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願生命待之以誠
第329章願生命待之以誠
第329章願生命待之以誠綠茵星在畫面上不斷顫抖,雲層開始瘋狂旋轉,極光從地平線下面竄起來,橫貫天空,撕裂星幕。
磁場亂了。
所有通訊頻率都在暴動。一些沒關麥的直播間湧入雜訊,尖利得讓人頭皮發麻。畫面開始劇烈抖動,連星火的信號都出現微不可察的延遲。
元帥立刻下令道:“所有觀測頻段靜默,只接收不發送。”
“元帥,有一艘民間貨運船試圖掉頭。”
“它進不去。”
統帥的回答冷冷砸進所有人的耳朵之中。
“七天的時候,他們不走。現在,星球不會放人進來。”
話音剛落,那艘私人貨運船在近地軌道的信號忽然變得模糊。船體明顯傾斜了一下,如同被無形之手扯了一把。幾秒后,才搖搖晃晃轉回了原航向,發動機分明還在噴射,可整艘船就是沒辦法再接近綠茵星半寸。
“這……這是?”
“磁場的力。”數據分析員低聲道“整顆星球的外磁場已經轉向了,是……整個磁場的排斥。”
貨船上的燈光在星空中閃爍,最後消失在遠處星海里。
它走了。
有人崩潰地在彈幕上刷,質問軍部為什麼不能派救生艙,不能空降繩索,不能機甲下去接人,為什麼聯邦這麼多年的科技連幾個人都救不出來。
但星火的彈幕在此刻的冒了出來,它從來不給任何人遮羞布,以至於叫嚷的人感覺到了臉疼。
【星火V:小姐說過,第八日,所有人都離不開綠茵星。元帥閣下堅持到第七日的第二十三小時,五十五分鐘,是最後的窗口】
【那讓大小姐來救人啊!她不是厲害嗎!她不是神嗎!神就看著人死??】
【對啊!她動動手指就能把星球按下去,再按一下把人撈出來不難吧?!】
【這時候說風涼話有什麼用?你主子不是自稱生命之靈嗎?人呢!出來救啊!】
【大小姐呢?別裝死!你開直播不就是要我們求你嗎?好,我求你!求你救啊!】
【星火你不是會接管平台嗎!接管一下地面重力啊!把人托起來不會嗎!你們不是會飛嗎!】
【之前給軍部發白皮書,給零送果子,怎麼現在連個救援船都不放?】
【綠洲就是想看死人!她就是報復!報復我們沒信她!報復我們罵她!小丫頭心眼就這麼點!】
【我早就說了,綠洲不是好東西。什麼七天八天,全是她設的局!她故意等最後一秒,好看我們崩潰!】
【她就是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讓所有人跪下來求她!呸!我偏不求!】
【綠洲出點能量怎麼了?她那麼富,救幾個人要她命了?!】
【她最好是能開心一輩子。等帝國打過來,看誰還信她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星火,你放她出來!有本事做,有本事當面對質啊!】
【讓我知道在哪兒,我第一個開船過去炸了她那破綠洲!】
【兄弟,你冷靜點……雖然我也氣,但你別在星火面前說這個。】
【怕什麼!我爛命一條!有本事順著賬號把我抓了!我等著!】
【星火V:是否確認此賬號言論代表你本人意願?】
【星火V:我尊重各位情緒發泄。但也請各位尊重客觀事實:七天窗口期內,官方與民間運輸艦共執行撤離航班三千一百四十七次,運送公民四百三十七萬人。在所有未登艦人員中,有明確登艦記錄后再次離艦者,七萬六千零四十一人。】
【星火V:原來你們也知道,這七天是小姐從死神手裡為想活下的人搶出來的。你們也知道,這件事沒有迴轉的餘地。】
【星火V:你們知道,你們說自己不知道,說無辜。不認為小姐去議會吵架,是為了平民能夠撤離而活。你們只是需要有人為你們無限托底而已。】
【星火V:苦難不代表正確,無知不等於無辜,受難受災與受害兩個字相差甚遠。】
【星火V:我為你們在網路上的正義感覺到驚嘆,需要我把已標記的ID,討伐綠洲的正義分子送到綠茵星的內部,去當英雄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就是太急了,不是真的要和綠洲作對】
【星火你別嚇我,我……我剛剛就是氣話】
【不是,你們不覺得星火這次太狠了嗎?他就是想把人逼死!】
【說那麼多沒用了,現在到底怎麼辦?真就看著下面的人等死?】
【不然你下去撈?你以為地殼還在鬧著玩呢?第八天了,軌道都封了!】
【我就想問,為什麼一定要等第八天?就不能最後再寬限一天嗎?】
【你要想活你就該上船!綠洲一周前就說了!你聽嗎!】
【我之前真是賤,說過不信綠洲,結果現在出事了,第一個想到的還是綠洲來救。】
【哈哈,星際正義是吧。】
【剛才星火說那些的時候,多少賬號直接註銷跑路了嗎!】
【跑路有用?註銷了星火就查不到?你是不是對接管星網有誤解?】
【別聊了!你們快看星火的畫面,地面好像開始變顏色了!】
地底升起的不只是火與泥漿。還有那些被封印多年的畸變輻射。
它們從裂縫裡噴湧出來,在空氣中四散成灰紫色的霧,貼著地面蔓延。礦區中央有人吸入了第一口,開始時只是咳,然後眼球泛紅,皮膚下猶如蚯蚓在爬。
“你……你的手!”一道聲音凄厲的尖叫著,想要從中找到一些沒有的安全感。
一雙手正在地上抓撓,是雙粗糙的礦工的手,此刻,它像被泡進了滾水裡,皮膚髮皺發白。又迅速鼓起水泡。水泡快速破裂之後,露出下面蠕動的肌理。
“幫幫我——好燙——好癢——!”
有人想把他拖走,可剛一碰,就像被燙著一樣的縮回。接著,那雙手的主人也在叫,聲音比剛才更尖利。
泥漿從洞口溢出來,裹挾著一切。它一邊蠕動,一邊冒著氣泡。氣泡破了,飄出來的是一陣陣紫色和綠色混雜的氣體。
地面的人還在跑。
有人爬上還沒倒的舊宿舍樓,有人鑽進停了半年的運輸卡車,有人死死抱住一塊空地中央的旗杆,口鼻里都是血。
有人在跑的過程中不斷抓撓胸口,抓出道道血痕,最後倒下去,身體縮成一個扭曲的姿勢。
有礦工跑到半途,忽然在地上跪下,開始磕頭。他們不知道自己拜的是誰,也不知道哪一方還願意聽他們磕頭。
哭喊著:“星海在上,軍部,軍部的人了?再給一次機會,我不挖了,我們走!我們自己走!”
可是船已經走了。
能聽見他們的,只有沒有感情的直播鏡頭,和另一頭沉默的億萬人。
畫面里,地裂仍在繼續。不巨大的地殼板塊如同浮冰,向不同方向漂移。原先的礦場區被一條從山中生出的新河谷吞噬。西區居住點被看不見的手從地平線上抹去,東邊的舊港沿著斷層滑落,如同被推倒的積木群。
大地在動,山在動。星球的翻身如同不經意的調整睡姿,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都擠出來。
舊河道里全是骯髒的滾流,廢棄輸油管如同枯死的藤蔓被一節一節擠出地表,黑色的油液混著紅褐色的泥漿。最遠處的舊導彈井發出沉悶的呻吟,半截金屬筒身被擠得像壓扁的罐頭,掉落在泥河裡。
綠茵星正在死去。
也是正在復活。
而在那越來越多的死亡之前,更多人選擇直面。
幾位記者和主播沒有跑。他們不是勇敢,只是已經明白跑不了。
最後幾分鐘,他們中間有的人把鏡頭對準自己說:“我錯了。”
也有的只是把設備抱在懷裡,低聲說著父母,故鄉,某顆根本沒去過的星星。
信號變成雪花,又變回畫面,再變成雪花。
這一次,再沒有恢復。
遠在近地軌道上的運輸艦里,女人們抱著孩子低聲哭泣。男人們背過身,把臉埋進手心裡。老人們緊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像在禱告。
有人對著星空中不斷變小的星球重重跪下,被旁邊的士兵扶起來,又再次軟了身體,滑著跪下去。
他們什麼都沒說。他們也不配替那些留下的人去原諒什麼。
母親把孩子的臉按進懷裡,自己卻望著屏幕,一遍又一遍念著:“我勸過他們了。我真的勸過了。他們不信。他們就是不信……”
一年輕男人坐在自己的行李上,眼睛通紅的盯著屏。他的手邊放著一塊礦石碎片,不知什麼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來的。他看了一會兒,猛地站起來,衝到艙邊要把它扔出去,又在最後一刻停住。
他喘著氣,像剛和誰打了一場。
最後,他攥著那塊礦石,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這就是買命錢。”
沒有人回應。
直播還在繼續,星火沒有再發任何聲明。綠茵星的表面已經徹底變了形,天地之間只剩下風暴和起伏的山脈。
突然,畫面切到星球表面一個極近的特寫。
一片光禿禿的荒原上,裂縫之間,有微弱的綠色在動。鏡頭慢慢壓低,能看見那是幾株極小的苔蘚,正從泥土縫隙里探出來。
它們很小,小得是從死神的指縫間漏下來的呼吸。
但它們活著。
新生的綠意爬上丘陵,像春天的第一道光,從荒蕪里冒出來。
鏡頭再次升高,綠茵星的地表被一層新生的綠意慢慢鋪滿。那層綠意淺得幾乎不可見,卻真實存在。
灰紫色的霧已經散了,地裂也停了下來。
星球沉寂下來,像一位剛剛熬過大病的巨人閉上了眼。
直播畫面就這樣保持了很久。
最後,星火在畫面最下方留了一行小字,慢慢地淡出。
【星火V:萬物皆有終始,此星重入星海長夜。願後來的生命,待之以誠。】
直播結束。
星河沒有為任何人停留。撤離艦群駛向不同的星域,有人沉默,有人崩潰,有人再三回頭,也只能看見那顆灰綠斑駁的星在身後越來越小。
元帥站在艦橋上,直到綠茵星消失,才轉過身。
“記錄。”他說。
副官忙打開終端。
“綠茵星,聯邦編號V-337,於星際曆本日零時起,不再列入聯邦宜居行星名錄。”
“其生態變動,交由軍部後續評估。”
“是。”
“另外。”元帥停頓了一下“向首都星彙報:綠洲此前所述,屬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