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狐的自我思考指南
第五十九章狐的自我思考指南
第59章狐的自我思考指南狐狸覺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它蹲在兔子窩二十米開外的一塊小土坡上,大尾巴規規矩矩地卷在爪子前面,尖嘴擱在尾巴尖上,耳朵豎得筆直。
這個距離是它經過反覆試探才得出的安全值,再近一步,兔首領就會從窩裡竄出來,後腿跺得跟地震似的。再遠一點,它又看不清楚窩裡的動靜。
這幾天它已經往兔子窩門口送了不下十趟乾草。最早那幾趟,兔首領把乾草叼進去之後還要出來追著它踹,追得它連滾帶爬,最後一腦袋栽進苔蘚地里啃了滿嘴泥,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後來追的距離越來越短,到昨天的時候,兔首領只是象徵性地沖了兩步就停了。而今天早上,兔首領只是從洞口探出腦袋,紅眼睛瞪了它一眼,叼起乾草就回去了。
沒追。
狐狸把這個信號理解為:行了,你的貢品朕收到了,跪安吧。
它對此很滿意。在狐狸的認知體系里,不被驅趕就是一種接納,至少是接納的第一步。至於兔首領那記白眼,它選擇性忽略了。
反正領主大人也經常翻白眼,它早就習慣了。
廢土的天空永遠看不見太陽,只有輻射雲的昏黃,又或者徹底無光的黑暗。
新長出來的燈籠蘑菇已經開始發出淡藍色的微光,像一排矮矮的小月亮,整個核心凈化區總是這麼的柔和又安靜,與充斥著死亡和畸變和殺戮的廢土荒野彷彿兩個世界。
工蟻扛著今日份的食物從狐狸爪子旁邊經過,觸角沖它晃了晃,大概算是打招呼。
狐狸沒理它,它現在滿腦子都是正經事。
事情要從三天前說起。準確地說,是從張曉曦說它是佞臣的那天說起。
狐狸當然不知道佞臣是什麼意思。
它雖然不會說話,但腦子一天比一天清楚。剛來綠洲那會兒,它身上的畸變還沒完全消退,腦子裡總像蒙著一層暴躁的霧。
那時候它做事的邏輯很簡單:餓了就吃,怕了就躲,看到比自己弱的東西就想咬一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它發現綠洲和外面不一樣。
在綠洲待得越久,它身上的畸變體就萎縮得越徹底,腦袋也越來越清明。
它開始能想明白很多事情了。
比如,它終於弄懂了這一切變化的源頭是誰。
不是那根能抽得它滿地打滾的藤蔓——雖然阿藤確實可怕,銀綠色的戰鬥藤亮出來的時候,狐狸的每一個細胞都會尖叫著讓它跑。
但阿藤不是核心,真正的核心是那隻小白糰子。
那隻它曾經想伏擊、想欺騙、想從她手裡奪走綠洲控制權的小白糰子。
狐狸想起那段日子,耳朵就會不自覺地往後壓。
那時候它看張曉曦,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阿藤的儲備糧。
那麼小一團,給它塞牙縫都不夠,除了會趴在搖籃里蹬腿撒嬌之外什麼都不會。
在廢土上,弱小本身就是原罪。狐狸見過的每一個活物都在遵守這條規則,包括它自己。
直到它看見張曉曦拿出星輝露珠。
那一刻它的身體里像是有兩個自己在打架。一個在瘋狂渴望,那種渴望從本能的意識湧出,叫囂著想要。另一個在拚命抗拒,那些身上的畸變組織瘋狂的抗拒著。
它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想要的東西和害怕的東西竟然是同一樣。
後來它想明白了。畸變讓它難受,讓它痛苦,讓它變成了一隻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怪物。
而張曉曦手裡的東西,能讓那些畸變消失。
然後是饅頭。
那棵巨型蘑菇進化那天,狐狸蹲在安全距離外看了全程。狐狸不知道什麼是星屑,但不妨礙它看懂了接下來發生的事。
那是一場奇迹,一場讓狐顫慄,無中生有的奇迹。
之後狐狸就開始思考了。
思考是智慧生物的特權,也是負擔。
不會思考的時候,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日子過得簡單又輕鬆。一旦開始思考,很多事情就變得複雜起來了。
狐狸開始觀察綠洲里的其他成員。
青翡是最早讓它感到不安的一個。那隻螞蟻女王從不跟它有任何互動,但狐狸能感覺到,青翡看它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冷靜的評估,像是在計算它的價值。
那種眼神讓狐狸很不舒服,因為它太熟悉了。在廢土上,當你被評估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你即將成為食物或者工具。
然後是蜜蜂。蜂女王倒是不怎麼搭理它,只不過蜜蜂每次從它頭頂飛過的時候,屁股後面的尾針總要往下壓一壓,明擺著是在警告。
至於飛將軍以及它的妻子和孩子們,擔當起天空的哨兵。它甚至看到過飛將軍狩獵到那些畸變的會飛昆蟲,這些昆蟲成了蜻蜓一族的糧食,也成為了蘑菇和苔蘚的能夠分解的養肥
蘑菇們倒是沒表現出任何敵意。但那反而讓狐狸更不安。因為那些蘑菇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實際上,它見過餅乾射孢子。也看到過芝麻的菌絲,那些鬣狗全部葬身於這些無害且美麗的蘑菇之中。
然後是兔首領。
狐狸對兔首領的感情最複雜。一方面,它曾經咬死過那隻兔子的同族,雖然咬死那隻兔子的時候它腦子還不清醒,它只是餓了,它需要狩獵吃飯。兔首領記著這個仇,狐狸心裡門兒清。
另一方面,它又覺得兔首領很蠢。
這隻兔子的腦子裡只有三件事:吃草、挖洞、生小兔子。
它從來沒想過未來,從來沒想過綠洲會變成什麼樣,從來沒想過除了繁衍之外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它只是活著,然後讓更多兔子活下來。
狐狸覺得自己和兔首領不一樣。它想的不只是活著。
饅頭進化的那天晚上,狐狸趴在池塘邊的石頭上,對著水面看了很久。
它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它不想只做綠洲里的一隻狐狸。
它想像饅頭那樣,被當成綠洲的一部分。是真正的進入綠洲的核心區域,成為其中的一員。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於是狐狸開始行動。
作為一隻在廢土上活到現在的狐狸,它的智商一直在線。
它知道自己不能像饅頭它們被領主另眼相待,也清楚自己除了找水源和當哨兵之外,好像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
想讓領主投資,總得先證明自己有價值。
這就是它盯上兔子的原因。
整個綠洲都知道領主大人對兔子有多上心,甚至讓螞蟻給兔首領送了不止一次奶油蘑菇。
狐狸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然後得出了一個非常務實的結論:要想讓領主高興,就得幫兔子。
至於幫兔子這件事會不會讓它自己覺得彆扭?拜託,它是狐狸,又不是傻子。它甚至不懂什麼是面子,面子能夠換了那些星星?讓它擁有和蘑菇它們一樣的待遇嗎?
【你還在蹲著?】
狐狸耳朵一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青翡派來的工蟻。那隻工蟻扛著一小片美味菇的碎片,站在狐狸後面,觸角輕輕晃動。
狐狸甩了甩尾巴,表示自己聽到了。
【領主大人在找你。】工蟻傳達信息【阿藤大人說你今天沒去血刺苔吃飯,怕你餓死了。】
狐狸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領主在找它?
它嗖地站起來,四條腿在原地倒騰了兩下,但馬上又停住了。它回頭看了一眼兔子窩,又看了一眼工蟻,猶豫了一下。
工蟻沒等它回答,扛著蘑菇碎片走了。
狐狸在原地糾結了好一會兒。它今天的計劃是在兔子窩旁邊待到阿藤來檢查兔子有沒有生,然後在阿藤面前表現出自己對兔子窩的高度關注。
這樣阿藤一定會告訴領主,領主就會知道它有多靠譜。這個計劃在它腦子裡已經運行了好幾天,而且正在穩步推進。
兔首領已經不踹它了,下一步就是讓兔首領允許它靠近洞口。
但現在領主在找它。
計劃很重要,但領主更重要。
狐狸毫不猶豫地轉身,四條腿倒騰得飛快,朝著核心區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