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节

“虽然我们有着清楚确定的情报，但我认为，不该只局限在这一处地点，我们要考虑到‘目标只是路过那地方’的可能。”帕西淡淡地说，就好像他只是在为行动出言献策而已。

“这的确有几分道理。”曼斯点头附和，但很难说得清他到底是因为真心认可这个方案，还是在人情世故上给校董会秘书几分面子。

这世上任何地方都存在人情世故这种东西，如果你觉得哪里没有，那只能说明这地方圈子并没有吸纳你……至于卡塞尔，则更加如此。

在路明非的被听证生涯中，他无数次见识到了这一点。卡塞尔一共存在七个校委，就像是传说中的影子政府，哪怕是万人崇拜的校长昂热也总是需要着重考虑校委们的想法和意见，在这种背景下，派来一位校董会的秘书，杀伤力可想而知。

就如同在遭遇空袭之前，帕西曾提醒曼斯需要时刻做好汇报，那根本不算是建议，更像是“命令”。

而在行动方针和具体细节上，曼斯大概同样没有什么提出反对意见的空间。

“所以我认为，应该实行分别进行制度。”帕西开始拽名词，“双轨并行。”

曼斯让开地图前的位置，交出手中的细杆，站立一旁，静待发言。

“信号源处，我们可以不用太多的人力。”帕西说，“得益于陈墨瞳小姐的侧写能力，我们可以让她去追溯信号源处发生的事情，而其他人，则可以在周边进行范围检索和巡逻。”

这是个合理的提议，站在任何角度来看都是如此，路明非没什么反驳的空间，但他不知道这家伙做这些铺垫，到底是在铺垫什么。

“那么，我们巡逻的范围该怎么确定？”楚子航对于任务总是保持严谨的态度，他问，“如果放大到整个城市，那样规模会不会太大？”

“确实会很大，但是我们只得如此。”帕西说，“不过，我们可以采用分头行动的模式，以应对效率过低的问题，毕竟，只是巡逻，并不需要太多人，只要根据学院卫星传来的可疑信号进行排查就可以了。”

“两人一组还是三人一组？”苏茜紧跟着问。

“我认为，最好是一人一组。”帕西说，“巡查并不是危险的事情，所以不需要合作。”

路明非有了头绪，立刻举手表达异议，“我觉得不是这样，虽然不能确定位置，但我们是在追查一头龙王，如果你笃定我们不会遇到危险，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觉得我们根本就不会遭遇龙王？”

“没有。”帕西终于不再那么镇静了，他转动视线，望向路明非。

“那我认为还是分组好一点，包括在信号源侧写的陈墨瞳，她也该和人合作行动，这样安全一点。”路明非开始施展自己的计划，他直视帕西的眼睛，露出笑容。

缩在角落中的红发女孩忽然抬起头，脸上浮现说不清是惊喜还是震惊的表情，她也许没有想到这种时刻自己的名字会被提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为自己担心，他是不是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帕西身板挺立，语气不再那么安然了。

他有些像是那种眼光毒辣的婆婆，警惕自己家中可能发生的一切不纯事件。

“意思是，我们需要分组行动。”路明非暧昧地笑，“如果你认为我们有可能会遭遇龙王，会遭遇风险的话，就该分组。”

他隐隐在暗示某些内容，但这是只有当事人能领会的内容，帕西顾忌众多静默良久，终于做出权衡，点头确认这个提议。

“好的，我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道歉，我们的确该采用分组的方式。”帕西说，“那么，就由恺撒少爷和陈小姐一组。”

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好事的曼斯，也许是藏在角落扣手的兰斯洛特，或许是苏茜，或者是正好低下了头的路明非——但的确有人发出一声戏谑的笑。

帕西的确变成了一个严防死守的婆婆，避免某些不纯的情感发生。

但那不是路明非的本意，他当然不会在这种关头请缨去和陈墨瞳搭档。

这是他攻防计划中的一部分，他知道帕西身为“万事为家族考虑”的人，当然会做出这样安排，这正如他所愿。

他勾起笑容，抬起头，继续说道，“那么帕西秘书，多嘴问一句，你要作为保镖，依旧去保护你的恺撒少爷吗？”

帕西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些变化，他眼睛眯得细了些，隐隐有些不太和善的味道。

“我认为——”帕西张口，但被路明非直球打断。

“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扛着大义的名头，说自己更应该去执行巡查的任务吧？”路明非问，“毕竟那可是信号源之地，说不定就藏着一头凶戾的龙王呢，到底是你觉得家族的义务没有那么重要，还是说，你有理由笃定，他们绝对不会遭受危险？”

路明非眼睛亮盈盈的，嘴角勾出轻描淡写的笑容，像是掌握全局的智者。

他不擅长也懒得用脑子，但如果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那他也能变回聪明人。

路明非清楚地知道，帕西根本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位学院秘书所做出的发言意图实在明显，“在巡查中发现了一些情报，‘意外’地指向了夏弥”，这想法很聪明，但奈何他自己存在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就像每个“单线联系的情报人员”会遇到的困境一样，帕西必须自己完成一切，如果他的行踪被束缚住，就难以找到借口合理提出“怀疑”……

路明非笃信，帕西绝不能应用不合理的方式揭发怀疑对象，对于他背后的家族来说，防止这里存在的第二头龙王被杀死是重要的任务，但更重要的任务是，绝不能让他们整个家族被打上哪怕一丝被揭发和龙类勾结的标签。

后者才是更底层性的重点。

而借用信号源地的危险性，束缚住帕西的行动是最有效的方式，毕竟谁都不会觉得信号源地不存在风险……然后则是利用帕西的严防死守，让恺撒被调往那个地方，和陈墨瞳搭档，可如此一来，帕西自己就也被缚上了枷锁。

如果帕西咬定那里没有危险，就一定会遭受怀疑，他难以接受这种风险；而如果承认那里有危险，就不能违背他自己说出口“我主要充当恺撒少爷保镖”的发言，同样会让人觉得奇怪。

自相矛盾，是最容易惹人怀疑的。

所以他的回答并不难猜。

恺撒望向窗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最近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总是保持沉默，身形也变得瘦小，就连胸肌也好像变薄了。

但尽管如此，帕西还是转过身去，低下头，做出恭恭敬敬的姿态，像是在表达敬意，他着实是个好管家好保镖。他轻声说，“我当然会守护在恺撒少爷身边，寸步不离。”

路明非则转过视线，收敛笑容。

可这不能算是胜利，尽管打断了帕西的计划，但另一方面，信号源地的主动权却完全被帕西所占据……路明非相信，帕西不会让信号源地的探查有什么进展。

第二轮的交锋，只能算是平手。

第234章 要去见家长了是吗

“走吧。”路明非走在走廊，用肩膀顶了顶走在自己前面的女孩。

“去哪？”夏弥转过身来，美目盼兮。

她现在已经没那么烦忧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就该坦然面对，虽然她现在有了很多不想失去的东西，有了不想被打破的平静生活，但她终究是高坐王座之上的君主，没有遇事怕到发抖的理由。

但尽管如此，可看到她的男孩无时无刻不站在她的身前，从容应对任何方向袭击的暗箭，她还是忍不住觉得内心中万千情绪交织……这样想着，她就不免开始怀念他嘴唇的味道。

很香甜，很让人着迷的味道。

“去你家呗，还能去哪？反正明天才开始行动，今天时间还早，不带我去看看说不过去吧？”路明非拉住女孩的肩头，冲她眨眼。

在路明非身后紧跟着的是曼斯，这站位是他特地规划过的。

“什么？夏弥同学的家就在附近吗？”曼斯很是意外。

“所以说很巧啊，我刚来就想说来着。”路明非转过视线，又冲着曼斯笑，也冲着在曼斯身后的帕西笑。

“那是该去看看。”曼斯点头赞同，“我听过这种说法，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传统来说，是叫做，‘见家长’，对吧？”

走在最前头的零终于停下脚步，她听不得这种不中听的话语。

而路明非则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摆着手辩述，“什么见不见家长的，她爸妈整天在外面乱跑，和我爹娘一个样，都不知道在不在家呢，只是去看看而已。”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夏弥到底存不存在爹妈这种家庭成员了，这是个极其危险的突破口，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记录在案的户口档案经不起半分查验，所以为了圆一个谎，他需要提前编出更合理的谎言。

特别是要在某人借此做文章之前。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夏弥就懂了路明非的意思，她也转身回头，来到他的身边。

“没那么早呢，我爹娘可是凶神，某人得祈祷他们今天不在家，不然一定活吃了他。”女孩露出虎牙，但说话的功夫就靠在了她口中某人的肩头，“不过他说的没错，幸好他们常不在家。”

她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额……”曼斯心说看你们两个的默契程度到底哪里早了，放在我们老德子那里，连对方父母的习性和行踪都知道，这种情况大概都已经生小孩了……

他沉吟半晌，最后忽然想到自己应该要叮嘱的点，“我必须得说，如果你们有结婚生子之类的想法，得先和学院打报告，需要审批的。”

“是吗？听上去有些耳熟呢。”夏弥惊呼，“我家门前开出租车的大爷也和我说过，以前领导干部结婚也是需要打报告的。”

“嗨，咱们俩大小也算是个官对吧，你是副会长，我是会长，论起血统也是A级和S级，人模狗样的也算是个人物。”路明非随意地聊着，揽着女孩转过身去，和曼斯打过招呼之后，慢悠悠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不行！我回去得在讨论区提前下注才行，这可是内幕消息，提前知道就是赚到，够狠赚一笔的。”曼斯看着无论从身姿到精神都异常般配的两人，喃喃自语。

不过他随后又看到，身姿娇小的零同学无声地跟在两人身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们同往……

“但这么一看，好像结果还没完全分出来，你说对吧？”曼斯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校董会秘书，发挥卡塞尔人人必备的八卦特长，露出戏谑的笑。

不过金发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凝望着男孩女孩们离去的身影，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直到此刻，帕西终于有些懂得，为什么家族要如此针对学院难遇的S级精英了。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又一条路被他先一步堵死了……

……

“怎么办呀，去家里是不是该买点东西，不然爸爸妈妈要说你没礼貌了~”夏弥煞有介事地提议，眼睛在街边瞄来瞄去，好像她真是个带男孩子回家见父母的普通女孩似的。

“要不提两箱奶？”路明非向来都是这一套打法。

“是不是有点奢侈了，我看你在路边带一份豌豆黄就差不多啦~”

“令尊原来喜欢这一口吗？”

“不，是我喜欢吃~”女孩咧开嘴笑。

“已经很远了。”零冷不丁插入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要再讨论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她有种积攒已久的不忿。

“哦？”夏弥故意发出声音，像是才注意到竟然还有个女孩跟在自己身后。

她耸耸肩，又摆摆手，哼声反驳，“哪里没有意义了？我们这可是在谈论初次登门的礼节呢，你成天看那些‘如何处理好家庭关系’的书，不会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吧？”

零在之前踏入破冰船上的那个房间的时候就很不开心，虽然她没看到这两人做太过亲昵的举动，她只看到他们抱在一起，但是凭着第六感，她觉得一定有什么远超“拥抱”的事情发生过……在这种事上，她的镜瞳能够以120%的功率运行，任何细节都显得那么清晰。

也许这两个人，已经碰过嘴唇了……零不想用亲吻这个词，她拒绝承认这种事情。

一想到这里，她就痛恨自己的贪婪之心，导致了恶果发生；更痛恨不长眼的长腿和薯片，尽管现在长腿成了伤员，但如果看到她们，她一定要让这两个家伙做出补偿。

她更想现在就冷着脸戳破夏弥的谎言，严词告诉这个家伙别装了你根本就没有爸妈，你连人都不是，孤儿这种词都用不到你身上。

但她不能这么做，甚至她还得反过来，帮这个疑点多到炸的家伙遮掩谎言，如果有必要，她甚至需要为了这家伙拔刀战斗。

她需要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不受牵连，守护自己和他的生活不受影响……

这就是“造化弄人”。

“你不想吃豌豆黄吗？我还挺好奇这东西的呢，之前论坛上有个京片子的老哥，整天说这东西，我还挺好奇的。”路明非闲聊。

“他说什么，说豌豆黄好吃吗？”夏弥一叠声地欢喜，她像个酷爱甜食的小馋猫。

“他说，说豌豆黄难吃的要死，傻逼才喜欢吃。”路明非老实讲出实话。

“你那老哥就是一臭外地的！欣赏不来地道美食！”女孩为了自己心中的美食怒而争辩。

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零愈发觉得落寞，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现在正露出简单幸福的表情，扬起淡淡的笑容，她又不由觉得……其实这一切都挺好，毕竟现在她正过着之前梦寐以求的平静日子，虽然多了个碍眼的家伙，但这已经很足够了。

“零也要吃吗？甜东西应该挺合你的口味。”路明非正好偏过视线，询问她的意见。

女孩小小的心仅此便得到满足，瞬间抛开其他无谓的想法，她看着正望着她的男孩，轻轻点头，语气轻快不少，“走吧。”

第235章 我是个苦命孩子

“您好。”点心店的店员有气无力，说话带着儿化音。

路明非暗笑原来这里的人说话确实有种黏糊感，在他身边期待了一路小甜点的女孩神行如风，走上去便像是报菜名一样开始挑挑点点，虽然她来时说了想吃豌豆黄，但看她现在的模样，大概肚子里还给其他甜食留了位置。

他把视线转向一边的零，白金发色的小姑娘看上去同样抱着充足的好奇心，虽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但眼睛始终落在陈列柜中的商品里，她看上去同样抱着充足的兴趣。

虽然不是本地人，但是此刻，路明非深感自己该尽些许地主之谊。

“你想吃点什么？”他问。

尽管在学院的讨论版上有着关于零的种种传言，有人说她是罗曼诺夫的皇族末裔，有人说她有可能是人造人，可在路明非心里，他总是忍不住把她当成个小女孩。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这些年一直都在吃甜的。”零老实巴交地回答，可回答刚刚从口中飘出，她就有些后悔。

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学习强队打法，卖弄自己小女孩的一面，撒撒娇，告诉他“我好想吃甜食，而且怕脏了手所以想让你喂我”，连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都可以做到，她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有什么不可以的？

一提到这里，零就有些不忿，她真觉得自己命苦，就好像命运的大手老是在针对她似的，本来在船上的时候，她全部都已经想好了，那同样是个绝好的机会，她相信自己可以趁机展现无尽的温柔，把某个只会聒噪叽喳的家伙比到尘埃里去。

为此，她甚至厚着脸皮没去看路明非的脸，她很少这样做。

可天杀的老板，还有天杀的同伙们，就好像生怕她好事得逞似的，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打来了电话，让她功败垂成。

她既没有展现温柔或是在他难以动弹的时候趁机揩油——她是说照顾……而且还平白背上了污名，完全是双败的结果……

坐在舷窗边眺望冰原的时候，她想了好多事情，有一半是在发动自己的镜瞳，思考这两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碰到了嘴唇，也许只是碰巧摔倒罢了——无论怎样，她绝不会认可那是亲吻……而另一半，她则是在反思自己……

她觉得自己的做法真的有问题，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这个长着少女外表的老妖怪给当成车轮下的野草给碾过去了。

可她的觉悟没有任何意义，等到现在这种绝妙的时机，她刚一张口，就又说出了蠢话……

零默默叹气，有些许认命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这辈子说不定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她抬起头，看到路明非视线已经远离了她，正朝着那边欢快选购香甜甜品的女孩而去，外表青春靓丽的姑娘热情地招手，像是想要喊他过去好好研究到底要吃些什么东西……

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这么开心？这些麻烦明明都是她带来的，自己不仅得给她当保姆，还得忍受她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搔首弄姿的模样……这世界真够不公平的。

多股委屈交织在一起，零升起一股愤慨，她忽然拉住路明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