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線人

羅凱坐在弗萊克車裡的后座，耳機線從領口裡穿出來，車停在離車行五十米的消防栓邊上，透過擋風玻璃能看見半扇捲簾門。

」先隨便問。」他在他們下車前說，「圍繞塞薩爾，但別露一個』懷疑』的表情。這是聊天，不是問話。」

弗萊克對著後視鏡整了整領子：「聊天我熟。」

」我呢？」丹尼問。

「你繞街，看周圍的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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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里，布魯諾那句」修車，還是查水錶」還懸在門口。

弗萊克亮出證件：「今天不修車，也不查水錶，我們是例行走訪，附近出了個案子。」

」那就進來坐。」布魯諾側身讓開，沖裡屋喊了聲倒水，「別站門口，搞得跟查我似的。」

三隻紙杯速溶咖啡擺上來，弗萊克從街坊聊起：收音機里那支老歌，對面披薩店為什麼倒閉，最近滿城風雨的那個車庫。

「這事你聽說了吧？」

」誰沒聽說。」布魯諾捧著紙杯，「掛人那事，黑幫片都不敢這麼拍，太狠了。」

「街上什麼說法？」

」什麼版本都有，對頭尋仇的，墨西哥那邊清洗的。」布魯諾搖頭，「我就一個感覺，幹這事的人，跟老塞有仇，多大的仇，才用得上鏈鋸。」

「你們這行，尋仇的多。」

」我們這行，錢也多。」他笑，眼睛眯成兩條縫，「仇是錢招來的，命也是。幹這行的，早上出門都算好了，晚上回不回得來。」

「那老頭算過嗎？」

」地圖叔那種人，誰都算不過他。」布魯諾頓了頓，「所以這事我才想不通。」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知無不言的架勢：「需要我幫忙，知會一聲，這條街上誰家的狗懷孕我都知道。」

耳機里安靜著，羅凱一個字都沒說，這本身就是答案：繼續。

」這種殺人方式是挺狠。」弗萊克把杯子放下，像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做走訪得登記車輛信息。塞薩爾先生自己，平時開什麼車？」

「他有輛別克。」

答得太快了，快得像這個問題在他嘴裡放了很久，就等人來問。

」什麼款？」弗萊克的本子翻開著，筆懸在半空。

丹尼正好從街上看完一圈回來，一隻腳還跨在門檻上，接口就問：「車還在嗎？」

布魯諾的眼神飄了一下。

就一下，飄向捲簾門外面的街口，又收回來，臉上那副圓滾滾的笑原樣掛了回去，接縫嚴得像沒動過。

」之前被偷了。」他說，「老頭死之前幾個禮拜的事，報案記錄都有，還沒來得及走保險……人先沒了。」

」可惜。」弗萊克在本子上劃了一筆，「別克的記錄好查，說不定還能找回來。」

」找不到的。」布魯諾說，說完自己愣了半拍，趕緊補上，「布希維克丟的車，上哪兒找去。」

耳機里，羅凱的聲音很低：「收隊。」

」行，不耽誤你幹活。」弗萊克留了名片，「想起什麼，隨時打電話。」

」一定的。」布魯諾把他們送到捲簾門口，圓滾滾的身影揮了揮手，「要真查著什麼，替地圖叔多上心。他對我，跟親叔一樣。」

說完他轉身回鋪子，蹲回車底，手上的動作還是那麼利索。

車裡，丹尼先報街面的結果：「整條街看完了，花紋接近的兩台，系列全對不上。那台車今天不在附近。」

」眼神你剛才也看見了。」弗萊克發動了車子又熄了火，靠回椅背，「飄了一下。就一下。」

」別克的車型，哪一類？」羅凱在后座問。

丹尼想了想：「轎車。」

「跟死巷那組胎，同一個大類。」

車裡安靜了兩秒鐘。

」他說被偷了。」弗萊克說。

」嗯，」羅凱說，「偷得真挑時候。」

」偷車的偷日系，偷德系。」丹尼補了一句，「偷別克的圖什麼？圖它啟動慢嗎？」

」圖它是一台轎車，」羅凱在后座說，「圖它認得那條巷子。」

車裡安靜了兩秒鐘。

」還有個細節。」羅凱說，「問別的，他都先想一想再答。問車，他秒答。腦子裡一直有那台車的人，才答得這麼快。」

」那輛車的』被偷』，我不信。」弗萊克說，「他講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不在談話里。」

」不用再考慮了。」羅凱說，「就按布魯諾是兇手，往下走。」

弗萊克點了頭，重新打著了火：「本子上那一筆，就當是同意書了。」

」還有那張報案記錄。」丹尼說，「要是真偷了，受理單上有他的簽名和日期，要是沒報過……」

」那寫記錄的人，」羅凱接過去，「就得自己解釋，他為什麼知道該編哪天。」

」別克的VIN、保險、出險記錄，」羅凱說，「回頭都拉一遍。車要是真』丟』了，總會丟在一個地方。」

回到十一分局，樓里的氣氛不太對。

前台的警員朝樓上抬了抬下巴：「麥克在上面。來了個聯邦的人，臉很臭。」

」聯邦的臉，」弗萊克低聲說，「從來臭在別人家門口。」

會議室的門沒關嚴。羅凱和弗萊克回到辦公區的時候，正好聽見裡面那把嗓子，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官腔的分量。

「……我不管你們的例行走訪長什麼樣。你們的人今天下午面對面接觸了DEA在冊的線人，身份暴露的風險，你們擔得起嗎？」

來人五十多歲，銀灰短髮，曬出來的老警臉，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古龍水的味道隔著半條走廊都能聞到。

辦公桌上擺著一張工作證：凱文·徹奇，緝毒署。

」這是一起謀殺案的調查。」麥克的聲音聽不出起伏，「死者塞薩爾·魯伊斯，被活著鋸成兩半，掛在布魯克林一間車庫裡。走訪是標準程序，我們的警員不知道他任何別的身份。」

凱文翻了翻手邊的材料，翻得很快，像早就看過。

他連死亡時間的窗口都引用得很順，比接手案子的探員還熟。

」鋸成兩半。」他把紙放下，語氣忽然鬆了，松得像換了個人，「探長，我幹了三十年緝毒。毒品場上每天死的人，比這慘的有的是。沒有目擊者，沒有指紋，沒有站得住的動機。我給你個建議：按無頭案掛著。毒販死了，不是很正常嗎？」

「這是紐約的案子。」

」紐約的案子，也是國家的毒品帳。」凱文攤了攤手，「別把人力花在給毒販收屍上。省下來的人，放在能贏的地方。」

「哪兒是能贏的地方？」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相信每個案子都能破。」凱文的語氣松松垮垮，像在聊天氣，「後來我學會了挑案子。這個案子不用你們操心，它會自己安靜下來的。」

辦公區里安靜得一批，所有人都在看屏幕，屏幕上什麼都有。

弗萊克抱著胳膊靠在檔案柜上，羅凱端著杯咖啡站在飲水機旁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我會考慮的。」麥克說。

凱文起身，扣好西裝扣子。

走到門口的時候，麥克像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布魯諾現在是領導層了，收網的機會不就在眼前？你們等了三年的鏈子，頭都露出來了。」

凱文在門口停了半秒。

「不值得。」

他走了。古龍水的味道在走廊里又多留了一會兒，很貴的那種。

羅凱把咖啡喝完，和弗萊克對了一眼。

」兩個小時。」弗萊克說。

「什麼兩個小時？」

」我們從進那個車行，到坐回車裡，兩個小時。」弗萊克朝樓下抬了抬下巴，「聯邦的迴旋鏢就飛回來了。這條線的反應速度，比911都快。」

「我們連一個懷疑的表情都沒給。」

」所以要麼有人一直在聽，」弗萊克想了想，「要麼那個胖子自己會打電話。」

」還有更快的。」弗萊克又說，「他上門的時候，咱們的人剛進分局大門。也就是說，聯邦知道我們幾點離開的車行，幾點上的樓。」

麥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臉色平常，腳步不快。

「都聽見了？」

」全樓都聽見了。」弗萊克說。

麥克看著羅凱：「什麼事，比斬斷一條販毒鏈條還不值得？」

羅凱撇撇嘴。

「為了錢唄。」

「你連他帳戶的一個數字都沒看過，就敢下結論。」

」帳不用看。」羅凱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一個幹了三十年緝毒的人，身上那股古龍水比他辦公室的咖啡貴。三十年的工資單，養不出這個味道。」

麥克看了他兩秒。

」回實驗室。」他說，「查凱文·徹奇的財務狀況。」

弗萊克插了一句：「聯邦探員的帳，我們查得動？」

」查得到的部分，」麥克說，「都查。」

」稅務那邊我有熟人，」弗萊克說，「願意拿秘密換秘密的那種。」

」可以，但只許口頭報，不許落檔案。」麥克看向羅凱，「這個人現在還是聯邦探員，說不定明天開始就不是我們的案子能碰的了，你要快一點。」

電梯門關上之前，羅凱想起系統里那條紅色橫幅。

那道封條底下壓著的，從來就不是程序。

是個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