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末日前的歡愉(三)
第327章末日前的歡愉(三)
第327章末日前的歡愉(三)最後兩天,綠茵星的天色變了。
是那種說不出的不對勁。
西區十三號登記點,下午的時候還剩幾個排隊的,到了傍晚,全散了。
他們不是上了船,是被叫走的。
南區新礦眼的傳聞,在礦工之間傳得飛快。人人都說那礦眼裡結出的晶塊更純,純到你拿勘探燈往裡一照,整面礦壁都跟著亮起來,藍汪汪一片,像把星河掰碎了倒進去。
“軍部那幫人就會嚇唬人,你來瞧瞧,這是火山要噴的樣子?”一個絡腮鬍礦工蹲在礦道口,從兜里掏出塊剛敲下來的礦石,捏在粗糙的指頭間轉來轉去。
礦石漂亮的切面上遊動著幾縷銀絲,拿遠了看,活過來一樣在石頭裡游。
“可別說了,沒看那幫當兵的臉都綠了嗎?他們越是想讓咱們走,越說明這地底下有好東西。我在礦上幹了半輩子,還沒見過這成色。”
“這礦,一塊頂我以前十筐!”
“他們這些官老爺就是想把我們趕走了,然後找自己人開發,現在誰走誰傻!”
“只要我們留在這裡,未來這些礦都是可以和他們談判的!”
角落裡有人笑著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礦壁上撞出幾聲迴響,原本還坐著發愣的幾個年輕礦工,互相看了看,也咧開了嘴。
軍營帳外,元帥披著作戰服站在夜色里。
遠處礦區的燈火亮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往山裡頭鑽。那是私採礦山的燈。
軍部明令禁止夜下礦,可那些燈還是亮著,一簇一簇的,像地底鑽出來的螢蟲。
“元帥,還有四十分鐘。”副官站在後頭,聲音壓得極低。
“知道了。”
元帥沒動,眼睛仍舊望著那些燈。
撤離已經進入尾聲了,這幾天里,他們把能塞進船艙的人都塞了上去。老人孩子,女人,以及最後是肯走的男人。
可還是有人不肯走。
四十三萬,三十萬,十七萬,數字每天在減,減到後來,減不動了。
剩下的人也不再是拖家帶口地猶豫,他們是鐵了心。登艦點一空下來,礦工們反而更自在了。有人拉出了舊橫幅,掛在北區三號井架旁邊,就四個字,礦在人在。
“長官,最後一批名單核完了。”
“簽協議的多少?”
“不到六百。”
“那就是不走了。”
元帥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和自己說。
副官喉結微微滾動,到底沒接話。
這四十八小時里,他們能做的都做了。廣播一遍遍放,從各登艦點到礦工宿舍,從白天到深夜。戰時條令貼在每一個顯眼的地方,紅字加粗,軍部的電子章印在底下,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可對那些人來說,那不過是一張印著字的紙,還不如一塊剛挖出來的礦石有說服力。
媒體也沒消停。被抓了幾個后,明面上消停了些,可總有人架著舊雲台往礦洞里鑽,嘴上一口一個真相。他們把這些天軍部的撤離命令剪成碎片,配上礦工的笑臉和那些新結的晶礦,發得到處都是。
“他們要留給誰看呢?”
有彈幕這麼問。
沒人回答。
但那些視頻在一夜之間刷遍了星網,轉發量高得驚人。有人罵軍部,有人笑聯邦,有人說自己馬上訂船票要去綠茵星分一杯羹。評論區吵得昏天黑地,最後全變成一句反覆出現的話:
“地都沒裂了,還撤什麼撤?”
到最後兩天,元帥沒再讓人去勸。
他只下了一道命令:“傳令下去,所有登記點繼續開放,任何人來,不問理由,直接上船。過了第七日二十三點五十分沒有走到的,軍部不再派出地面車隊。”
“是。”
“第七天二十三點五十五分,所有軍部艦船離開地面,封鎖近地軌道,不準再落下。”
“是。”
“第八天零點起,綠茵星領空周邊三百萬公里,劃為禁航天區。任何人不得再進入。”
“是。”
副官一條條應下。
遠處礦區的笑聲更響亮了,有人正衝天上鳴笛。那笛聲尖利,一聲長過一聲,像在慶祝什麼。
元帥聽著,面上不悲不喜。
他只是在最後望了礦區一眼,對身邊的中校說:“走吧。”
第七天二十三點五十五分,最後一艘運輸艦升空。
艦體碾過雲層的那一刻,地面的人開始歡呼。
不知是誰先撿起石頭,往天空扔去。石頭太小,飛到半空便落了下來,摔在土裡。但那動作提醒了別人。接二連三的碎石飛出,有的乾脆把工帽摘下來,掄圓了胳膊甩向空中,嘴裡吼著不知是勝利還是挑釁的調子。
礦工們聚在空地上,沖著天空揮手,笑罵聲此起彼伏。
“走了!真走了!”
“我還當他們多硬氣呢,這不還是跑了嗎?”
“什麼元帥將軍的,也就嚇唬嚇唬咱們這些老實人!”
“去他爹的撤離!礦在這,老子就在這!”
“明天就下去,第三層,見者有份!”
有人沖著漸漸消失在雲層里的艦影啐了口唾沫,鑽回臨時棚子里,把藏起來的私採礦燈重新架起來。還有人拿出通訊器,給早一步撤走的朋友發消息,說你們虧大了,新礦眼那光跟活的一樣。
運輸艦的舷窗邊,守衛的士兵忍不住握緊了拳。副官動了動嘴,元帥沒轉頭。
“讓他們隨便說。”
運輸艦升空后的最後五分鐘,綠茵星反而比過節還熱鬧。
幾個網紅主播的直播間里,在線人數瘋了一樣往上跳。這些天被軍部壓著不能播,憋壞的不止是主播,還有星網上那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兄弟們!見證歷史了!軍部跑了!”
一個主播把鏡頭懟著自己塗滿油彩的臉,背後是滿天還在發光的艦尾跡。他張開雙臂,後仰著,笑的面上都有點痙攣。
“他們帶走了那群膽小鬼!還剩的才是V-337的種,敢跟星球一起活,敢跟礦一起生!”
他說完把鏡頭一轉,對準那群正在往天空扔工作靴的礦工。人們笑的面紅耳赤,幾個中年礦工互摟著肩膀,唱著不知道哪個年代的礦工號子,調子跑的厲害也沒人在意。
“我就在這紮營!哪也不去!你們說這叫什麼!這叫星海精神!自由意志!”
【帥!這才是真男人!】
【軍部走就跑,之前還搞什麼倒計時,忽悠誰呢!】
【笑死,說什麼第八天不能留人,現在是第八天了,看我怎麼死!】
【老子在屏幕前守了一夜,就為看這群當兵的滾!】
【主播牛批,敢在管制區開播,我先刷個飛船!】
【那邊那個老礦工好可愛,他還把安全帽扔了。兄弟們記住這個帽子,以後就是景區】
【我不信真的會出事了,現在風平浪靜,軍部搞得像鬧劇】
【有沒有人覺得地面好像在冒煙?】
【上面那個剛來的吧,礦場冒點熱氣不正常?】
【快點下去挖礦吧!我現在最想看主播開新礦眼,肯定亮瞎全場!】
鏡頭被推到礦區的空地中央。一個自稱礦場老炮的男人站在高處,襯衫扯開一半,沖底下的人喊:“都別走啊!走了,這礦就便宜那幫天兵!今天他們滾了,V-337星就是我們的!誰攔誰死!”
底下轟然叫好,還有人放焰火。
那焰火是自製的,射到半空炸開,。在這個灰濛濛的夜晚,那點火光顯得格外張牙舞爪,像是把最後的瘋狂點燃了。
穿著銀色連體衣的女主播正對著懸浮雲台做作地調整髮型,輕飄飄的開口,不知道還以為她在點評一場盛大的煙花秀。
“寶寶們~順帶一提哦,剛剛那艘艦離開的時候,我感覺地又震了一下。不過大家不要怕啦,軍部自己都飛啦,我們這種守法公民還能做什麼呢?只能相信星球,相信礦脈啦~”
【姐姐你笑死我了,守法公民】
【地再震也沒塌,塌了也是軍部先跑!】
【艦船尾氣都比你這話有說服力】
【主播快跟老炮一起下礦!我要看藍色礦壁!】
【軍部說啥你們都反著來就對了】
最後三分鐘。
有人架起了小桌子,有人搬出舊音響,放著一首早就過時的搖滾。地面震感確實比前幾日更明顯了,但沒有人當回事。焰火一盒接一盒放,有礦工開始用腳打拍子,摟著隔壁的年輕人吼,像要把所有情緒都燒乾凈。
“來!為綠茵星的礦脈!”
“為礦!”
“為我們的命!”
直播間里的在線人數仍在狂升,彈幕幾乎比現場還要熱鬧。
【這不比聯邦樹立的典型燃?】
【真怕死就不會下礦】
【笑死我了,這時候還有人說自己是守法公民】
【還有一分鐘!等著看打臉】
【打誰的臉?七天屁事沒有,飛船跑了,你們被綠洲那個丫頭耍了還幫她數錢!】
【嘻嘻嘻,滴答滴答,還有一分鐘哦,人畜無害的大小姐是不是要盪下來滅世了呀~~】
【來了來了,主播給個鏡頭,我要截圖發星博,標題就叫《聯邦末日的最後狂歡》】
【00:00綠茵星無事發生.jpg】
【哈哈哈哈你們奪筍啊】
【別笑了別笑了,剛剛是不是有燈全滅了?】
【鏡頭黑了!穩定器!】
【看天空!!!我的天!那是什麼!!】
【啊???】
【磁場?!】
【等等???!】
第八天零點。
就在所有直播間笑得最響亮的一刻。
整個世界安靜了。
沒有任何預兆,聲音被從空氣里抽走。所有尖笑、叫嚷、劣質音響里震耳的鼓點,全部凝固在半秒之中。
然後,地面動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齊齊朝前一栽,跪倒的跪倒,飛撲的飛撲。有人還保持著大笑的姿勢,臉砸進泥土裡面,門牙崩斷兩顆。
“怎……”
話筒里的聲音被碾碎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懸浮雲台,所有正在直播的設備同時熄屏,直播間畫面變成了灰白色的噪點,隨後又瘋狂跳幀,只剩下斷斷續續電流聲。
火光!
從礦場深處噴出來的。
“跑!往後退!快往後……啊!”
地面忽然陷下去半尺深,所有人都被壓得雙腿一彎。當時那些還站在空地上嘲笑軍部的人,身體被看不見的巨掌攥住,先是輕飄飄地離了地,下一瞬又被狠狠甩向地面。
人體砸在礦石上的聲音悶響沉重,混在大地的轟鳴里。
最前排的一個人落到井架旁,脊椎折斷,血從他身下迅速地洇開。那些碎片刮過他的臉頰,他卻再也沒有動彈一下。
“怎麼……怎麼回事!”有人驚聲尖叫,嘴張到最大,可聲音像被風吹走了,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下一刻,地裂開始。
礦區中央的地表像被翻起的舊皮,從中間向兩邊撕開。滾燙的氣流從裂縫裡噴涌而出,帶著刺鼻的硫磺味,又混了一股更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有人當場跪在地上嘔吐,有人捂著喉嚨爬不起來。
裂縫如一張緩慢張開的嘴,貪得無厭地吞噬著地面上的一切。
那些私採礦燈,舊礦車。簡易工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扒拉進去。
泥土,岩屑,被掀翻的軌道,一顆接一顆地滾入地底。幾個礦工嚎叫著朝外跑,可腳下的土地像被烤化的蠟般黏住了靴子。他們才跑出幾步,身體便猛地一仰,陷進了突然張開的裂縫裡。
“救命——!”
喊聲被地鳴吞沒。
人群在擁擠推攘著,原本的網紅臉上的自得只剩下毫無血色的慘白。
所有人齊刷刷的看向黑漆漆的鏡頭,留下最後的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