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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林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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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林賽的心事

下午兩點,林賽在彈道分析室里待了快兩個小時。

一份報告都沒寫完,屏幕上的光標在第三行的末尾閃了十幾分鐘。

她不是在偷懶,她是在想一件事。

黑貓酒吧。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旁邊,波本、美格,他說」你今天穿這件毛衣好看,我住的地方能看到帝國大廈,要不要去坐坐?」

她說」你約得太直接了。」

然後她走了,他沒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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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在酒吧里的兩個小時是真的,他看她的眼神是真的,他注意到她換杯沿的節奏是真的。

林賽說」你像麻煩」的時候,嘴角那個也弧度是真的。

然後第二天他開著橘紅色的地獄貓來上班。

全辦公室的男人都趴在窗戶上。

她背對著他,肩膀線條變僵了。

她知道他看到了,她知道他在看。

然後今天早上,斯黛拉容光煥發地走進來,像換了一個人。

皮膚在發光、勒痕消失了,整個人像二十七歲。

對於原因,斯黛拉說」你猜」。

她猜到了。

林賽把筆放下來,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掉到了地上,她沒撿。

她不是嫉妒,真的不是!

斯黛拉是她的前輩,是帶她融入紐約的人,是她尊敬的人,斯黛拉值得好事降臨!

但——

她也想好事降臨...૮₍ ˊᯅˋ₎ა

她在紐約快兩年了。

從蒙大拿來的時候,行李箱裡裝著冬衣和一個破彈道比對模板,然後加入了NYPD,甚至還是在布魯克林分局。

她一個人搬進布魯克林一間沒有電梯的公寓,一個人去超市買速凍食物,一個人在凌晨三點加完班走回公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三個月沒人修。

她不是沒有過念頭。

在黑貓酒吧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她旁邊,金髮在暖光里像蜂蜜。他的聲音低、松、帶著一種」我不急你也不用急」的節奏。

她當時想:這個人危險,但那種危險是她想碰一碰的。

然後她碰了,碰完就鬆手了。她自己松的。

「你約得太直接了。」

她說的,她讓他先聊三天爵士樂,然後聊了什麼呢?

什麼都沒聊,第二天在辦公室里,她背對著他,連招呼都沒打。

因為她怕,怕什麼呢?

怕自己真的碰了,碰了就收不回來了。蒙大拿的姑娘在紐約碰了一個金髮異瞳的麻煩,碰完收不回來了,那她怎麼辦?

所以她選了最安全的方式,鬆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斯黛拉沒鬆手,並且還是直接堅持到底。

斯黛拉當著他的面給男友發了分手簡訊,然後昨晚...然後今天早上...容光煥發,整個人在發光。

林賽把額頭抵在顯微鏡的目鏡上,鏡筒是涼的。

」你活該。」她小聲跟自己說。

「林賽。」羅凱的聲音突然傳來。

她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羅凱站在彈道分析室的門口,依然是黑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門沒關,而且我敲了兩下你沒應。」

林賽坐直了,手指無意識地把桌上散亂的報告攏了攏,這是一個心虛的人才會做的動作。

她做完才意識到自己心虛了。

「什麼事?」

羅凱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姿態很鬆。

「你對鄉村音樂熟嗎?」

林賽眨了一下眼。

「什麼?」

「鄉村音樂,你說你從蒙大拿來,蒙大拿的鄉村音樂,我對這個不太熟,想問你推薦幾首。」

林賽看著他,三秒。

「你在跟我聊鄉村音樂?」

「嗯。」

「現在?」

「emmm……現在有什麼問題嗎?」

林賽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動作不輕,啪的一聲。

「羅凱!」

「嗯?」

「你跟斯黛拉——是不是有了什麼?」

羅凱靠在門框上,他的表情沒變,他看著她,藍眼和棕眼裡面都很平靜。

「有。」

一個字。

林賽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本來準備了一整套試探的話術。

如果他說」沒有」,她就順水推舟聊鄉村音樂;如果他說」你猜」,她就翻個白眼然後讓他滾;如果他說」這跟你沒關係」,她就關門,然後也讓他滾。

但他說了」有」。

坦白,直接,不遮掩。

」你有斯黛拉了,」林賽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那你來找我幹什麼?」

「問你鄉村音樂。」

「我是說——你既然跟斯黛拉有了,為什麼還來找我?」

「因為這兩件事不衝突。」

林賽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

「不衝突?」

「不衝突。」

「你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了,然後轉頭來找另一個女人聊天,你覺得這不衝突?」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撩你。」才怪

「那你為了什麼?」

「我答應過你。」

林賽愣了。

「什麼時候?」

「黑貓酒吧,你說蒙大拿的姑娘吃慢慢來的套,你說你喜歡鄉村音樂,我說好,然後我走了。」

林賽的記憶在那個瞬間被拉回了那天晚上。

然後她說了一句什麼,她記得,她說——

」你先聊三天爵士樂再說。」不,不對。她說的是——

「那種會讓女人明知是麻煩還想去碰一碰的麻煩。」

對,她說的就是這個。

然後他說了什麼?他說——她記不清,。但她記得他的笑,是真心覺得她有意思的笑。

」你記得那天晚上說的話?」林賽的聲音變了,不是質問的語氣了,是更輕的、更軟的、像在確認什麼的語氣。

「我記得每一句。」

「包括——」

「包括你說我是麻煩,包括你說蒙大拿的姑娘吃慢慢來的套……」

林賽的手指從桌面上鬆開了。

她想罵他,她想說你渣男,你跟斯黛拉在一起了還來找我。

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感覺,你明明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里我不是真的只想喝一杯酒。

她想說這些。

但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異色瞳,藍色的左眼,棕色的右眼,在走廊漏進來的光里,一深一淺。

上次在酒吧里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它們是冷的,像兩顆打磨過的寶石,漂亮但沒有溫度。

現在不一樣了。

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光,不是淚,是更底層的東西。

是——人味。

一種」他真的在看她」的人味。

不是那種」你在我的視野範圍內我注意到了你」的看法,是」我在看你,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知道你現在想罵我,我就在這裡等你罵。」

這種人味讓他的魅力放大了。

是更真實的、更致命的、從人格深處散發出來的東西。一個有溫度的人在看你。

林賽發現她罵不出來。

」你是真的想聊鄉村音樂。」她說。

「是真的。」

「不是因為別的。」

「不是因為別的,但如果你願意,別的也可以。」

「羅凱。」

「嗯。」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可以被告性騷擾。」

「在非工作時間的私人對話里,表達對一個人的好感不算性騷擾。」

「誰給你這個判斷的?」

「法醫博士必修課。職業倫理。」

林賽盯著他看了五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被逗笑的、開懷的笑。是那種」我拿你沒辦法」的、帶著一點苦澀的、但確實是笑的笑。

」你坐。」她指了一下旁邊的椅子。

羅凱走進彈道分析室,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堆滿報告的桌子。

」蒙大拿的鄉村音樂。」林賽把腿盤到椅子上——這個姿勢她在實驗室里從來不會做,但彈道分析室只有他們兩個人。「你聽約翰·丹佛嗎?」

「聽過《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那是入門級,你聽過克里斯·斯塔普爾頓嗎?」

「沒有。」

「約翰·普林?」

「沒有。」

」天!」林賽的表情像他剛說了什麼不可饒恕的話。「你在地球上活了二十七年,沒聽過約翰·普林?」

「我之前比較忙。」

「忙什麼?」

「讀書。」

「法醫博士不聽鄉村音樂?」

「科隆大學不教鄉村音樂。」

林賽拿出手機,翻了幾下。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他。

「Tennessee Whiskey-克里斯·斯塔普爾頓,先聽這個。」

羅凱接過手機。按了播放。

一首吉他和人聲的歌從手機喇叭里流出來,低沉的、沙啞的、像威士忌從杯壁上流下來的聲音。

兩個人在彈道分析室里聽了一首歌。

歌放完的時候,林賽靠在椅背上。她的肩膀沒有之前那麼僵了。

「怎麼樣?」

「不錯。」

「就不錯?」

「很好。」

「你說話能不能多點感情?」

」很好。」羅凱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語調微微升了一點。像在模仿她的蒙大拿口音。

林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彎了。

「你下次來的時候,我給你列個歌單。」

「好。」

」不是——」她突然反應過來。「我說』下次』不是在約你。」

「我知道。」

「我說』歌單』也不是在——」

「我知道。」

「你別什麼都知道。」

「那不行,我確實什麼都知道。」

林賽又瞪了他一眼。這次瞪完之後她沒收回表情。她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低下頭,重新打開電腦。屏幕上的光標還在第三行的末尾閃。

」走吧。」她說。「我要寫報告了。」

「好。」

羅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林賽。」

「嗯?」

「你今天穿這件毛衣好看。」

他走了。

她穿的是灰色針織毛衣。他說的是她的毛衣。

跟那天在酒吧里說的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放好了,光標在閃。

她沒有打字。

過了十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只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個」明知是麻煩還想去碰一碰」的角落裡溢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