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林賽的生理不適

貝爾走出審訊室的時候，沃克在走廊里等著。

艾琳·沃克，NYPD特聘犯罪心理學家，三天前給亞當·肯柏做過心理評估，診斷了創傷性依附。

今天被請來評估塞繆爾。

」你在外面聽了多少？」貝爾問。

」全部。」沃克說，「通過監聽系統，足夠完整了。」

「你怎麼看。」

沃克把雙手插進口袋，靠在走廊牆壁上。

」他不是在撒謊。」沃克說。

貝爾看了她一眼，意思是你在說笑？

」我知道他說的不是事實。」沃克說，「但』撒謊』這個詞不準確，他不是在編造一個自己知道是假的敘事來欺騙你。他是在用一個他已經內化了二十多年的敘事框架來解釋一切，在這個框架里，他就是那個做了一切的人。這不是他選擇的策略，這是他生存了二十一年的認知結構。」

「什麼意思？」

「你知道斯德哥爾摩綜合徵。」沃克說， 「人質開始認同綁架者，開始為綁架者的行為找理由，開始保護 綁架者。這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在被控制的極端環境下，認同控制者是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但這不是普通的斯德哥爾摩。」貝爾說。

」不是。」沃克說，「普通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徵在脫離控制環境後會逐漸消退。但塞繆爾·阿博特被控制了很久。不是被挾持，是被一個從他六歲起就和他住在一起的人控制了，他的整個認知體系——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他應該說的——全部是在這個控制關係里形成的。」

沃克停了一下。

」亞當·肯柏取代了塞繆爾的自主思考。」她說，「不是部分取代，是幾乎完全取代。塞繆爾現在的行為模式不是』我知道是亞當做的但我要保護他』，而是』在我的認知里，這些事就是我的責任，因為亞當讓我相信了這一點』。

他不會改口。無論你擺多少證據，他都不會改口。因為改口意味著推翻他二十一年的認知框架，推翻之後他什麼都沒有了，他的』自我』已經被亞當替換掉了。

他現在不是在保護亞當，他是在保護自己僅存的那個』我做了這些事所以我有存在的意義』的敘事。如果承認不是他做的，他就連存在的理由都沒有了。」

貝爾靠著走廊牆壁站了一會兒。

」那亞當呢？」她問，「能做同樣的評估嗎？」

」我已經評估過了。」沃克說，「上次在拘留室。」

「你的診斷是創傷性依附。」

」我的診斷是基於當時的信息。」沃克說，「當時我以為是塞繆爾控制了亞當，亞當是被動的。但現在的情況反過來了，亞當不是被創傷驅動的受害者。

他是一個從受害者位置上主動躍遷到控制者位置的人，他經歷了被控制，但他沒有像塞繆爾那樣被控制吞噬。他學會了控制的方法，然後反客為主。」

「這叫什麼？」

」在學術上沒有標準術語。」沃克說，「最接近的描述是』創傷性依附的逆轉化』。被控制者在充分內化控制者的手段之後，利用控制者自身的弱點——在塞繆爾的案例里是身體殘疾——完成權力逆轉，從被控制者變成控制者。這個過程需要極高的認知能力、策略思維和情感操控技巧。」

「也就是說亞當比塞繆爾聰明。」

」不只是聰明。」沃克說，「亞當·肯柏有極其完整的意識理論，他能準確推斷其他人的心理狀態——塞繆爾會怎麼想、NYPD會怎麼做、公眾會怎麼反應、他的律師該怎麼用。

他在拘留室里的沉默、律師的豁免要求、氣球人的錄像帶，這三步是連著的，每一步都建立在他對其他人心理的準確推斷上。這不是一個被創傷衝垮的人能做出的策略。」

沃克停了一下，看了貝爾一眼。

」最讓我不寒而慄的是，」沃克說，「他的控制對象是孩子。他六歲被帶走，被一個成年人控制。但他長大後，他選擇控制的對象也是六到八歲的孩子。

他不是在重演自己的創傷。他是在複製自己的』父親』的模式，他成了他最恐懼的人。而且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內疚、沒有衝突，他可能涉及八個孩子，八個！他寫在本子上的方式就像在記帳。」

貝爾沒有說話。

沃克繼續說：「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他可能真的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在他的認知框架里，這些孩子不是受害者，是』他的』物品。就像他當年是塞繆爾的』所有物』一樣，他只是在做他』父親』對他做過的事。他甚至可能覺得自己在』養育』這些孩子，就像塞繆爾』養育』了他。只不過』養育』的方式包括綁架、關押和殺害。」

貝爾的手指在文件夾上敲了一下。

」我需要把這些寫進報告嗎？」她問。

」寫！」沃克說，「但要注意措辭，他不是精神病，他有完全的刑事責任能力。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他有策略、有計劃、有執行能力。心理評估報告描述的是他的動機結構和人格特徵，不是為他開脫。」

」我知道。」貝爾說。

他拿著文件夾往走廊另一頭走。走了幾步，他看到林賽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牆壁，臉色發白。

」你還好嗎？」貝爾問。

林賽搖了搖頭。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

」我也聽了全程。」林賽說，「通過監聽系統。」

貝爾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林賽已經轉身快步走向洗手間了。

貝爾站在走廊里，聽著洗手間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乾嘔的聲音。

他閉了一下眼睛。

林賽在洗手間裡吐了五分鐘。

吐完之後她用冷水洗了臉，撐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辦過很多案子，看過很多現場，見過很多嫌疑人。

但亞當·肯柏不一樣，亞當·肯柏最讓她生理不適的地方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他為什麼做。

他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衝動。

他是在執行一套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家庭模式」，在他的認知里，綁架一個幾歲的孩子就像在複製一個他熟悉的儀式。

八個孩子，就像八次」家庭擴張」。

殺掉那些孩子的理由更簡單。

那些孩子的家庭找了媒體，在亞當的」家庭模式」里，找媒體意味著外部世界介入，意味著」家庭」要被拆散。

所以他殺掉了那些孩子，不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恐慌，是因為」規則」。

就像塞繆爾當年可能也有自己的」規則」。

而塞繆爾現在坐在審訊室里，腰直不起來，手在抖，嘴裡說著」全部是我做的」。

林賽又乾嘔了一下，什麼也沒吐出來。

她洗了把臉，走出了洗手間。

羅凱站在走廊里，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杯水。

」喝點水。」他把杯子遞給她。

林賽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

」你聽到了？」她問。

「嗯。」

「沃克說的那些。」

「對。」

林賽靠著牆壁，閉上眼睛。

」他用這麼多年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氣球人。」她說，「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選的。」

羅凱沒說話。

」塞繆爾彎不下腰。」林賽說，聲音有點啞，「他的腰打八枚鋼釘，握力只有原本的很少一部分。他現在連一袋米都拎不動，但他說』全部是我做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保護亞當，他以為他是在認罪，他以為認罪是他存在的意義。」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們倆總共綁架了十二個孩子。」她說，「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歲。他們最後的畫面是什麼？一個比他們高一米的人彎下腰來，臉上沒有表情，手裡拿著氣球？」

羅凱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沒用力，只是放在那裡。

」我們找到他們了！」羅凱說，「四個被埋在地下的，我們找到了，而且瑪麗安娜，活著。」

」還有七個。」林賽說。

」七個我們找到了屍體。」羅凱說，「他們不在地下室。但他們的案子現在有了證據。亞當的作戰筆記本上有十二個名字和編號。那七個找到屍體的案子，全部可以重新立案。」

林賽點了點頭，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

」我沒事了。」她說。

」嗯。」羅凱說，拿回空杯子，「去休息室坐一會兒，等麥克那邊準備好了叫你。」

「我不需要休息。」

」我知道你不需要。」羅凱說，「但你的心率剛從一百一降到九十，再站五分鐘就降回正常了。在這五分鐘裡你坐著比站著好。」

林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轉身往休息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