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親歷者的敘述
第386章親歷者的敘述
第386章親歷者的敘述講台上的燈光亮起來,兩個主持人已經站到兩側。台下響起一波不算熱烈的掌聲,隨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長桌兩側的辯手身上。
凱瑟琳坐在反方最末,正方領頭的正是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生。
零不認得他,但格溫多琳明顯知道。她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正方一辯換人了。”
“誰?”
“開普蘭。”格溫多琳開口“學生會裡的。”
“換得好,真是越來越有看頭了。”伊薇爾冷笑一聲。
燈光調整完畢,主持人開始宣布雙方觀點與規則。整個教室慢慢安靜下來,只剩下細小的衣服摩擦聲和誰小聲清嗓子的響動。
正方一辯已經開始發言,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句與句之間恰到好處,每一處停頓都精準地讓台下的情緒有反應的空間。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向大家提出一個問題。”他的語氣帶著悲憐天人。“如果明知道一顆星球將在幾天之內不再適合生存,我們是否可以說,提醒過就足夠了?”
他抬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若有若無地朝零這邊停了一下。
“我們相信,綠洲有足夠的能力去幫助普通民眾。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不是么?”
伊薇爾握著扶手的手指收緊了,零卻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像在認真聽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問題。
正方一辯又繼續說了下去,但比起辯論,更像是在念一份早就修繕過無數遍的講稿。他談到了受難礦工的家庭,談到了信息差,談到了那些不會看星網直播的人。
每句話都落在最容易讓人心生動容之處,甚至已經有女生聽到後面小聲抽泣。
伊薇爾聽得太陽穴突突地跳:“這人怎麼不去當募捐大使。”
格溫多琳沒說話,目光卻看著講台下方那幾位評審樣的老師。見他們表情各異,但沒有人打斷正方一辯。
正方一辯結束髮言時,台下響起了一片克制的掌聲。零沒有鼓掌,她下意識望向窗外。外面的人造天光總是一個亮度,連陰影都被計算得恰到好處。
反方一辯站了起來,沖全場微微欠身。她先表示感謝,接著把綠洲在七天窗口期內的若干提醒與行動,簡單梳理了一遍。
正方二辯站了起來,他的攻擊性比一辯強得多,話音未落,就把矛頭直指反方論點中替其他責任方開脫的部分。
“反方說綠洲在七天里給了足夠的提醒。那好,我請問反方,一個住在深礦區的普通礦工,他靠什麼去接收這個提醒?靠什麼去理解什麼是星球意識?他連營養劑都要靠礦下配給,憑什麼指望他去相信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綠洲大小姐?”
他越說越急,最後幾乎是逼到講台前方,目光掃過反方一辯。
“如果提醒不是以他們能理解的方式出現,那就只是一場給星網中產看的表演。真正的邊緣星居民,從來不在你們的敘事裡面。”
伊薇爾突然笑了,笑的極其不屑。
“說得好,說得好像他們平時多關心邊緣星一樣。”她整個人卻靠著椅背不動,語氣裡面帶著嫌棄的厭惡。
零沒有笑,正方二辯的話讓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小時候抬頭看過的灰濛濛的天空,想起那些在路上走著走著就倒下的短生種,想起綠洲還沒有出現時,沒有人會問他們信不信。
零安靜的聽著,聽著他們一唱一和,聽著正方高舉著旗幟,看著反方節節敗退,這是一場早就準備好的戲碼,直到她看到了凱瑟琳站起來。
她會說什麼?零沒來由的升起了興趣,她好奇的是對方到底要怎麼做,怎麼力挽狂瀾,還是和所有人一樣,用一場演好的戲給綠洲潑不該有的渾濁。
而凱瑟琳站了起來笑道“我準備了很多想說的內容,也準備了很多能夠論證我觀點的資料。”
“在很多人眼中,從排練到現在,這都是一場似乎反方必輸的局。”凱瑟琳深吸一口氣,語氣卻一如既往的平靜“我這個辯論社的社長,也不過是讓綠洲方輸的沒那麼難看。”
“當然,我知道這場辯論是為了什麼。同時,我是一位為了獲勝不擇手段的人。”凱瑟琳的聲音讓所有觀看者都有些愣怔,正方几人的臉色有些難看,似乎排練的時候並沒有這一出。
“所以,我想請親歷者的零小姐,我想請問一下,零小姐怎麼看這場辯論。”話音落下,凱瑟琳的目光灼灼的盯著零。她的眼神是對勝利的野心,是對真相的在乎,更是打破了必輸辯論的愉悅。
“零小姐,你可以說嗎?如果不可以,你也能夠拒絕我。”凱瑟琳詢問,一旁的伊薇爾忍不住皺眉道。
“凱瑟琳,你這樣很沒禮貌。”
“但這場必輸的辯論賽,對於辯論二字本就是侮辱。”凱瑟琳毫不退後,她甚至上前了一步。
“嗯……”零應聲了,她沒有躲在伊薇爾的身後,反而輕輕的拽了一下伊薇爾的衣角說道“嗯,我不太明白,你們連綠茵星都沒有踏上,是怎麼代替那些家屬辯論。”
零說完了又看向了凱瑟琳“而反方,又為什麼能夠代表一個聯邦都要尊重的勢力,給出一個虛假的道歉和答案。”
零的聲音不高,可就是這麼一句話,整個階梯教室都沉默了一瞬。
凱瑟琳眼睛亮了。那種亮法,零見過。
在圍獵遊戲里,有些獵手發現獵物沒按預定路線逃竄時,就是這麼個表情。
“零小姐的意思是,這場辯論的前提本身就有問題?”凱瑟琳往前邁了一步,她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興奮。
“我不懂辯論。”零說得坦白“我只是覺得,你們在討論一件你們沒見過的事。”
正方二辯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他剛要開口,伊薇爾先拍了拍零的肩膀:“說得好。”
她沒有控制聲音,所以便讓聲音灑滿了整個教室。後排甚至有人小聲“哇哦”了一下。
正方一辯清了清嗓子,擺出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零小姐作為親歷者,情緒激動我們可以理解。但辯論本來就不需要親臨現場,我們依靠的是公開信息和……”
“所以你們依靠公開信息,得出了綠洲有責任。”零打斷他,語氣帶著點茫然。“我其實不能理解,為什麼你會說我情緒激動。”
“可分明,用情緒代表事實的,是你們啊。”零帶著一些堪稱茫然的反問,她不懂辯論,但她說出她想說的內容。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一直把責任拋給綠洲。我去的那天,礦脈被你們口中的自然廢棄物佔據,根本無法開礦,礦工們只能蜷縮在安全區。因為離開安全區,就會被自然廢棄物攻擊。”
“軍部請綠洲,是解決自然廢棄物的麻煩,但事實上讓自然廢棄物狂躁的,是人為扔到綠茵星的畸變輻射能源。”
“因為當時大小姐在為自然植物正名,不是嗎?”
“你們沒看直播嗎?不知道原因嗎?既然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責任變成綠洲的。而不是人為製造災難,一開始導致兩萬人死在綠茵星上的災難。”
零的語氣十分的誠懇“你們不擔心礦工,不擔心死去的人,不同情活著的無姓者,活著底層有姓者。”
“你們只是蹭這個熱度,然後替綠洲道歉。”
“可綠洲不認,綠洲是一個勢力,綠洲的領主不會為幾個人的話而改變。”
“所以,這場辯論為什麼存在。”
凱瑟琳聽完,竟然輕輕鼓了鼓掌。
那掌聲在寂靜的教室里顯得異常突兀,她把視線落回零身上,唇邊的笑意和野心越發昭昭。
“零小姐,你的意思是,辯題的前提就不成立,對嗎?”
零毫不後退:“我沒有那麼複雜的說法。我只知道,你們在討論一場你們根本不知道起因、經過和結果的審判。正方的正義是假的,反方的道歉也不可能是真的。”
她頓了頓,卻說著一句振聾發聵的話。
“這更像是在消耗人對綠茵星那些遇難者的善意,星火先生說人的善意是有限的,更多時候還需要自己的生活。”
“把綠茵星的傷口一次次扒開,展現給所有人看,消耗的是所有人的同情心。”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不少學生下意識拿起光腦開始偷偷錄製。一個評審老師皺眉看向凱瑟琳,似乎想要制止這場脫離流程的對峙,但凱瑟琳根本不理。
“說得好。”她不但沒有制止,反而面上的笑意更加的燦爛。
“我準備了四頁辯論稿,全是按題目要求寫的。但我剛剛突然覺得,它們一個字都不值得被念出來。”
正方二辯猛地站起來,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反方辯手這是直接放棄立場了?你可是反方四辯,你這樣說,對得起今天整場……”
“立場?”凱瑟琳轉頭看他,聲音冷下來“我的立場從站上這個講台開始,就被校刊和顧問老師鎖死了。題目是誰改的,流程是誰定的,你以為在場的學生都不長眼睛嗎?”
正方二辯噎住了,眼看著場面就要失控,主持人趕緊出來打圓場:“兩位辯手都先冷靜一下,我們本次活動的主旨是理性討論……”
“理性討論?”零忍不住重複了這四個字“理想討論的內容,是用情感給綠洲加一頂,綠洲錯了需要負責的帽子嗎?”
主持人一噎,可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零身上,落在她如這條裙子般燦爛的生命上。
“星火先生本來只讓我帶一句話,可我得到的是困惑。我對於學校出於尊重,因為邊緣星的無姓者這輩子無法接觸到學院裡面的知識。”
“可我看到的知識,是虛假的真相,虛偽的同情。或許我不懂校園裡面這些彎彎道道,可為什麼連談論的知識都是假的了。”
零的眼神裡面帶著點真情實感的失望,她對於校園,就像是聽著一場不屬於自己夢的童話,而這場童話,又虛偽的骯髒的醜陋著。
在當事人的面前,還玩那套堪稱可笑的話術。
零很失望,像是掌心裏面捧著的水晶球摔裂了,才知道這水晶裡面早混了棉絮。
零看向凱瑟琳,看向那些已經神情僵硬的老師說道“綠洲沒有接到任何人的求救,它接到的是起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