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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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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再會

零從艦上下來的時候,忍不住仰起頭看著頭頂的天空。首都星的天空是淡藍色,乾淨得找不出一絲雜質。

這和綠洲不一樣,綠洲的輻射雲層被破開之後,陽光照射進來,天空偶爾有些昏黃,但漂浮流動著雲層。

零忍不住想到的是,綠洲天空的鮮活。再掃著面前高樓林立,卻只能看到金屬反光的星際都市,讓她身體起了一點難言的不適感。

她聽人說過,首都星的天幕用的是一種叫做晨光模擬的科技手段,每隔六個標準時切換一次色溫。眼下正是清晨,可零並不喜歡這樣的天地。

此刻的她,正站在軍部專用港口的出口通道里,手上抱著青團靈,肩上趴著晶礦芽。浮萍靈從她衣領里探出一角,也在好奇地打量這個陌生的地方。

空氣里只有清潔噴霧留下的氣味,是某種說不出名字的合成香氛。這裡的一切都乾淨、規整、安靜。和礦星的塵土,和綠洲的草木香,以及小型運輸艦里混合著血腥與汗水的憋悶空氣相比。

這座港口冷得像是另一個宇宙。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珀西看著零小聲的詢問道。

“像是個假的。”零開口,語氣裡面並不是那麼的歡喜。

“啊!”珀西忍不住誇張的開口“這可是首都星,經濟政治文化的中心。我第一次來的時候,眼睛都看不過來。”

“你……”零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就看著一個穿著深藍色軍部便裝的女人從通道左側小步迎上來

“零小姐。”女人快步幾下走到了零的面前,零下意識掃過她的身體,目光落在胸前的身份牌上一串看不懂的編號“我是軍部直屬醫療中心的聯絡助理,您可以叫我彌耶。”

零看著她點點頭“彌耶女士。”她下意識的挺起脊背,想要保護自己不要落在有姓者的審視之中。

彌耶的目光在零懷裡的三個小傢伙身上停了一瞬,側身做了個引路的手勢:“請隨我來。”

“去吧。”妮米輕輕的拍了拍零的肩膀“去看看你爺爺。”

“嗯。”零點點頭,帶著三個小傢伙跟著彌耶一起離開。

零跟著她往前走,港口的地板是金屬拼接,清潔機器人還在一旁工作,這裡是軍用港口,帶著軍人的肅穆和冷漠。

反光的金屬照著零的影子,小姑娘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衣服上還沾著礦洞里的泥灰,頭髮也亂蓬蓬地翹著幾縷。

她和這個地方,看起來格格不入。

艾倫從後面走上來,和零並排走了一段。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包新的飲水袋塞進零的外套口袋。

“謝謝。”零小聲道謝。

“去吧。”艾倫的聲音很輕“我開完會來找你。”

零抬頭看他。艾倫的臉在首都星過於明亮的光線里顯得有些疲憊,她甚至能夠看到,這位黎塞留先生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制服袖口還帶著昨天被撕扯過的褶皺,衣領最上面那顆扣子不知什麼時候掉了。

“黎塞留先生。”零忽然叫住他。

艾倫停下離開的腳步,回頭看著這個小姑娘。

“那些人……”零的聲音頓了頓,像在挑選合適的詞“最好七天內趕緊撤出來。”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艾倫看著她。小姑娘的眼睛裡面沒有太多情緒,語氣的篤定讓艾倫點了點頭。

“我知道。”艾倫開口,語氣裡面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我會去開會,軍部會有安排。”

零沒再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彌耶走了。

艾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黎塞留先生。”特種小隊的隊長從後面追上來,在距離艾倫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姿態恭敬,對於面前黎塞留家的未來繼承人,怎麼恭敬都是不為過的“關於V-337的事……”

“是綠茵星。”艾倫沒有停步,只是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隊長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馬上跟上來,改口道:“關於綠茵星的事,我們小隊……有沒有什麼能做的?”

艾倫這次終於停住了,他轉過身,看著面前這位哪怕面對整個星球可能崩解,但始終挺直背脊的軍人。

“記住這次的事。”艾倫語氣平靜,看著這群已經儘力的戰士們“不怪你們。那種情況,你們已經做到了能做的。”

隊長沉默了,他是一位標準的有姓者,他或許不是那麼在意無姓者的生命,可那顆星球上不止是無姓者。

“但聯邦要付代價。”艾倫看向面前的隊長,一字一句的說道“這件事是綠洲拿資源砸平的。從零小姐到浮萍靈,從星輝凝露到光幣,哪一樣是聯邦出的?”

隊長無法否認,畢竟他們幾個人也更像是那個小姑娘身上的掛件。這種出了任務,但什麼都沒有做的無力感,讓他想要找點實事,證明自己至少來過。

“所以,別問還能做什麼了。”艾倫的眼神裡帶著說不出疲憊“現在能做的,就是七天內,儘可能的把能撤出來的人全撤出來。”

“那位大小姐……”隊長遲疑了一下,鄭重而小心的詢問道“她真的不會再管了嗎?”

艾倫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帶著幾不可察的無奈。

“她給出的示警,從來都是字面意思。你們軍校里學過情報分級吧?”

“是。”

“那她的原話,人類請離開,你判斷是什麼級別?”

隊長沉默了。他當然記得那句話。當時在安全區,很多人把它當笑話,當氣話,當小孩子的威脅。可他們這些跟著零進了礦洞的人,見過阿柏,聽過那蒼老聲音里真實的恨意與哀求,也聽過大小姐最後那句輕飄飄的不後悔。

“最高級別。”最終,隊長給出了評價

“那就別覺得軍部,還是聯邦能夠改變這一事實。我們什麼都沒有給綠洲,這場交易也註定對方隨時可以撤離。”艾倫說完,腳步已經轉進了通往地下指揮中心的電梯前。

“那零小姐和她的三個……”隊長追上來,補完了後半句“她的安全,軍部需要負責到什麼程度?”

“軍部負責她的安全。”他說“但如果有人打她或者她那三個小傢伙的主意,到時候出事的不是她。”

電梯門合上,隊長站在外面,看著金屬門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半晌沒有說話。

副隊從後面走上來,和他並肩站著。

“黎塞留先生是什麼意思?”副隊壓低聲音詢問。

“他的意思是……”隊長的聲音很是苦澀“在首都星,誰要是對零動手,最後要擔心的不是零會怎麼樣,是綠洲會怎麼樣。”

“那……我們呢?”

“我們去醫療中心做檢查。羅恩的義體讀數還沒穩定下來。”隊長閉了閉眼,最快的安排現在的任務。

一旁的珀西聽了一耳朵,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所以我們現在是保鏢兼保潔兼保姆?”

“別抱怨了。”海倫娜從旁邊經過,手裡拎著一個小型裝備箱“至少我們回來了。”

“也是。”

醫療中心在軍部總部西翼的第十二層。

零跟在彌耶身後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的門都是半透明的磨砂材質,偶爾能看到裡面有人影晃動。

“您祖父的身體狀況目前穩定。”彌耶邊走邊說,態度謙和,並沒有在意她身為邊緣星無姓者的身份。

“他在這裡接受了初步的調理,但您知道,速生藥劑的影響是長期的。”

零點點頭,此刻的青團靈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用黑豆豆一樣的眼睛打量著周圍。

“芽?”晶礦芽從零的肩上垂下來一條細藤,戳了戳青團靈的花苞。

青團靈扭了扭身子,把花苞轉到另一邊,繼續看。

“這走廊里的凈化系統是軍部最新型的。”彌耶注意到零的沉默,看著面前這個不大的女孩,儘可能溫和的介紹道“像您這樣從高輻射區域回來的人,第一次走會有點不習慣,不過沒關係,這裡的輻射濃度很低,很低。”

低到接近零吧。

零心裡想著,忍不住又想到了綠洲。綠洲也沒有輻射,綠洲的乾淨是一種和這裡完全不一樣的乾淨。這裡的乾淨的像是被設定好的機器人,什麼時候工作,什麼時候吃飯,什麼時候生活。

而綠洲呢,它不是完美的,但卻是自由的,甚至是自在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一切都是那麼的穩定,像永恆不化的冰,一切都被恆定。她懷念起綠洲里的陽光,懷念起太陽從雲層裂口裡漏下來時。

暖洋洋的,會讓人想打瞌睡的溫度。

“到了。”彌耶在一扇門前停下,手指在門側的感應區按了一下。

門無聲地滑開。

零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床上的老人。

是爺爺。

零站在門口,卻不知道怎麼抬腳。

她和爺爺的關係,說起來沒有那麼的親密。說句不好聽的,短生種無姓者是知道自己隨時要死的。

所以哪怕是情緒,那也是克制的。

你必須接受,養育你的人可能在明天就突然沒了生息,永遠的和你告別。

所以,零開始了不知所措。

“零。”工匠的聲音響起,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身上。他的眼神有些陌生,有些恍惚,最後笑道。

“我都快忘了,你十五歲該是什麼樣子。”

這才是零的樣子,不該是那麼一副被透支的乾乾淨淨,十五歲的小姑娘看起來像是中年女性。

“沒想到,還能見到你的小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