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我只是個種地的
第333章我只是個種地的
第333章我只是個種地的艾倫的瞳孔猛然縮緊,他看向面前的小姑娘,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深怕自己的呼吸聲,會侵擾到張曉曦接下來要說出的每一個字。
“大小姐……”他的嗓音喑啞的更厲害,聲音艱難的擠出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啊。”小姑娘歪著小腦袋一臉的天真無害,語氣帶著點小孩子逗弄玩具時的愉悅。“黎塞留先生,現在的你,還願不願意聽我把話說完呢?”
艾倫閉了一下眼睛。
他不是沒有猜到過這種可能。綠洲出現以後,精神力癥狀的有效緩解全星際都看得見。泡泡金苔釀造的酒,銀輝苔蘚的環境,甚至僅僅是綠洲直播間里的白噪音,都已經反覆證明效果顯著。
可這些從未被真正公開解釋過。
聯邦科學院有無數個假說模型,但沒有一個能繞開綠洲自身的技術黑箱。而張曉曦剛才那句話,等於把黑箱的蓋子掀開了一角,讓他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為什麼告訴我?”艾倫重新睜開眼,目光直直地迎向小姑娘“這種情報一旦泄露出去,綠洲會成為所有人的目標。會比現在更失控。”
“不告訴你,你們就不動了嗎?”張曉曦似笑非笑地反問“黎塞留先生,你們已經盯上了泡泡金苔,盯上了星輝凝露,盯上了零。下一步,是不是就該研究我為什麼存在了?”
“更何況,我從來沒有瞞著你們什麼,不是嗎?”小姑娘的手托著肉乎乎的下巴,可卻讓艾倫感覺到不寒而慄。“黎塞留,我給你們的學習大禮包,你們有多少人學到能懂的地步了?”
“你看,我其實想慢慢來的,步子太大會扯到蛋不是嗎?”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比喻帶著成人的低俗,甚至更玩味的開口道“艾倫先生,想不想聽我講個故事,叫做掩耳盜鈴。”
“掩耳盜鈴。”艾倫重複了一遍,說實在的,這四個字的他只能艱澀的用星際語的音譯,但內容的含義卻像是刻在了他的腦海里。
他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這位大小姐或許從來沒有用星際語,而是她的精神力能夠讓他認知她話語裡面的含義,以至於被習以為常的認為是星際語的交流。
這個古老的成語對於星際時代的他而言,只存在於某些陳舊的語言學資料庫里。像是一個龐大的壓縮故事包,此刻在解碼之後變成了一個簡單易懂的寓言故事。
“從前有個人,想偷一口大鐘。鐘太重,他搬不動,就找了把鎚子想把它敲碎。可鎚子一敲,鐘聲震天響,他怕被人聽見,於是捂住自己的耳朵。”
“黎塞留先生,你覺得他傻不傻?”
“傻。”艾倫回答,他知道小姑娘不會無緣無故講這個。
“可你們星際聯邦,比他還傻。”小姑娘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偷東西。你們連自己捂的是眼睛還是耳朵都分不清了。”
艾倫一時間,竟感覺臉上火辣辣的。這位黎塞留家的繼承人,天才研究員,軍部與議會之間的橋樑,在一個還沒他三分之一大的小姑娘面前,被說得像是個沒完成基礎教育的幼童。
“你們捂住眼睛,假裝看不見腳下的土壤已經死去。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地下的星球在呻吟。然後你們說:只要我不看、不聽,問題就不存在。”
小姑娘站起來,光著的小腳丫在銀輝苔蘚上踩了踩。苔蘚散發著微微銀光,像是回應她的觸碰。
“艾倫,你有想過,為什麼綠色這個概念,在聯邦兩三千年的歷史之中,被冠上了恐懼兩個字。”
“因為有人需要你們害怕。”
“木系異能也好,和自然植物交流的能力也好,這類東西在社會層面的消失,是有計劃的。”小姑娘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凌凌的,卻讓讓艾倫都下意識避開的目光。
“你認為的有姓者和無姓者的劃分,源頭是什麼?”她反問道,卻又沒等他回答“你們自己的資料說,是在大遷徙時代遺忘了家族傳承。”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文明,一個有著星海航行能力的文明,會在航行之中,把自己的過去全部忘記嗎?”
艾倫遲疑了一下開口:“您是說,那個遺忘不是自然發生的。”
“當然不是啦。”小姑娘忍不住鼓掌,表揚一個終於答對問題的學生“是被人為切掉的。而有能力切掉一個文明記憶的人,一定不是人類自己,或者說,不全是人類自己。”
“艾倫先生,自然異品也是自然廢棄物的一種,為什麼所有的自然被打上廢棄物的名號。”
“星球就是最大的自然體,而沒有人類,光空間站……”
“艾倫先生,你認為聯邦能夠活下來嗎?”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艾倫頭頂澆下。艾倫抿緊了唇邊,卻是一言不發。
“自然是沒辦法被代替的,但人類的恐懼和不安是能夠被替換的,黎塞留。”
“難道,你們家沒有一個人不疑惑,為什麼這些東西已經消失在你們的歷史之中了嗎?我聽說,黎塞留家族是會種植自然異品的,同源相生的東西,是如何分辨好和壞的。”
小姑娘似乎在疑惑,也似乎在戳破所有人掩耳盜鈴的那層窗戶紙。
“艾倫,你沒有感覺到嗎?星際是有用者生,無用者死。可誰來評價它們的有用,和無用了?還是說,你們被割斷的文明之中,這份有用已經被抹除了。”
“這很畸形,畸形到了讓我看到一個文明的滅亡。”她說的,帶著點嘆息的無奈。
“可滅亡的時候,死亡的不會只是那二十萬人。”
艾倫被釘在了原地。
他其實不笨,相反,他是黎塞留家族這一代最聰明的孩子。可這種聰明在張曉曦面前,完全派不上用場。
像一個精通算術的學徒,面對一整個崩塌的宇宙,手裡只剩下一把用來丈量舊世界的尺子。
“大小姐,”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疲憊“你到底想從聯邦這裡得到什麼?”
“你看黎塞留先生,你還是把我和你們認知的存在進行對比。”小姑娘嘆氣說道“你覺得我想要什麼?就算我是高維文明的化身,但我有自己的情緒,人性,小情緒。”
“大批量的死人是什麼好處嗎?”
說道這裡,小姑娘長長吐出一口氣“我嗎,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聯邦安分一點,別既要又要,我最近在培養銀輝苔蘚,它很快就能正常達到我想要的程度。”
“這種研究被打斷,很讓人煩惱。”
“就……這麼簡單?”艾倫忍不住的啞然。
“不然呢?你希望我開出一個讓整個議會羞憤欲死的條件?還是要我像星海里的那些所謂霸主一樣,逼你們簽個臣屬協議?”
她說到這裡,小小的身體站在巨大的綠意之中,語氣裡面帶著認真考慮過要拉起溺水者,卻終於被溺水者往深淵裡拖過太多次的人。
“我沒有興趣統治你們。統治一個不願醒來的文明,太累了。”
艾倫心頭一顫,可聲音從喉嚨裡面已經提前擠出來。
“可聯邦會繼續尋找你。他們會恐懼你,會嫉妒你,會想方設法靠近你,然後用各種方式從你這裡索取更多。”他說這些的時候,是在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
“所以我要得很少,但你們不會給我不是嗎?”
張曉曦的語氣裡面帶著一點悶悶的生氣“所以,網路上的人在怪我叫醒他們的僥倖。”
艾倫沉默了很久,最終低聲問道:“那誰還能叫醒他們?”
“讓災難來吧,讓真實來。”小姑娘歪了歪腦袋,那神情無比認真,又無比疏離“我不過是個種地的,黎塞留先生。”
說完這句話,她沒再繼續這個沉重的話題,而是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銀輝苔蘚,笑眯眯地嘟囔了一句:“快長出來了。”
艾倫沒聽懂她的話,這小姑娘似乎永遠有另一個世界可以退回去。那裡沒有議會,沒有星網,沒有鋪天蓋地的輿論審判,也沒有即將停擺的撤離船。那裡只有大片大片的苔蘚與果實,還有會嚶嚶叫的小東西。
最終,艾倫低聲說道:“如果,黎塞留家願意先踏出一步呢?”
小丫頭馬上又看向他,眼睛里是全然的興味。
“黎塞留願意先走出裝睡的溫床?”她的聲音裡面帶著點雀躍的好奇
“我不知道能不能代表家族。”艾倫閉了閉眼,隨即又緩緩睜開,語氣也慢慢沉定下來,“但我可以用黎塞留這個姓氏去試試。”
“我會先去找我祖父,把今天你所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如果他聽完之後,還願意一起走一步,那麼黎塞留會正式公開和綠洲接觸。不是作為軍部的人,不是作為議會的人。是作為黎塞留。”
“所以黎塞留,我願意和你直接對話不是嗎?”小姑娘歪著腦袋,語氣裡面帶著小貓喝飽奶時候的饜足。
“我會等你的消息。”
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用那種把一切都看透的口氣,而是給了艾倫一個等。
艾倫知道,這個字可能已經比聯邦過去給綠洲的所有承諾都更重。
“好了,還有什麼事情嗎?”
“阿斯特雷亞夫人,想要通過零和您見面。”艾倫開口,張曉曦好奇的歪歪頭,像是看到了什麼新奇的玩具。
“哦,這位夫人。一位很厲害,很有野心的女士。”張曉曦的語氣裡面帶著感嘆和稱讚。
艾倫微微一愣,他沒想到張曉曦是這個反應。他會以為面前的小姑娘討厭算計,至少她是這麼把聯邦議會的人罵了一遍。甚至,他會擔心阿斯特雷亞夫人惹惱了張曉曦。
這位夫人是一位手段高明,長袖善舞的女士,艾倫會敬佩這個夫人的手段,能力,但同時會擔心自己被這位夫人無聲無息的控制。
“黎塞留,綠洲很大,大到可以容納野心。但綠洲容納不了是以綠洲的利益,給別人的代價付出的野心。”小姑娘的語氣沒有變化。
“有手段有能力的女士,我自然是欽佩的,她想接觸零,黎塞留應該也想,甚至其他的古老有姓者家族更想不是嗎?”
“我和他們不是敵人,是潛在的盟友,是未來的合作對象,尤其是他們不喜歡深藍。”小姑娘說到這裡,雙手一合放在側臉邊上。
“我和深藍是有舊怨的,只是他們不是深藍的盟友,那就是我的朋友。如果是深藍的仇家那更好了,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不是嗎?”
艾倫看著面前的小姑娘,用最可愛的語氣說出讓人脊背發涼的真實。
“而且,我認為應該讓零多接觸他們。你知道的,零總是認為自己是什麼無姓者,這個殼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撬開的。”
“你也可以讓你家的女孩接觸零,讓零知道,她們從來沒有區別不是嗎?”
說道這裡,張曉曦給了艾倫一個無害的笑“小孩就該和小孩子玩,需要操心的,那都是大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