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牺牲品

特蕾娅被艾希搂在怀里，发丝迎风飘逸，目光紧紧盯向前方。

她的心情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

“一开始，你只是想找到【那个东西】，循着记忆来到了菲尔德镇。”

“可刚到镇上，西娜便不期而至。”

“她不仅没有死，还成为了血族。并且，西娜认为你也是重要的存在，宣称将要带上你，与那些人一同从事那些‘伟大事业’。”

“你不同意。而后便展开了战斗。”

“再后来，你发现她能使用神迹，还不需要血液就能维系能力。对此，你深感诧异。”

“你与她战至几近力竭。”

“而后，在最危难的关头，我闻讯赶来，才让纷争彻底结束。”

“……”

“刚刚发生的事情，不外乎这些吧？”

特蕾娅看向艾希，眼中却带着一丝不解与怀疑。

闻言，艾希微微颔首：

“嗯……大致如此了。”

听完后，特蕾娅垂下了头，眉心紧蹙，细细品味着艾希的叙述。

……越想越不对劲。

艾希为什么要拒绝西娜的请求？

仅仅因为是天狼星？

嗯、确实。某种意义上说，天狼星算得上是反叛神明、罪孽深重的存在。对那帮疯子产生敌意，拒绝那帮疯子的请求，实在是正常不过了。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

西娜的言辞之间，全然没有对神明的不敬。恰恰相反，她不仅依旧信仰着神明，反而指责圣城的那些人是反叛神明的逆贼。

这究竟是为什么……

思索不解，她又问向艾希：

“你们为什么打架？”

“因为立场不同。”

“……额？”

见沟通无果，特蕾娅忍不住咧了咧嘴，又强作镇定，思考道，

“还有别的理由吗？”

“嗯额……硬要说的话，她有一句话确确实实激怒我了。”

艾希突然垂下眼眸，淡淡道，

“她说，你其实讨厌着我。”

“……”

特蕾娅一时哑然。

“没有的啦……”

而后，特蕾娅没再纠结于此。

她抬起头，望向身前的景致。那棵硕大的巨树屹立在大地上，可那些异变的痕迹如同伤痕，显眼而醒目。远远望去，仿佛一个满身是伤的战士。

在她身下，是满目疮痍的地面。

那座小镇本就荒废，经过她们一场血战后，已然千疮百孔。特蕾娅仅仅是使用了一击，便在小镇中央留下了一片巨大而夸张的浅坑。

神圣咏叹调……这一神迹居然拥有如此可怕的破坏力。

事实上，就连特蕾娅自己也少有接触这一神迹。第一次摸索时，她还身处圣城之外，只是轻微出力，便能毁灭一大片的森林与土地。

而这一次，她也没有用尽全力。

何等恐怖强大的力量……

特蕾娅有时在想，为什么自己竟如此地特别？为什么她能轻易掌握如此强大而恐怖的神迹？

有时，她不想变得这么特别。

她只想普通地生活下去。事实上前世身为猛男的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可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得到了印证。

特蕾娅是魔女，是城外人类的“造物”，是为了模仿某一存在而诞生的实验品，与那个名叫0845的女孩别无区别。

所以说，她到底是谁？

这个关乎自我的答案，却如同这个世界的谜团一般，神秘而隐蔽。

不过，艾希有那段记忆……

思绪倏然一滞，风也突然变得躁动起来，胡乱地刮起特蕾娅的发丝，时不时遮挡了她的视野。

她只是盯着艾希，一动不动。

艾希脑中的记忆，恐怕早已与0845别无二致。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女一定知道关乎特蕾娅自我的答案。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吗？

迎着风，特蕾娅娇容平静如水，不再去思考那些烦人的事，视线再次投向前方，淡淡道：

“地精灾厄是怎样的呢？”

“一场浩劫。”

艾希脱口而出，又回头抿嘴一笑，

“不过么，这里早就没人了。就算这场灾厄如期降临，事态的发展也不会恶化到哪里去。说到底，这里本就是荒地了，连地精都没有。”

“连地精都没有……”

不知为何，特蕾娅有了丝不安。

啊，差点忘记了！

“不对！！这里还有人！！”

下一个瞬间，她厉声高呼。

艾希怔了怔，诧异地回眸望去，眉心微微一蹙，说：

“还有谁。”

“0845……大概，算是我的妹妹？”

特蕾娅脸色煞白，心尖一凉，倏然攥紧了拳头，冷汗直流，

“她还在那里。”

“嗯？难不成……哦哦，这样啊。”

见状，艾希领会了她的意思，却开始踌躇不决，下意识地逃避着对视，目光凝向远方的那棵巨树，低声道，

“她就是西娜的目标，你救不了她。”

“为什么？”

“无论是站在哪一方的立场，那孩子都不可能活下来。的确很可悲呢。但是啊，这就是那些孩子的处境。”

风携来淡淡的悲凉，扑打在特蕾娅的脸上，传至心底。听完，她瞳孔失了神，脑袋无力地垂下，轻声自语：

“明明说好的……要给她一个名字。”

“……”

艾希一时讶然，短暂不再吭声。许久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淡漠与平静，低声细语地解释道：

“你知道的，那个孩子的血脉藏着力量……某种程度上来说，跟你类似。”

“但是，还是有不同的。”

“准确地说，她是‘魔女的化身’。”

“‘魔女的化身’，即是一种神明力量的载体，将神明的权能夺下一块，用实验体的身体来承载。”

“经过莫德斯特的努力，这份权能最终能够量产复制。你先前停留的那间更生室，就是其计划的一部分。”

“而引渡魔女血脉之中的神明力量，则需要血族。”

“……或者说，渡神之种。”

“而恰好，西娜拥有血族的力量。如此一来，她只要抢先于我们发现那个孩子，引渡其身上的力量，必然会成为极其难缠的存在。”

“甚至，化作地精灾厄。”

“但倘若我们找到了那个孩子，也不能就此罢休。为了防止神明的力量遭到滥用，我们也理应摧毁身为神明力量载体的实验品。”

“也就是，杀死那个孩子。”

“只不过……现在看来，前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放弃抢先一步的希望。”

“无论现实倒向何方，那个孩子都不可能活下去，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

“……牺牲品。”

“……”

风声依然喧嚣，特蕾娅却如同失聪一般，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艾希的话语犹在耳畔，萦绕不去。

她淡淡地问道：

“那我呢？”

“你不一样。”

艾希回答得如此干脆，仿佛早已料想到了一般，

“你是最特别的存在。”

……

谈话间，她们距离巨树近了些，硕大的树冠已然靠在身前。遥远的天边，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隐约可见。

此刻，她们感受到了天地之广。

在两人的身下，那些密集如灰斑的泥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展，现在已然快要连成一片。

半空中，无数的黑点赫然在目，渺小得像灰尘一般，在泥沼的上空不断游动、盘旋，围绕在树干四周。

那些都是魔物。

异变，已经开始了。

“果然还是来晚了吗……”

见此情景，艾希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凝重，声线也轻了几分，

“接下来，我们要经历一场恶战。”

特蕾娅点点头，不再言语。

起初，艾希嘱咐她待在基地，正是为了躲避这些魔物的袭击。想要攻破基地的大门，普通的魔物断然不可能。如此，特蕾娅便能在此度过片息。

可如今，一切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显而易见的是，基地的大门没能防住西娜。倘若预料无误，现在西娜恐怕已经捉拿了0845。

想到这儿，特蕾娅不免一阵心绞。

终究还是没能救下她啊……

虽然结局已定，可想到那原本可以成为自己的女孩，想到她清澈而灰暗的眼眸，特蕾娅总不是滋味。

好奇怪的心情。

内疚、无奈、后悔……数不清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出言。

她搂紧艾希的身子，视线迅速扫过眼前每一处的角落，想要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里呢……没有？树根底下？还是没有！再看看基地的大门……已经被破坏了啊！难道藏在树冠里？或者某一根隐蔽的树枝上？要是能换个角度的话……

她眼睛不断转动，瞳孔缩至了针眼般大小，极尽全力搜寻着。

或许呢……还会有别的可能？

突然，特蕾娅锁定了树冠上的那个渺小似尘的身影，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是西娜！！！

极目远眺，西娜依旧是半人类半魔物的模样，周身灰烟缭绕。被搂在她怀里的，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孩，熟悉的金发披散而下，脚踝上还挂着断裂的镣铐，无力地耷拉而下。

女孩侧过脸，露出了0845的面容。

同时也是特蕾娅自己的面容。

此时，女孩昏迷了过去，躺在西娜怀中，一动也不动了。

西娜看着怀中的女孩，眼中带着些许傲然与漠视，仿佛怀中不是人类女孩，而是一件战利品。

的确，她完全不在乎这个女孩。

无论这个女孩有何样的容貌、何样的记忆、何样的情愫、何样的痛苦，在西娜眼中通通都不重要。

她在乎的，只是流淌着的血脉。

只要摄取这女孩的血，西娜将真正获得神明的青睐、拿到神明的一小部分权能，拥抱神明的怀抱。只有这样，她才能战胜眼前的敌人。

从而，证明自己的正义。

没有任何犹豫，西娜张开了嘴，露出两颗尖锐的小虎齿，不由分说地向女孩娇嫩的脖颈咬去。

鲜血涌进西娜嘴里，一滴不漏。她大口大口地吸着，如享饕宴。

女孩丧失了生命的气息，脸色先是变得苍白，而后逐渐灰暗。原本水嫩的肌肤，也在一点点变得干瘪、丑陋，如同一具缩水的玩偶般。

片刻后，地动山摇。

巨树周围漫起了灰烟，不断向外围扩散、延伸，仿佛要将大地上的一切事物吞噬其中，不留寸骨。

与此同时，身下的魔物也开始放肆地吼叫着，传来闷沉汹涌的声浪，盘踞在树干四周，乌压压的一片。从高空俯瞰，眼前的场景是何等诡异。

紧接着，树干裂开一条缝，自上而下延伸，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起初缝隙不大，只是隐约可见。逐渐地，从缝中散出妖艳的血红，缓缓将树干撑开，仿佛有个硕大无比的东西将要从中挣脱而出。

原本硕大高耸的巨树，此刻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将崩裂坍塌。

西娜望向身下，嘴角微扬。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我希望的方向改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