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謝謝你沒有讓我選

邁克羅夫特站在窗邊看著羅凱。

羅凱還坐在那把木頭椅子上，儲存卡已經裝回了口袋。

他的姿態還是那個隨意的姿態：二郎腿，右手搭在椅背上。

像是剛才那場關於三十三條人命的會議只是一次普通的季度復盤。

」萊因哈特先生。」邁克羅夫特開口喊了他。

「嗯？」

「我有一個問題，不是關於名單的。」

「問。」

邁克羅夫特想了一下措辭，他是個講究措辭的人，但這一次他沒有找到太好的方式來包裝它。

」你有沒有想過，」邁克羅夫特說，「如果你沒有遇到伯納塞拉和門羅探員，沒有遇到華生，你會是什麼樣的人？」

羅凱看了他一眼。

「你想問什麼？」

」我想問的是，」邁克羅夫特說，「你有沒有什麼東西是你在乎的，除了那幾個人之外。」

羅凱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邁克羅夫特。

「你想聽真話？」

「想。」

」沒有。」羅凱說。「除了她們，沒有。」

邁克羅夫特的眼神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被確認了的判斷。

他在褐石屋裡被綁了快一天，他的大腦沒有閒著。

他在做一件事：評估面前這個人。

他評估的結果是這樣的：

這個人能在關燈的環境下全殲MI6精銳，不留一絲痕跡。

能在殺死二十多個持槍的敵人帶著人質全身而退。

也聽福爾摩斯說他一拳干碎了防彈玻璃把一個將近兩百斤的男人拽出車窗，安全帶都攔不住。

而且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緊張，沒有腎上腺素過剩的顫抖。

他殺完尤德坐下來的姿態像一個開完會準備吃午飯的人。

邁克羅夫特見過很多危險的人。軍情六處的檔案庫里有各種代號和各種評級，他把羅凱在他腦子裡歸了個類。

這個類別里之前是空的。

」那我很慶幸！」邁克羅夫特說。

「慶幸什麼？」

」慶幸你是個有感情牽絆的人。」邁克羅夫特說。「你在乎她們，這讓你的能力有了一個錨點。」

他停了一下。

」如果沒有她們，」邁克羅夫特說，「你會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沒有任何機構、任何政府、任何情報組織能夠應對你。你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一支不受指揮的軍隊。」

羅凱看著他。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邁克羅夫特，像是在聽一個和自己無關的評估報告。

」我不做評價。」羅凱說。

這幾個字是邁克羅夫特今天聽到的最讓他不安的回答。

不是否認，也不是承認。

是不置可否，這意味著邁克羅夫特說的每一句話都成立，羅凱只是懶得反駁。

因為邁克羅夫特說的是事實，羅凱的確不是特別在意大部分人的命，他在意的是斯黛拉、林賽、華生。

他在意的是他自己的日子過得順不順心，至於這麼多條人命，對他來說和雜草沒有本質區別。

對於擋路的雜草，拔了就是了。

邁克羅夫特從羅凱的眼睛裡讀到了這個意思，他沒有繼續說，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福爾摩斯走了出來。

他走回客廳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奇怪的畫面：邁克羅夫特站在窗邊，表情凝重，像是在參加一個葬禮。

羅凱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靜，像是在參加一個無聊的講座。

兩個人之間瀰漫著一種剛剛結束了一場嚴肅對話的沉默。

福爾摩斯沒有問，他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

羅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夏洛克。」他說。

「什麼？」

「雖然華生搬去我那兒了，但她不會辭掉你的搭檔。」

福爾摩斯看著他。

」她喜歡做偵探。」羅凱說。「在你身邊跑案子，查現場，推理分析，哦，可能還有監督你不要吸毒，這是她的事業和愛好，我不會阻攔。」

福爾摩斯眨了一下眼，他沒有預期羅凱會說這個。

他預期的是羅凱帶走華生，結束，他預期的是失去搭檔。

」你在說什麼？」福爾摩斯說。

」她在你身邊工作了很久了，她擅長這個，她也喜歡這個。」羅凱說，「我不會因為她和我在一塊兒了就讓她放棄這些。」

他看了一眼華生。

華生站在羅凱旁邊，此刻她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她的眼睛看著羅凱的側臉。

」她還是會和你一起查案子。」羅凱說。「該出現場出現場，該跑線索跑線索，該在你犯蠢的時候把你拽回來就拽回來。」

福爾摩斯的嘴動了一下。

」你——」他說。「你在安慰我？」

「我在陳述事實。」

」你在安慰我。」福爾摩斯說，他的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一塊石頭絆了一跤，低頭一看發現石頭上刻著一行字——疼不疼？

華生靠在羅凱的身上，然後她踮了一下腳尖。

七厘米的高跟鞋的腳尖作為支點，讓她的身高變得更高了一點，以便於讓她的唇接觸到羅凱的唇角。

她沒有說話。她不需要說話。

這一口的意思是：謝謝你說這個，謝謝你沒有讓我在兩個人之間選。

福爾摩斯看完了全程。

他轉過身去，他的背對著他們，他的右手抬起來捏了一下鼻樑。

」我沒眼看這個。」他說。

邁克羅夫特在窗邊輕輕笑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弟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羅凱和華生，然後他也轉過了身，去看窗簾外面的貝克街。

羅凱站在客廳中間，他的左臉上還殘留著華生嘴唇的溫度，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右手動了一下。他的手指碰了一下華生的手指，小指扣著小指。

福爾摩斯轉過身來的時候，他們的手已經分開了。

」那你們走吧。」福爾摩斯說，他看了一眼羅凱。「屍體的事我哥會處理，你帶她回去。」

他頓了一下。

」別讓她穿高跟鞋跑現場。」他說。「上次她踩到過一枚彈殼，差點崴了腳。」

華生在羅凱身後笑了一聲。

「那次是因為你在犯罪現場喊我名字，我轉太快了。」

「你轉太快是因為你在看手機。」

「我在看你發的簡訊，你寫了十七個字告訴我你在一家越南粉店裡找到了指紋。」

「那是重要線索！」

「你可以打電話。」

「打電話會破壞我的思考節奏。」

他們兩個吵著吵著走到了前門口，羅凱走在最後面，他拎起了那個行李箱。

經過邁克羅夫特身邊的時候，羅凱停了一步。

」尤德的屍體和名單的後續我會處理好。」邁克羅夫特說。「軍情六處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羅凱看了他一秒。

「我知道，那樣最好。」

邁克羅夫特點了一下頭，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他的手在揉手腕的時候抖了一下，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羅凱那種無所謂的態度。

羅凱拎著行李箱，和華生一起走出了褐石屋的前門。

陽光打在了他們的臉上，下午兩點多的陽光，帶著春天的尾巴的溫暖，還沒有夏天的熾熱。

華生站在台階上，她看了一眼貝克街，兩邊的褐石屋排列著，像一排整齊的積木。

路邊的梧桐樹發了新芽，有人在遛狗，有一輛外賣自行車從街尾騎過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些場景以後不會是她生活的最常見的景色了，她要去羅凱的家裡，成為一個……小老三。

她看了一眼羅凱，羅凱正在把行李箱塞回地獄貓的後備箱。

」我覺得，」華生說，「他剛剛罵你混蛋罵得還挺輕的。」

羅凱關上了後車門。

」他還沒緩過來，」羅凱說。「等他緩過來了，會罵得更難聽。」

華生笑了一下，上了副駕駛，車門關上了。

地獄貓在貝克街上發動了，引擎聲在格林威治村的安靜街道上迴蕩了一圈。

羅凱把車掛了擋，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褐石屋的前門開著，福爾摩斯站在門口，他手裡還拿著那杯水。

他看著地獄貓駛出了貝克街。

邁克羅夫特走到了福爾摩斯的身後，他看了一眼弟弟。

」他不是個壞人。」邁克羅夫特說。

」我知道。」福爾摩斯說。

「但他也不是個好人。」

「我也知道。」

邁克羅夫特沒有再說話，兩兄弟站在褐石屋的門口，看著橙色的地獄貓在貝克街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福爾摩斯喝了一口水。

」她變年輕了。」他說。

「是。」

「十五歲。」

「至少。」邁克羅夫特的語氣中依然殘留著驚嘆。

福爾摩斯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他轉身走回了褐石屋。

」我需要重新評估很多東西。」他說。

邁克羅夫特跟在他後面，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貝克街。

」我也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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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生靠在座椅上，她把高跟鞋脫了，放在腳邊，再次赤腳踩在腳墊上。

」羅凱。」她說。

「嗯。」

「你剛才跟他說那些，是認真的嗎？」

「哪些？」

「說我還會和他一起查案子。」

「認真的。」

華生沉默了兩秒。

「謝謝。」

羅凱沒有說話，他換了個擋，地獄貓的引擎拉高了轉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