讲都没有给出一个“不”的理由……
“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提到神话了，所以你觉得哪种神话中的讲述可能更接近现实一些？”酒德亚纪依旧掩藏着态度，不过她身边的古德里安看上去快要为了这个问题而兴奋到站起来了。
“大概是，北欧神话吧……”
路明非耷拉了下脑袋，他感觉心里挺没底的，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胡言乱语似的……这种情况下，无论什么人也该先说本国神话的可信度更高一点吧……感觉自己听上去像是汉奸似的……
“太棒了！”古德里安又一次从座椅上窜起，他无视了一旁酒德亚纪无奈至极的表情，几乎要从会议室的桌子上跨越跑过来似的。他不断地拍着桌子，像是英国上下议院中发表赞同的绅士们似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明非你有这么棒！这答案太棒了，一会结束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
路明非完全懵了，他一点都没预料到自己的答案竟然会有这种效果，眼前的德国男人就像是吸嗨了一样，他之前一直都听说德国人是根本不会笑的……
“教授！”一直都温柔的酒德亚纪现在也难免有些生气，她提醒道，“我们还有第三个问题没有问呢。”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古德里安猛猛摇头，挺直腰后，他看上去有两米一般高。
现在他表情也变得严肃，“亚纪，我想你应该清楚明非的答案到底有多标准，说实在的，在来之前，我准备好了十种说法，无论明非怎么答我都有夸奖他的说法，可是这实在太多余了，学院中任何人都会知道他的答案都是标准的，哪怕是预科的夏弥同学也该知道，对吧？”
一直缩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女孩忽然被点到，随后笑容立刻爬上脸庞，她讪讪地笑笑，龇着牙附和称赞路明非的答案就像是拿着答案找问题似的。
只是她的笑容中存在着几分勉强，眼神一直冲着这边的路明非暗示着什么，带着几分合掌祈求一般的可怜。
有人称赞路明非，这让古德里安愈发开心，他挥挥手，表示接下来的面试由他主导，无视了两名年轻的主考官。
满脸都写着无奈的叶胜和酒德亚纪只能退居一旁，把第三个问题留给像是小孩一样兴奋的古德里安。
“那么明非，你为什么觉得北欧神话的表达更接近现实一些呢？”
古德里安引导式地提问，像是幼儿园的幼师一样温柔，不过这样的温柔对于他一个老年男人实在有些不适合，路明非难以直视一个老男人冲着自己这么温柔地笑，连忙躲开视线，落在尽量消除自己存在感的女孩身上。
“就、没什么理由。”他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