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有姓者的天塹
第301章有姓者的天塹
瀕臨末日的氣息比任何謠言都真實。
當星球與自然收回了恩賜,死亡必然如影隨形。
地面開裂的轟鳴從遠處滾來,祂正在艱難的吞咽最後一口氣。安全區的能量護盾開始閃爍,淡藍色的光幕上蛛網般的裂紋逐漸蔓延。
反倒是之前被護盾攔在外面的扭曲藤蔓,此刻卻如同潮水瘋狂後退,像是感知到船將沉沒而跳入海中的鼠群。
留下來的人沒有因為它們的退去而慶幸。
連自然廢棄物都走了,這裡還能剩下什麼?
“三號機庫滿員!不要再過去了!”士兵的喊聲被風壓倒,又被更多尖叫頂了回來。
“讓開!我爸是霍爾特礦業的資深董事!我有優先撤離權!”
“你這個騙子!你剛才賣掉的是假名額!”
“我不管什麼名額!我只要上船!我懷孕了!我有孩子!”
人群已經分不出原來的模樣,有姓者的徽章和無姓者的手環擠在一起,誰也不會再多看一眼。
自詡最講體面的,此時跪在地上抱著士兵的腿,乞求一個位置。原本最沉默的,卻瘋了一樣爬上運輸艦的外掛架,被人拽下後繼續往上爬,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所有文明的外殼在死亡面前脆得像紙,剝落後露出的,是被恐懼驅馳的裸獸。
直播彈幕早已不是交流,而是一場共謀后,才發現失控的齒輪真的要人性命的歇斯底里。
誰也不想,成為那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罪人。可誰也不會低頭,誰也不願意後退一步,認定自己的因,導致如今的罪果。
【不是我們的錯!我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誰能想到它真的會崩啊!】
【我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了!你回來好不好!我們不喊你滾了!你是對的!都是我們的錯!】
【這樣行了吧!你想要我們怎麼樣!非要全跪下你才開心嗎!】
【那麼多人啊!那麼多!這不是礦區的事嗎!為什麼要這些無辜的人陪葬!不公平!】
【求你了!星海畫畫喵!回來救人!你不是很厲害嗎!你差這一下嗎!】
【你回來啊!!!你什麼都做得到!!為什麼要見死不救!!這算什麼文明!這算什麼命運共同體!】
【我們都已經認錯了!你還要怎樣!不就是罵了你幾句嗎!你至於眼睜睜看那麼多人去死嗎!】
【星海畫畫喵!我詛咒你!你見死不救!你和那些自然廢棄物一起去死吧!】
【別罵了!別罵了!求求她!別罵了行不行!你們現在罵她,她更不會回來了!】
【她本來就沒打算救我們!她要看著我們死!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恨聯邦!她是來報復的!】
【可我們沒罵她啊!我們真的沒罵!那都是記者和礦工帶頭的!我們只是太害怕了!我們也想活啊!】
【回來吧!求你了!我這裡有孩子啊!還在我懷裡!他才幾歲!他什麼都不懂!他沒錯啊!】
【我操!所以現在裝可憐了?!前面彈幕里刷綠洲滾的時候呢?不是叫得很歡嗎!】
【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把綠洲逼走的是你們,現在哭的也是你們!都去死吧!我反正也跑不掉了!】
【大家別吵了,先安靜下來,聽軍方的安排。七號平台還能去,別都堆在三號機庫。】
【去你媽的安排!七號平台那邊已經裂了!老子剛跑過來又轉頭跑回來!你以為軍部知道多少!】
【東區的路全部塌陷,西區也走不了了。我們這些人,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艾倫站在安全區最高處的撤離指揮台上。
下方是涌動的人海,哭聲與咒罵混在一起,恐懼和憤怒使一些人想對他揮拳頭,卻被他身邊陪同的士兵攔下。見暴力無果之後,之前施展暴力的人如今,猩紅著一雙眼跪在地上對他磕頭。
艾倫依舊站著,看著扭曲的人臉重疊著抓住他的褲腿,要他下跪道歉,甚至有無姓者沖著混亂沖他吐口水說他和綠洲是一夥的。
他的制服已經被扯得歪了,左袖被撕開了一道口,肩章還掛著,但他沒空去管。
“站起來。”
艾倫的聲音清晰地穿過所有雜音,看著跪在地上懇求他的男人,也是罵綠洲去滾,軍部去滾,引起騷動的人員之一。
“如果還當自己是人,就站起來。”
但沒人聽他的。
一個中年男人撲到指揮台前,仰著臉,眼淚混著鼻涕,灰土一同流進嘴角:“黎塞留先生……我什麼都願意做,要多少錢也行。你幫幫我吧……你認識那個小姑娘,你一定有辦法聯繫她。”
“你幫我求個情,我就在旁邊站著,我不上船,你讓我女兒先走!”
艾倫低頭看著他,沒開口。他艾倫·馮·黎塞留是公認的天才,是祖父眼裡未來的期許,他是冷靜的,理智的,智慧的。
可面對這個情況,艾倫心裏面談不上失望,罵不出愚蠢,只剩下沉默的悲哀。
他其實明白大小姐為什麼這麼選擇,甚至聽懂了大小姐曾經毫不留情的斥罵。但問題是,他們自己不清醒,敲響了警鐘沒有深藍的盤剝有用,也沒有現實的巴掌疼痛。
“她已經給過機會了。”艾倫的聲音平靜到殘忍“你們每一個人,都給過。”
“我們沒有機會!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剛從礦區被拉出來,又被抬到這兒,現在莫名其妙的就要死了!”男人嘶吼著,手握成拳頭猛砸檯面。
“所以,你們喊綠洲滾,只為了那100星能幣?”艾倫深吸一口氣,將喉嚨乾澀的無力壓下,反問著這個堪稱可笑的問題。
“那可是100星能幣!是一萬碎星幣!你知道什麼?!”男人咆哮著,他想說艾倫站著說話不腰疼,想說要離開V-337這顆星球后,他需要更多的錢,才能夠有新的生活。
“是,然後,你們買來了末日。”艾倫的語氣裡面帶著一絲無力的輕笑“為什麼喊綠洲滾,因為綠洲從未對不起真正的普通人。”
“為什麼喊軍部滾,因為軍部的責任,讓它不能後退。”
“但絕對不能喊那些媒體滾,因為媒體是真的給錢,不是嗎?”
艾倫垂下眼,看著那群早已看不出任何秩序的倖存者。他們已經不是在祈求,而是在用恐懼和恨意,去抓撓任何可能帶來生機的影子。
“可是綠洲,是她的獨有物。不是你們的許願池。”
“你們鄙夷的有姓者冷漠,我告訴你,真正的有姓者高級貴族,能夠被稱呼為大小姐的人。”
“從來不會低頭看你們,這才是真相。”
“而她,太溫柔了。對無姓者溫柔,對普通有姓者一視同仁。這份溫柔成為了軟弱,我站在這裡被你們推搡,是你們認為法不責眾嗎?”
他的聲音很溫柔,不帶任何情緒,卻讓人感覺到了恐懼。
“不是的,我象徵黎塞留而已。”一句話,那些本來還想嘶吼辱罵,進行傷害的人紛紛停手了。
黎塞留,天塹一樣的姓氏。
可沒有人能反駁。只剩下無力的,嘶啞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哭喊。
而在礦洞深處,彷彿世界的喧囂被完全隔絕。
一切都安靜得過分。
大小姐忍不住笑了,直播球裡面傳出了她的笑聲。隨後直播的屏幕展開,那隻2D皮套白糰子輕輕巧巧的落到了零的頭頂上。
零感覺到自己的頭頂好像落了什麼東西,不敢隨意動作,吶吶開口“大小姐。”
“阿柏,你可以向我要一個禮物。”白糰子的聲音裡面帶著誘哄的語氣“你知道的,種花家對於真正後裔遺存的存在,是非常的偏愛,至少我是如此。”
“所以,你確定要用到這裡嗎?”
“你不恨他們嗎?”
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的,小糰子甚至伸出小爪子在零的頭上踩奶。
【我恨。】
【我討厭人類】阿柏的聲音那麼的堅決,恨意是從它每一根根須冒出,匯聚了近千年的血淚和怨恨。
那份恨意,使得整個地方都陷入了地動山搖。
羅恩掙扎著起身,他不知道大小姐突然到來會導致什麼,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他能夠做到的,像是一個戰士做到的,就是握緊腰間的武器,至少最後一刻,為自己的任務目標,搏一線生機。
【可我不討厭零,更不討厭您】阿柏的聲音帶著悲傷,根須指向羅恩【哪怕是那位對我誤解深刻,隨時準備對我動手的孩子。】
【他們可恨,他們無知,他們被欺騙,他們拋棄自然。】
【同時,他們可悲。】
【但是尊敬的星辰奇迹,生命之靈,請求您為綠茵星賜下奇迹】
“不後悔?你可以向我要求進化的?”小糰子的聲音似乎帶著點玩味,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面前匍匐在地上的樹根。
【不後悔,大小姐,這是我和我朋友的家園】
“你知道你在拒絕什麼?”白糰子似乎嘆息了一聲,語氣裡面多了些許的不悅
【我知道,生命的洗禮很美妙,可是我更希望您……把這個洗禮給這片星球,祂養育了我們】
“不後悔”
【不後悔】
“哪怕你恨人類”
【哪怕我恨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