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

这种时刻，路明非不免想起某些其他的身影和面孔，这同样是扰得他心乱的原因之一。

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手，她常这么做，只要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先要拉一下他。

路明非转过视线，看到她已经举起了写好字的本子。

“今天也要回去吗？”她总是这么问，不想路明非离开。

“得回去，到了期末，要考试了。”路明非说，“考试是很可怕的对手，要专门做好多准备，不过好消息是，考试之后就会有很久的空闲时间，就像是……就像是打过关底boss之后的奖励时间。”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马上就想到开心的事情，“那到时候会来吗？”

“会。”路明非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可以给出承诺，“肯定会来，不过时间不能确定，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我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肯定不会太短。”

卡塞尔的寒假很短，但是暑假长到夸张，有足足一百三十多天，近四个月，哪怕除去其他事情，路明非也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挥霍。

只是他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就会赴约，毕竟他现在总是能收到莫名其妙的征召，执行部把他和楚子航叫做“两大招牌”，听上去像是某种黑帮的双花红棍。

但一般的征召不会影响到他的计划，他只是不想给绘梨衣太过于高的期望，然后又擅自失约，平白惹得女孩失望。

可哪怕是这样的回答，也足够让她露出甜蜜的笑了，她小鸡一般点头，用小指和他的小指碰来碰去，急切地做出约定，生怕有变。

她今天一点都闲不下来，这样约定后，又连忙继续按照她所制定的计划询问。本来她所想好的逻辑链就已经很完善了，现在更是变得愈发合理。

“那么到时候，就住在我的房间吧。”她郑重地邀请，而且笑容变得莫名有些狡黠，等待路明非说些什么。

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这个女孩脸上的表情，虽然她笑得很淡，可是改变却很明显，她慢慢变得像是一个鲜活的人类。

她的人生变得愈发美好了。

“那可不行，男女有别。”路明非说。

就是这样！

绘梨衣露出“计划通”的笑容，不过对于她这样的漂亮女孩来说，哪怕是稍显抽象的笑容，也依旧好看。

在照旧的地点前，她停下脚步。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回答，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回应的语句。

在绘梨衣心中，告白，诉说喜欢这种事情是需要铺垫的，在她看过的番剧中都是如此，从来没有人会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讲出“我喜欢你”，这种角色全都是会被断然拒绝的“败犬”，无一例外，所以虽然不懂得其中理由，但她觉得必须要有铺垫。

现在这铺垫很完美，接着就是该她诉说心意的时候了。

“没关系的，因为我喜欢——”她簌簌地写着字，忽然又一次被路明非夺走了纸笔。

绘梨衣眨眨眼，慢慢抬起头。

这已经不是今天的第一次第二次了，哪怕是绘梨衣也会懂……他现在是在逃避这个话题，他并不想和她谈论“喜欢”。

或者说……绘梨衣滑落到下一个问题中，她觉得，他大概是不喜欢自己……

她不再那么叛逆了，忽然觉得有股酸涩冲上了心头……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可是现在，她懂得了什么是苦涩，懂得了为什么动漫中被拒绝的女孩子总会带着泪花奔跑，这是人类天生的感情，不需要多大的见识才能感受到，只要长着一颗人类的心，现在就会感受到酸涩与难受。

“好啦，这些话等一会再说，你哥哥来了。”路明非在她耳边悄悄说着，指向不远处。

源稚生就站在路灯下，灯光拖长了他的影子，他抱着胳膊，一脸的不好惹。

刚刚他看到了绘梨衣露出那种灵活而又狡黠的笑，他真心为她感到开心，她无比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姑娘，那些缠绕在她身体和心理上的困扰消散后，她的人生也逐渐“恢复正轨”，这让他欣慰。

但是他紧接着就又看到她露出堪称痛苦的表情，像是被抛弃的可怜女孩。

他脸色阴沉地走上前来，却发现原本表情酸涩的绘梨衣现在抬起视线，表情忽然变得满是怨恨，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源稚生腿脚轻轻地发了下颤，差点停住步伐，他没看错，绘梨衣现在露出一副“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的表情，正不忿地埋怨着他。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不是你亲哥，总是打断你和情郎约会，所以被你怨恨是理所应当的，可是……为什么要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啊！原来你单纯只是因为看到了我而不开心吗？我还以为是路明非做了不好的事情呢……

源稚生忽然庆幸绘梨衣不是自己亲妹，不然这一刻，他肯定会心碎的。

第203章 “橘政宗”在撒谎

源稚生从远处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拖越长，像是在风中摇摆，几乎要被夜风吹跑。

尽管路明非已经从好几个人那里听说源稚生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可是等到亲眼见到这个憔悴的男人，他才终于有了概念。

源桑你看上去感觉快要碎掉啦……

路明非猥琐招手，小声和慢慢走来的源稚生打招呼，他倒是没什么心虚的感觉，就是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癌症晚期的患者，态度尽可能该好一些。

“你们在聊什么？”源稚生走上前来，毫无寒暄地问。

路明非瞥了眼在一旁转过身去、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绘梨衣，只能自己接下这个话茬，“在聊你们那个大家长的事情。”

“大家长？”源稚生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暂时抛开了其他所有情绪。

“没错，稍稍地打听了一下绘梨衣的过去。”路明非说，“不是很让人开心的话题。”

他稍稍用了些春秋笔法。

“这是你们中国人常说的见家长？”源稚生的眼神古怪。

“你想太多了，我自己家长我都见不上呢。”路明非哼哼冷笑，“只是好奇绘梨衣小时候的事情，她说自己一直都躺在病床上，待在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终日都插着管子维生，可即使这样，她也几乎见不到橘先生，说实话，我可不太想把这样的人称作是家长。”

路明非现在不怎么掩饰自己的攻击性，不过不是在为绘梨衣愤慨，他仔细观察源稚生的表情。

“老爹他……的确不能算是绘梨衣的家长，只算是个照顾的人而已。”源稚生支支吾吾，看上去好像有些没预料到在绘梨衣口中，橘政宗是这样的形象，他悄悄瞥了眼旁边不愿转身过来的绘梨衣，又马上转回来。

他说：“绘梨衣是上杉家的遗孤，是大家长找回来的，出于对蛇岐八家的责任心……在此之前，他也不知道绘梨衣的过去。”

“哦？”路明非忽然严肃起来。

他发现源稚生的说辞和绘梨衣之间可一点都不吻合，按照绘梨衣自己所说，自从她记事起，就已经见过橘政宗了，可按照源稚生的说法，好像不是这样……

“绘梨衣是什么时候被找回来的？”他追问。

其实从本心出发，源稚生是非常相信路明非的，那些会出现在他脸上的不悦神情充其量只能算是“男人的傲娇”而已。

他顿了顿，随后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大概是五到六年前，那时候我也刚刚被接回蛇岐八家。”

这时间和绘梨衣所说的吻合，但问题在于——

“所以在那之前，绘梨衣没有见过你们的大家长？”路明非问。

“没有。”源稚生摇头，“我从大家长那里听到的是，他多方打听，才找到了上杉家的遗孤，所以在那之前，他是没有见过绘梨衣的。”

“胡扯。”路明非冷笑，随后伸手去拉绘梨衣的肩头。

女孩像是被抓住偷吃的贪嘴小猫，慌乱停止她正在干的事情，连忙转头，不停眨眼，紧张不已。

“和你哥哥讲讲，”路明非问，“你第一次见到大家长是什么时候？”

绘梨衣顿了顿，随后转过头去，在纸上翻了一页，接着簌簌写下回答，又转过来，把答案展示给源稚生看。

“从记事起。”这是绘梨衣的回答。

“看到了吧——”

路明非想要说点什么，但一瞬间，他从身边的男人身上听到了好像什么东西崩塌碎掉的声音。

“怎么可能……”源稚生喃喃自语一般，“怎么可能……这么说，是老爹骗我……”

兴许是日本人天生都有这种性格，源稚生现在就好像热血漫中被背叛的主角一般，不可置信地深呼吸。

接着，他进入了怀疑的阶段，“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老爹在这种事情上要骗我？路君，我、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情，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在神社里，漫天都是樱雪，绘梨衣躺在病床上，老爹和我说这是我们唯一找到的上杉家后裔，血统已经被各个家主认可了，但今天她不太舒服，所以你只能这样和她见面……路君，我记得很清楚……”

看着眼前嘴唇哆嗦，好像信仰都破碎的男人，路明非感觉自己应该礼节性地递上一根烟，可惜他从不抽烟，也不懂为什么源稚生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大人骗小孩子不是常有的事情么？骗你说“爸爸是花了半个月的工资才给你买的游戏机”，说不定其实连他两天的烟钱都不到，骗你说“妈妈要出差一段时间”，结果一段时间其实足足有六七年，甚至联系都联系不上……为什么要觉得大人不会骗小孩子呢？

小孩子是最愚蠢的，甚至不用精心编造谎言，随便就能蒙在鼓里。

路明非发现，源稚生好像在感情上同样存在很大的问题，像是那种心底开了个无底洞不停流脓的家伙，像是沉溺在水中快要溺亡的水鬼，把所有人都当成一根稻草紧紧抓在手中。

“大家长他……他从我小时候就会来看我，还想要收养我……他后来才通过血腥的手段拿到了橘家家主的位置，以前甚至不能算是蛇岐八家的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黑道，他怎么会从绘梨衣记事起就和她见过面？他怎么会那时候就知道绘梨衣？”

源稚生颤巍巍地思索着，他好像对这个叫做橘政宗的男人寄托了太多感情，容不得一点点的谎言，而现在发现了一点漏洞，于是顷刻之间，那些他所寄托的感情全都变得疮痍，满是漏洞了。

可谎言总是这样，它美好地出现，带给人无限的希望，却总是建立在不坚实的根基上，毕竟人所幻想的东西大多都不现实，除了骗子，没人能够满足。

“如果绘梨衣小时候就见过他……那他就不会只是蛇岐八家的小角色，也就是说……那时候他和我说过的所有话都是在骗我……”源稚生快要站不稳了，他一瞬间推翻了很多东西，整个人生观几近破碎。

他喃喃念叨，思索着到底从这件“不起眼的小细节”中还可以推翻多少。

站在对面的路明非倒是心情开朗了一些，他想，也许可以借此机会“策反”源稚生。

第204章 我要和路君生孩子！

路明非叹了口气，接下来他要像是告诉小孩子“这世上其实根本就没有奥特曼”的恶毒大人一样，狠狠抹杀掉源稚生小朋友的幻想了。

“很多问题只是你自己不愿意细想而已。”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在之前，绘梨衣应该生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

源稚生从自我怀疑中醒来，他怔怔地思考，随后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说实话，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仅不如路明非对绘梨衣的帮助大，甚至就连关心，好像也比不上……

“如果绘梨衣是你们这边混血种口中所谓的‘鬼’，如果她稍有不慎就会堕落成死侍，哼……”路明非冷笑，“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安然活到这么大的？”

在之前，路明非曾经郑重其事地和绘梨衣说“源稚生脑子不好你以后别听他的话”，这绝不是什么挑拨离间或者夹杂个人偏见的说法，路明非虽然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但相比之下，源稚生依旧可以算是个笨蛋……

源稚生太像是那种日漫中的热血笨蛋，满怀着对正义的憧憬，却没法注意到这个世界的层层面面，以至于过于容易上当受骗，路明非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源稚生是个动漫中的女角色，那这个动漫将毫无意外地走向里番的画风，他真的太容易上当受骗了。

“血清……”源稚生已经难以集中注意了，他尽力思考，“血清是老爹主导研发的，只有那种东西能够抑制绘梨衣身上的龙血，如果她能从小活到大，就说明……”

说到这里，源稚生已经不再说下去了。

“她从小就在打这种血清。”路明非帮他补完这个结论，“同样说明，橘政宗先生也不是后来才‘找到’了绘梨衣，而是，绘梨衣从小就在他的手中！”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推导得出，之所以会被瞒到现在，一方面要得益于源稚生的笨蛋脑子，另一方面则要归因于他也不怎么和绘梨衣交流，大多数时候只是浅浅地陪她打两把游戏，随后就会转身离去，他从来都没有和这个女孩谈过心。

也许路明非和绘梨衣在一起时一个上午所聊过的话题，都超过这么多年来他和绘梨衣交流的所有内容。

“他骗了你。”路明非继续归纳这个结论，“而且他骗了你很多事情，他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至少很多年前就能搞出那种神奇而又可怕的药物，上次我看到那管血清的时候就想说来着，那不是正常人能够想出来的。”

“但是……”源稚生凭着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什么。

“没什么但是不但是的，只这一个谎言就足以说明他的问题很大了。”路明非说，“不过其他的话恐怕也不是真的，他也不是通过艰难的斗争才坐上了大家长的宝座，大概只是‘时间到了’。”

“时间？”源稚生嘴唇发颤。

“没错，时间……”

路明非说服源稚生的同时，自己的逻辑也理清了，大概那条被沉入极渊中的卵快要唤醒白王的遗骸了，所以“橘政宗”才走到了台前来。

他向源稚生说：“很抱歉对你说这样的话，但是你的‘老爹’，很有可能是个野心家，你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当然，绘梨衣也是。”

“不，不不不……”源稚生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他开始用力摇头，想要否认这些话，“不许你这么说老爹，他不是骗子……不是！”

他猛然抬起头，被内心的狂乱所控制，猛地抓住了路明非的领口。

“你有什么证据？也许绘梨衣是他的女儿也说不定，也有这种可能！他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头鬼！”源稚生说，“如果这样的话，一切就都有解释了，他只在这件事上骗了我……”

可他现在，却只看到一张神情自然的脸，好像早就预料他会是这种反应。

“源稚生执行官，我一直都想这么建议你来着的。”路明非勾起嘴角，现在的他丝毫不像不久前陪着绘梨衣满大街乱跑的年轻男孩了，他笑得阴暗，“如果有机会的话，悄悄去测一测你和绘梨衣的DNA吧，说不定会有惊喜……你说不定会真的多出来一个妹妹。”

这是旁人绝不会想到的层面，可对于路明非来说，他曾经“汲取”过源稚生的血液，更熟悉绘梨衣的血液，那是种无比相近的感觉……联想到黑天鹅港内所发生的令人作呕的事情，他有个大胆的猜测，而且相信，八九不离十……

……源稚生认为自己是“源家”的后嗣，而绘梨衣则是“上杉家”的，可如果他们其实血脉相连，那就证明，他们的人生都活在谎言中，这足够让他相信他的老爹满口谎言了。

源稚生怔怔地摇头，可他内心却无比相信路明非的话，他很相信这个年轻人……他很清楚，路明非只用了短短几个月时间，就让绘梨衣变成了自由自在、再也不会被拘束在痛苦中的普通人……这样的人无论从心意上或是能力上，都无可挑剔。

妹妹……如果绘梨衣是我的妹妹……

源稚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不敢想这种事情，可同时却又期望这是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

他渐渐冷静下来。听到了明确的方向，能够轻易验证路明非的话，所以他不那么焦虑和迷茫了。

“测一测就知道。”路明非稍有些戏谑的意思，“不过，到时候你可千万别继续滑坡下去，觉得他也是你父亲，你同样可以偷一根他的头发试一试。”

“我还是不太能相信你的话，路君，但是我会去试着测一测的。”他郑重地说，“如果结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那我……我将——”

“你可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做！”路明非连忙打断，他就怕源稚生这笨脑子还喜欢自己行动。

他赶紧说道：“如果是真的，你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等我下一步和你商议！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智力型角色吧？你看了那么多集奥特曼，竟然就只给绘梨衣灌输了‘小怪兽就一定会被奥特曼杀死’这种道理？奥特曼被你看了真是倒霉啊……听我的，千万别有任何反应，假装一切没发生就好。”

源稚生感觉自己好像是被人很恶毒地骂了……

……

“和路君说再见吧。”源稚生平复心情，呼唤自己不知道真假的妹妹。

忽然，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的绘梨衣变得活跃，她转过身来，举起她手中的本子，上面写着漫长的话语，这段时间她原来一直都是在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