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息壤的誕生
第357章息壤的誕生
銀輝苔蘚擁有意識的那天早上,張曉曦是被自己尾巴尖癢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一根細細的銀綠色藤梢,正在她尾巴尖上戳來戳去。小貓眯著眼順著藤蔓看過去,就看見阿藤正悠閑地掛在星輝搖籃上方。
“醒了?”阿藤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如果它不是在干騷擾貓的活話,張曉曦或許會對攝政王溫柔一點。
“你幹嘛呢?”小貓嗓音帶著沒睡醒的低啞,忍不住對著戳自己尾巴的藤梢哈氣。
“你的尾巴剛才打在我的主藤上。”
“……哦。”
張曉曦心虛地把尾巴卷進懷裡,低頭舔了兩下毛絨絨的尾巴尖,然後猛地抬頭:“什麼叫我的尾巴打在你主藤上?我尾巴那麼小!”
“你尾巴有多長你自己心裡沒數?”阿藤用藤梢比劃了一下,示意那長度約等於一隻半小貓。“跟只小掃把似的,睡著的時候還亂抖。”
“我那是做夢在跑步。”小貓依舊嘴硬。
“跑到一半抽筋了是吧。”
張曉曦把臉埋進雲絮里,不說話,裝死。
但她沒裝多久,因為有一件比鬥嘴更重要的事至今懸而未決。
她的銀輝苔蘚,那片已經推進到九成八的,鋪了將近一整片核心區的銀綠色絨毯,就差最後一絲意識凝聚了。
這幾天,小貓幾乎把所有空閑都耗在這上面。星屑沒有少喂,星雲獸的星輝凝露的雨也沒少下,連苔團都被她指揮得團團轉。可苔蘚就像個害羞的孩子,始終躲在門后,不肯把門徹底推開。
她總覺得,它就差一個時機。
一個合適的,安靜的,整個世界都慢下來的時機。
於是這天早上,張曉曦喝完最後一滴藤葉奶,把臉用爪子認真地抹了三遍,然後鄭重其事地宣布:“我今天哪都不去。”
“你昨天也這麼說。”阿藤悠悠地提醒她。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我感覺到它要醒了。”小貓的聲音難得的認真,被長毛遮掩的耳尖尖,今天總算豎起來看到個尖芽了。
阿藤打量了她兩眼,沒有反駁,只是問:“那你能不能先把臉上的奶漬擦乾淨?”
張曉曦:“……”
張曉曦默默地把臉在星雲獸的身上蹭了十幾下,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苔原區。
銀輝苔蘚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如同一整片被月光浸透的絨毯。小矮腳的肉墊踩上去,感覺爪墊底下的苔蘚比前幾天更厚了一點點。
觸感好的讓貓沉迷其中,無可自拔,甚至忍不住開始踩奶了。
“這就是你喚醒苔蘚的特殊手段嗎?”攝政王藤總是在這個時候給貓潑冷水。
“咪嗷!”小貓忍不住露出小牙尖尖,礙於星輝貓的生長周期,活了大半年的小貓,現在的乳牙也只長了四顆小尖尖,看起比針尖大不了多少。
用阿藤的話說是不敢碰,怕碰掉。
大概是被攝政王打擊習慣了,小貓扭過頭不理攝政王,她終於開始認真了。
細密的星屑順著粉嫩的爪墊,慢慢滲入苔層之下。她能感覺到地下那團沉睡了很久的,模糊的,溫吞的意識正在緩緩翻身。
銀輝苔蘚的意識就是如此,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像是在努力回應著張曉曦的力量。
“不急。”她低聲說,像在哄一個害羞的小孩“你慢慢來,我又不跑。”
苔蘚沒有任何回應的波動,張曉曦也不催,安安靜靜地趴在苔原上,把下巴擱在爪子上。陽光越過遠處的蘑菇林,把金色的光斑灑在銀綠色的地面上。
小貓一動不動的像是塊白玉糍粑,認真的守護著身下的這片美麗的土壤。
她太專註了,以至於完全沒注意到芝麻的菌絲,在底下悄悄探了個頭,又縮了回去。
也沒注意到饅頭通過菌絲網路給芝麻發了一句:【領主真趴那兒一動不動。】
芝麻回了一句:【跟塊貓餅一樣。】
【餅乾:你說領主她會不會睡著了?】
【芝麻:她真的睡著了。】
張曉曦確實睡著了。
她四隻小爪子朝前攤著,肚子貼地,尾巴平鋪在苔蘚上,耳朵偶爾輕輕扇動一下。她甚至打起了小呼嚕,那聲音細細的。
芝麻最喜歡用來形容她的那種小鉤子,又軟又甜。
而就在她睡得正踏實的時候,腳下的苔蘚動了。
與其說是懂,更像是地底深處的生命和弦被貓爪撥了一下,那聲震顫以極慢極慢的速度沿著土層擴散開來。
銀輝苔蘚表面上浮起一層細密的漣漪,如同水面被風拂過。原本壓得極平整的苔尖微微豎起,然後又一齊伏低,像是在做一次集體的深呼吸。
苔蘚的集群意識,一直沒有真正凝聚的主意識部分,在那聲震顫中微微抬了一下頭。
如同感應到了什麼安全的,熟悉的,可以靠近的溫度。
於是那片意識又往上漲了一點。
張曉曦還在睡,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呼吸頻率正在被身下的苔蘚悄悄模仿。一呼一吸之間,反倒是教會了這片銀綠色的毯子。
蘑菇林的邊緣,芝麻的菌蓋微微顫了一下。它通過菌絲網路向饅頭傳遞了一條信息:【領主把自己睡成呼吸機的樣子真好看。】
饅頭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別鬧,你打擾到她了。】
【芝麻:我沒打擾她,是苔蘚在學她呼吸。】
【餅乾:學她呼吸。】
【芝麻:對。】
倒是饅頭最後只說了句:【饅覺得,你別學了,你也會,你都學了這麼久了。】
【芝麻:……】
說完蘑菇們再度也安靜下來,整片綠洲都陷入一種奇異的,漫長的安寧。
陽光變得更柔和了一些,苔原上那些細小的如珍珠般的露珠開始蒸發。
星雲獸在高空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尾巴垂下來的雲絮正好給苔原擋去了一半日頭,留下一片舒適卻不過分刺眼的陰影。
張曉曦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仰著。
她肚皮朝天,四隻小爪子蜷縮著,尾巴搭在肚子上,睡得毫無形象。腳下的苔蘚隨著她的翻身,也悄悄調整了起伏的方向,像是一床會自動貼合身形的被子。
而那片正在凝聚的意識,像被打開了某個開關一樣,輕輕地朝她靠近了一步。
它沒有醒,但它認出了她。
它認出了她的溫度,她的氣味,她呼出的那股混著藤葉奶味道的氣息,她踩在苔原上時那種輕快的步伐。
下午的時候,張曉曦是被青團靈一屁股坐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被苔蘚裹成了一個淺淺的窩。這窩的形狀完美貼合她的身體曲線,甚至邊緣微微隆起,剛好能擋住風。頭頂上還搭了半片苔蘚葉子,像一頂不太正經的小帳篷。
小貓呆住了。
“芽芽,你看這個。”她低頭戳了戳身邊的苔層“它是不是偷偷長了個枕頭?”
晶礦芽用藤須敲了敲那個位置,發出一聲“芽”,語氣里居然帶了一點確實的語氣。
張曉曦小心翼翼地坐起來,發現她一離開那片苔蘚,地上的窩就緩慢地不自覺地恢復了平整,如同未出現過一樣自然。
她蹲在原地,瞪圓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嘿。”她小聲說“你醒了嗎?你是不是醒了?你偷偷醒的?”
沒有回應。但那股意識波動,確實比早上更清晰了一點。
小貓深呼吸一口氣,她把兩隻前爪按在苔原上,星屑無聲地滲進土層深處。她把自己的精神力一點點鋪過去,精神力化為的手掌,去撫摸一個還沒完全睜開眼睛的孩子。
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精神力已經足夠溫暖,甚至足夠清楚地傳達了一個意思:“我在。”
苔蘚沒有給出語言,但地面給出了回應。她腳邊忽然冒出一小簇新芽,嫩綠色的有豆子大小,頂在細細的柄上,在陽光下輕輕顫動。
張曉曦咧開嘴,忍不住笑了。
“你長小花啦。”
那簇新芽又顫了顫,好像在說:“嗯,我看到你了。”
苔蘚的主意識徹底的凝聚,發生在第三天清晨。
那天張曉曦被一陣異樣的汽水味熏醒了,她打了個滾坐起來,發現整個苔原都浮著一層淡銀色的,像薄薄霧氣一樣的東西。
這層霧不涼不熱,貼著地面流淌,在她小爪子處打著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像雨後泥土混著青草葉脈的汁液,又帶一點極淡的蜜甜。
小貓忍不住鼻尖動了動。
“欸,它是不是……發芽了?”
她話音剛落,苔原中央忽然裂開了一條細縫。裡面湧出一點極光,緩緩從裂縫裡浮起來,停在小貓的眼前。
張曉曦此刻緊張的屏住呼吸。
那粒光慢慢變得清晰,它像一顆種子,又像一滴露珠,半透明地懸在半空,裡面流動著細密的光絲。
那些光絲彼此纏繞、延伸,像一根正在被編織的細線,一點一點地織出一個模糊的形狀。
小貓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團光在半空緩緩伸展,展開成一片柔軟的,銀綠色的猶如掌紋般細膩的裙擺。
那是一個類人形狀的小精靈,外表是按著張曉曦曾經用過的女童外表,銀綠色的長發披落在她的腳踝,眉心是銀輝苔蘚的印記,她穿著一身青綠色的蓬鬆裙子,緩緩的睜開了那雙淡綠色的眼眸。
銀輝苔蘚的意識,第一次以看得到的形態,浮現在她面前。
“你……”小貓張了張嘴,聲音卻無法剋制的顫抖。
小小的精靈落在了她的鼻尖上,輕盈的沒有任何重量,小傢伙的手掌卻觸碰著張曉曦的鼻子。張曉曦鼻尖有些癢,卻不敢打噴嚏。
她吸了吸鼻子“我給你取個名字,好不好?”
小精靈發出清脆的笑聲,臉頰挨著張曉曦毛絨絨的小貓臉,蹭了蹭。
小貓垂著眼睛想了很久,最後輕聲說:“叫你息壤好不好?”
小精靈歪著腦袋看著面前的張曉曦,她似乎有些疑惑,有些好奇,更多的是信賴。
“我知道這個名字好大。可我也說不出來,就是覺得……你安靜的時候,像極了那種,會自己慢慢長的東西。”
“你一直在,你一直在地底下,慢慢地把破碎的東西拼回來。”張曉曦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你喜歡嗎?”
“息壤?”它已經開始模仿張曉曦的聲音,隨後輕笑道“我叫息壤。”
“我喜歡這個名字。”她說,而後抱著張曉曦的鼻子再度蹭蹭:“感謝您的恩賜。”
說完她化為光點,沒入小貓的爪心。小貓低頭一看,爪心裡多了一顆銀綠色的小光粒。它窩在肉墊之間,像一顆正在睡覺的小星星。
張曉曦差點把一雙眼看成了鬥雞眼,巨大的狂喜之下,是分享的慾望。
“阿藤!阿藤!生了!生了!它生在我的爪子里了!好小!好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