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風向
第346章風向
第346章風向格溫多琳回到阿斯特雷亞本宅時,她的光腦已經被綠洲平台改版的消息塞滿。
無論是家族信息群,還是幾個常年在外的表親,甚至是她學校裡面的那些朋友。此刻都因為一條推送吵了起來。
管家提醒她早點休息,明天還有課程,但格溫多琳只是把鞋子踢掉,整個人倒在休息室的大沙發里,點開了綠洲綜合平台。
界面比她想象中更乾淨,幾個入口安靜地懸在那裡,沒有任何閃爍著紅點的新消息。
格溫多琳付了會員費之後,直接點入了首頁推送的第一條,就是那組被星網傳瘋了的《綠洲BOSS生物圖鑑·第一輯》。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著隨便看看,可當點開第一張圖時,整個人就從沙發里坐了起來。
畫面上是三隻小傢伙。
它們的形象比直播里更圓潤,更可愛。晶礦芽的藤須彎成誇張的弧度,青團靈的花苞幾乎佔了半個身體,浮萍靈飄在淡藍色的水裡,周圍全是星星點點的光。
旁邊用極小的字寫著特性介紹,但每一個特性都對照著它們本身的能力。
格溫多琳看到撒嬌那一欄時,竟有些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圖鑑,把自然廢棄物從戰場中央撈出來,放進一個柔和明亮,沒有危險的世界之中。
它們不再是被叫做畸變獸,自然廢棄物的東西,而是一群有性格,有情緒的小生物。
她又點開了另一張插畫。
這一張圖更大,更複雜,是一幅多人物的場景畫。
畫面正中是一張巨大的圓桌,桌上擺滿了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有些像是精心處理過的,顏色鮮艷,汁水盈潤。有些則看起應該是,從自然廢棄物中拆解出來的可食部分,被鄭重其事地裝進器皿,擺成某種極具秩序感的形狀。
還有些,甚至說不出來能夠比喻的東西,硬要比喻,大概是把雕塑縮小后,搬運到了桌子上。
那五個角色也很奇怪,無論是他們身上奇怪的衣服,還是那些看起來更像是古老家族才有的某些必須遵守的禮儀制度。
年長男人坐在主位,神情威嚴肅穆,面前擺著一道造型極其繁複的微縮雕像。另一個男人坐在下首,衣衫隨意地敞著,手裡握著杯子,姿態散漫,卻自有一種不輸主位者的氣度。
三個女性形象,裝束各異,氣質各不相同。最引得她注意的,是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的少女,是站在圓桌的一處,兩頰鼓鼓,手裡面拿著一串紅艷艷的圓形,應該某種自然能量果實。這些自然果實,上面好像掛著一串近乎透明的硬殼,在光影下閃爍。
每個人物面前的東西都不同,從簡單模樣的東西,到還在冒著熱氣的鍋子,甚至還有一碗深色的液體。
她叫不出這些是什麼,可這些畫面的衝擊力太強了,幾乎讓她本能地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她愣住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她在首都星長大,吃過的最複雜的東西,也不過是調配了風味模擬劑的高級營養膏。那種所謂宴會特配,最多只是在營養劑的基礎上調整了顏色,黏稠度和一點若有若無的氣息。
甚至,因為添加過多成分,反而會讓精神力不穩。
她從來沒在聞到或看到任何自然果實時,產生過這麼直接的,甚至能夠感覺到身體空蕩的食慾。
可這張圖,像是敲開了她身體里某個封存已久的開關。無數從未出現過的感覺從胃裡往上翻湧,在告訴她:這些東西可以吃,很好吃,你應該吃。
這種奇妙的感覺,讓她不得不把目光從畫面上移開,靠在沙發里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正常。
她打開評論區,已有一些和她同樣反應的人在下面留言。
【有人能解釋一下畫里中間那個鍋是什麼嗎?為什麼我看到它冒熱氣,喉嚨會不自覺地動?】
【不知道,我也是。而且我完全不懂這些食物哪裡來的。自然廢棄物能長成這樣?它們不該是扭曲、潰爛、散發輻射的嗎?】
【最左邊那個少女面前的紅球串是什麼?有人了解嗎?看著像自然能量果實,但自然能量果實不會長成那樣。那是加工過的?自然廢棄物可以加工成這麼好看的樣子?】
【重點應該是,大小姐的畫里出現了一整套我們無法理解的體系。這些人不是隨便把營養膏擠進碗里,而是用一種非常有秩序的行為藝術?】
【不可能是自然廢棄物做的。自然廢棄物有毒,不能碰,不能聞。可這畫里的東西看起來……為什麼我會覺得很想要試試咬一口?】
格溫多琳看到這句時,手指頓了一下。
對啊,為什麼會覺得可以毫無顧忌的呢?
她憑著一股衝動,點開自己的收藏,把那串紅色球狀物截了個圖,發給了她一個在聯邦歷史文獻館工作的長輩。
對方很快就回復了她:【這是從哪裡找到的?】
格溫多琳想了想,只回了兩個字:【綠洲。】
對方沉默了整整三分鐘,然後發來一大段話: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看起來像某種被處理過的自然果實。那顆紅色的球體外表有完整的反光層,說明它在被加工前有一層很薄的果皮。這種圓形果實通常意味著內部含有種子。博物庫里類似的標本不多,能保存下來的全都因為你懂的原因被封存了。如果你能找到更多圖像,我可以再幫你對比。】
格溫多琳看完后,又翻回那張插畫,把每一道藝術品都仔細地看了一遍。
她想知道它們是什麼,又怕真的知道它們是什麼。
大小姐出現在聯邦的一兩個月,已經在所有人根深蒂固的認知裡面撬開了一條縫隙。
關於自然不是廢棄物,且人與自然本可以和諧共處的認知。
而這條縫隙,是無法再合上的。
與此同時,黎塞留本宅,伊薇爾·馮·黎塞留正趴在自己的床上,用光腦瀏覽綠洲平台的繪畫區。
她頭髮已經散開了,髮絲鋪滿肩頭。管家在外面敲了三次門,提醒她晚餐時間到了,她一次都沒應。
“這些畫,也太好看了吧……”伊薇爾小聲嘟囔。
和她平日里接觸的那些插畫不同,綠洲平台的繪圖裡,有一種極為強烈的真實感。光影溫和,人物生動,尤其那張圓桌聚餐圖,整幅畫面透著一股熱鬧的氣息。
她雖然不懂那群人穿的是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戴那麼高的發冠,更不理解為什麼那個年長的男人,要把自己裹得那麼嚴實。
但這些細節並不妨礙她盯著畫面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在整張插畫之中的小細節,一整面牆的山水畫,揮灑潑墨寫意的方塊字。這些字和星際通用語沒有任何共通性,但是繪畫的畫手在下面標註了一行字。
【人間有味是清歡。——蘇軾】
“這就是種花家嗎?”她喃喃道。
她看過大小姐在直播間里提過這個詞的消息,但搜索種花家時,星網上只有幾篇被屏蔽得差不多的論文摘要。她問過祖父,祖父只是說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黎塞留家保留了一些古物,但真正能看懂的沒幾個。
伊薇爾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過走廊,推開祖父書房的門,像一陣明艷的不知輕重的風。
“祖父!大小姐發新畫了!那張長桌子,還有好多奇怪的食物!您看了嗎?她會不會就是在畫種花家?”
奧古斯特·馮·黎塞留從書頁間抬起頭,對孫女會這麼衝進來毫不意外。
“我看了。”老人摘下眼鏡,語氣甚至有些溫和。
“所以呢?那是種花家嗎?”伊薇爾湊到書桌前,語氣裡面的好奇都快要溢出來。
“我不能確定。”奧古斯特的語氣很平靜,他合上面前的紙質書,目光落在了小孫女歡快的神情上。
“但有一點不會錯。”他看向伊薇爾。
“綠洲不只是在展示生物。她開始展示生活的方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歷史里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秩序。這幅畫,看似熱鬧,實則是在告訴你,他們曾經怎樣生活的。”
伊薇爾愣了愣,忍不住問道:“他們之前的生活也能畫成這樣?”
“這幅畫就足夠說明很多了。”奧古斯特笑道,他慈愛的解答著小姑娘的問題。
伊薇爾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拉著祖父問了半天,從那些衣服叫什麼,到為什麼那女孩面前的紅球串那麼顯眼。大部分問題奧古斯特都沒有給出明確答案,直到要把她趕去學習,伊薇爾才不情不願地起身。
走到門邊時,她又回頭問了一句:“祖父,我能也去見見零嗎?格溫多琳都去了,我不想被她比下去。”
奧古斯特看著自家這個藏不住心事的孫女,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會安排你去的。不過不是比輸贏,你記住。”
“知道啦,不是比輸贏。”伊薇爾朝他做了個鬼臉,關上門跑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奧古斯特在光腦上點開那張插畫,久久沒有說話。
他比伊薇爾知道得多,那張畫里人物所坐的主次,衣飾的形制,面前菜品的排布,都透著一股不屬於聯邦,也別於帝國的儀軌感。
即便只有一張靜態畫面,也能看出畫師在試圖還原某種已經消逝於星海中的文明現場。
而這樣的內容,被綠洲用最輕巧的方式放了出來。
只是一群圍著桌子吃飯的人,和一句關於綠洲正在開發的新遊戲插畫,請期待。
奧古斯特把畫面放大,目光在那一串紅色球狀物上停了幾秒,最終撥通了家族內部研究部門的通訊。
“查一查,我們庫里有沒有和圓形紅色果實相關的記錄。不要急著下結論,只做圖像比對。所有結果直接報給我。”
掛斷通訊后,他靠回椅背,看向窗外首都星一成不變的夜景。
“種花家。”他輕聲重複了一句,眼神變得愈發深重。
古老有姓者家族能延續至今,靠的從來不是運氣。
那種對風向的直覺,已經刻進了他們的骨髓里。
如今,整個聯邦上層,至少有七八個家族已經動了。不少人向綠洲平台投放內容,試圖讓家族子女接觸零的更是比比皆是,有甚者走得更遠,已經開始通過中間人,向軍部打探與綠洲建立商業渠道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