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重逢 他的“污點
第83章 重逢 他的“污點
夜色沉寂, 在整片大地陷入沉睡之際,某顆星球上火光遍布,随風拔地而起, 又勢如長劍欲劈裂暗色蒼穹。
從高處俯瞰, 未被火焰造訪的荒蕪土地反倒像是被殘忍撕開的傷口, 縱橫交錯。而在這片火焰沖天的高空之下, 數支軍隊井然有序,穿梭其間。
他們長年與戰場相伴, 灼熱空氣中彌漫血腥味與硝煙糾纏的氣息早已無法撼動他們分毫。他們沉默地穿行在焦土之上,身影掃過一寸寸土地,嚴格執行着清掃戰場的指令。
而戰場的最中央, 靜靜停着一艘通體銀白的巨型軍艦,無人叨擾。
駕駛艙內, 一男子慵懶倚靠真皮座椅, 右手手肘支着扶手,繼而抵着太陽xue。他半阖眼簾,艦內燈光冷冽,如霜雪般覆上他的面龐,使得他本就缺乏血色的面容更添幾分病态的蒼白。
彼時,艦門向兩側滑開, 一名身着軍裝的年輕士官大步走入,肩章上的蒼鷹圖案在冷光下閃爍。他利落地朝駕駛位上的男子行了個軍禮, 聲音清朗卻帶着一絲緊繃。畢竟, 監視自己的直屬上司這種事很難讓人精神放松:“殿下, 如您所料,勞爾大人支開了我們,往東邊去了。”
聞悉, 本在閉目養神的男子掀開眼眸,眸光比艦外吞噬一切的虛空還要漆黑、深邃。他起身離開駕駛位,一身墨色鑲金的軍裝筆挺,金色绶帶斜跨過寬闊胸膛,在左肩垂落流蘇,制服是立領雙排扣的設計,嚴絲合縫地包裹着白皙修長的脖頸。
“走。”
極短的音,無形帶着上位者的壓迫感。
他邁步走向艦門,臉上表情極淡,羽睫在眼睑下方拓出扇形陰翳,鼻梁高挺,蒼白肌膚襯得兩片薄唇殷紅似血。
五官俊美無濤,卻無一不浮着一層揮之不去的病氣。
季遇禮腳下踩着的是帝國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M.K.9的領地。
不,現在應該說曾經是。
這顆貧瘠星球從三百年前起就被劃作末等星,位置距帝星遙遠,是惡徒的狂歡之地。而居住在帝星的貴族們向來不在乎這顆不入流的星球存在多少罪與惡,秩序何等混亂崩壞。也因此,罪惡在這塊土地上流蕩百年。
直至現在,火焰首次由此地燃起。季遇禮作為此行的指揮官,三個月前帶領軍隊從帝星出發,花費近三個月的時間便終結了此地三百年的無序。
眼前硝煙彌漫,火勢已然變小,但熱浪依舊殘留在空氣當中。
季遇禮走在軍隊前方,一呼一吸間盡是屍體燒焦、血腥等等混雜而難聞的氣味,他掩唇咳了咳,靴底碾過焦土,軍靴原本锃亮的表面也因一路行走中沾染了灰燼。
*
銀白短發,墨綠眼眸。
如此特別的特征放眼在整個星系,尋找起來也絕非難事,更遑論占地面積總共只有帝宮一半的M.K.9。
勞爾并不覺得這件事有多難,于是在搜尋西區無果後,他便将目光放向東區。
他一路檢查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骸,謹慎留意每一處足以讓人藏匿的不起眼角落。其實,他在心中相當篤定他正在尋找的那家夥成為地上的一員。
畢竟,在他結束清掃西區的同時,其他人也完成了對東區、南區、北區的清掃,地毯式搜索的方式,很難再有漏網之魚。
或許正是因為存在這種心理暗示,讓勞爾放松了警惕。當他搜索完那間坍塌的廢屋、一無所獲準備離開時,身後驟然掀起一陣勁風——
勞爾幾乎是本能地側身閃避,右手已經摸上腰間的槍。然而對方的動作更快,一記淩厲的鞭腿狠狠掃來,勞爾踉跄後退堪堪躲過,轉瞬,對方對準他的腹部狠踹一腳,他的後背重重撞上牆壁,磚石碎屑簌簌落下。
此刻,勞爾徹底看清了襲擊者的臉,燦爛奪目的銀白短發……
伊瑟爾有一雙墨綠透徹的眼眸,他看向勞爾,彎身撿起在方才打鬥中,對方不慎掉落的槍支。
死亡似乎已經成為定局。
勞爾一度以為自己要交代于此,他自覺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臨,可伊瑟爾卻只是卸了他的槍,彈匣裏的子彈七零八落散在滿是塵土的地上,響起金屬叩擊地板的脆響聲。
事實上,這比殺了勞爾更能令他難受。
果不其然,聽見聲音,勞爾睜眼看見這一幕,心裏不上不下地卡住一口氣,難受極了,只覺得對方不如直接對準他的腦袋崩一槍。
勞爾沒想過對方會跟他說話。
“我認識你。”
伊瑟爾對着勞爾歪了歪腦袋,笑容愉快極了,“你是埃裏安那家夥的人。”
勞爾根本不認識什麽埃裏安,但他不說話或者否認的話,他毫不懷疑對方真的會弄死他。況且,那陣難受的勁兒過去了,他還是懷念活着的美好 ,“……嗯。”
“他讓你來的?”
伊瑟爾步伐一深一淺地靠近。
這時,勞爾才驚覺對方的右腿小腿處在此之前中了子彈,可他如果記憶沒出錯的話,對方剛剛的橫掃和擡腿踹他的動作都是使用的右腿。
“……”
勞爾頓時啞口無言,也就是說,他四肢健全卻連傷患都打不過?
不過,既然這樣的話……對方更不能活着走出這裏!
勞爾的眼神陡然轉變,他向伊瑟爾襲去,招招淩厲如風,伊瑟爾并無防備,被他屢屢逼退。
“喂!”伊瑟爾抵住勞爾的進攻,興意正濃,肉眼可見地興奮,“這是歡迎禮嗎?”
兩人僵持不下,勞爾冷哼一聲:“是歡送禮。”
伊瑟爾笑吟吟反問:“是你的歡送禮嗎?”
“你的!”
兩人一直保持着一方進攻,一方防守的狀态。勞爾後知後覺對方在遛他,然後招式越來越急,想着迅速結束戰場,避免久久不歸被其他人發現尋過來。
然而越急,他的破綻就越多。
沒一會兒,伊瑟爾覺得了無生趣,偏頭躲過對方的攻擊,拳頭襲來攜帶的冷風擦過耳畔,電光火石之間,他反手擒住勞爾的手腕,反向一擰——
骨骼錯位聲音清晰響起。
可勞爾來不及痛呼,膝蓋窩又是一陣疼痛,他狼狽跪倒在地,額頭驟然冒出許多豆大的汗珠。
伊瑟爾沒正兒八經讀過書,上過學,他自幼在M.K.9長大,乾的一般都是殺人越貨的勾當,在組織裏,能被教授給他的也只會是相關知識,所以,他對周圍的殺意都很敏銳。
他早知道勞爾要殺他了。
“你為什麽想殺我?”
匕首抵在勞爾的脖頸間,那是大動脈的位置。
勞爾斜睨了一眼那把匕首,回答:“……想殺就殺了。”
伊瑟爾聞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完全接受并認同勞爾的回答,笑容肆意,“也是。”
“有人來找你咯,”伊瑟爾手持匕首拍了拍勞爾的側臉,他倘若忘記了剛才的事,皺眉,故作苦惱似的詢問勞爾:“你說我要不要躲起來?”
“……”
問的簡直是廢話。
勞爾內心腹诽。
不待勞爾回答,腳步聲已然逼近。
只有一道腳步聲,很刻意制造出的聲響。
伊瑟爾垂眸笑了笑,嘴裏哼着歌,是歡快的曲調,生怕自己不會被人發現。
勞爾仍被他壓制着,無法動彈 。
他腦海中有大大的疑惑,奇了個怪了,對方起初躲過搜查東區的軍隊,為什麽又在他二次搜查,準備離開之際,忽然露面?而且,現下又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他是真的不怕死嗎?
倘若是為了驗證勞爾的想法,訓練有序的軍隊從兩側迅疾進入,伊瑟爾見狀挑起一邊眉,乾脆利落地松開了勞爾,将匕首随意抛在地上。他舉起雙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我投降。”
為首兩位士兵擔心有詐,觀察半秒後,對視一眼,一同疾步上前,左右壓制伊瑟爾的手臂。
以眼下勞爾的狼狽姿态,他們默認伊瑟爾是個棘手的家夥。
驟停的腳步聲猝然再度響起,伊瑟爾一瞬不瞬地看向聲源處,莫名固執。
很快,陰影中的人影終于顯露真容,季遇禮的視線冷淡地掠過伊瑟爾,繼而落在後方由兩名士兵小心架起的勞爾身上,勞爾卻不敢看他,“殿下……”
季遇禮懶得搭理他,囑咐他左右的兩人:“帶他去醫療艙。”
“是。”
兩人架着勞爾離開了。
時隔三年,伊瑟爾再度見到季遇禮,微微失神。随即,他輕而易舉便掙脫左右壓制,由于腿部中了槍,他跌跌撞撞跑向昔日的戀人,傷口滲血,淚淚而出,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步步靠近。他揚起笑容,聲音是與眼下情形相違和的雀躍:“殿下,你來抓我啦?”
他掙開控制的同時,整齊排列兩側的士兵齊刷刷擡起槍支,一致望向不遠處的季遇禮。
仿佛只待季遇禮一聲令下,伊瑟爾就會被射成篩子。而伊瑟爾卻視若無睹,唇邊的弧度依舊,步伐踉跄,并未停止。
季遇禮站着不動,目光如刃,望着漸漸走近的伊瑟爾,眼神宛若在看着一位将死之人。
也是——
他的污點。
火光映天,冰冷的金屬肩章在烈焰中折射出凜冽寒光。季遇禮緩緩收攏五指,純白的絲綢手套随着他的動作泛起細微褶皺。
空氣仿佛凝固了。
在場的士兵們都不約而同繃緊脊背,緊握手中的槍,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好似只有伊瑟爾沒有意識到危險,仍在靠近在場最大的危險源,又像是早已神志不清的瘋子,一昧地朝準某一瞄點,不顧下場是否會是千瘡百孔。
季遇禮動了,他一只手扶住已然來到身前的伊瑟爾,另一只手擡起,拭去對方眼角意外沾上的血跡,最後才是給了對方一個堪稱冰冷的擁抱。
他的回複姍姍來遲:“是啊。”
我來殺你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