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遺忘的細節

州高等法院門口，帕拉特的律師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份排練過三遍的聲明，等著她的委託人出現。

按照流程，囚車抵達後門，她從正門進去，先於記者占據發布會走廊的位置，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她的流程。

七點五十九分，她看見兩個法警從後門沖了出去，緊接著是四個，然後是更多，全部朝著囚車的方向。

她第一個念頭是：程序出了問題。

也許是押送衝突，也許是囚車故障，也許是哪個記者越線被按倒了。

她掏出手機開始寫郵件，標題都擬好了：《關於押送環節程序異常的情況問詢》。

寫完抬頭，後門被拉起了警戒帶。

她走到警戒帶邊緣，出示律師證，被客氣而堅定地攔住。

她隔著人縫往囚車那邊看了一眼，正好看見一個押送警員從車廂里退出來，扶著車門彎下腰。

順著那個角度，她看見了車廂裡面。

三秒鐘後，這位在預審聽證上把兩名法醫證人的證詞逐句拆碎、準備當庭談笑風生地為一個殺死艾登·伯恩的兇手爭取過」兩年到四年」的律師，扶著法院門口的石獅子，把胃裡的東西全吐了出來，連早餐的橙汁都沒能倖免。

作為律師，她的心理素質差遠了。

她可以在文件里從容地討論」證據資格」和」假釋時點」，因為文件里的死亡是一個百分比。

而車廂里那個東西，是一個具體的、體溫尚存的、被物理法則處理過的人。

她的程序里沒有這一頁。

中午十二點，案件材料打包完畢，從NYPD移送FBI。

和以前一樣。

接收人簽收欄里，是同一個名字。

布斯一臉麻木地把三份交接文件從頭簽到尾，簽字、日期、編號、頁腳，一筆都沒停，簽完把筆帽按回去，抬手指了指桌上那隻裝滿現場照片和鋼板樣本的證物箱：「拿下去，入庫。」

他身後站著的菜鳥探員沒動：「老闆，這個案子不——」

」拿下去，入庫。」布斯重複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念菜單。

菜鳥抱著箱子出去了。

門還沒關嚴，羅凱的聲音從門口飄了進來：「喲，有助手了。」

布斯抬頭，看見這位法醫博士靠在門框上，穿著他那身永遠乾淨的勘查服，手裡端著杯咖啡，外面買的。

」實驗室的咖啡機壞了？」布斯問。

」我只是來觀摩聯邦同行的先進經驗。」羅凱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環顧這間辦公室：「上一次我來，是你替你老闆跑腿取彈道報告。現在你都能指揮菜鳥搬箱子了，時間過得真快！」

「你的意思是，我終於不是跑腿的菜鳥了？」

「這件事應該算得上可喜可賀。」

布斯看著他，忽然對著他擠了擠眼睛，什麼都沒說。

那個動作很快，快得像眼睛進了沙子。

羅凱笑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擠眼睛不是個好習慣，我記得有個案例是當年埃及那個盜墓賊頭子，也是這麼跟他手下擠眼睛的，第二天就沒人見過他。」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布斯面無表情地開始整理桌面。

」你最好不懂。」羅凱把咖啡杯放在桌角，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笑得非常和善，「布斯，外面風有點大，保護好你的腦袋，聽說最近的頭風很流行。」

門關上了。

布斯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從抽屜里摸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拿筆把上面的一個條目又劃了一道，劃得很用力。

下午四點，FBI的證物庫。

菜鳥跟在布斯身後，看著他把那隻箱子搬上貨架，隨手往格子深處一推，標籤都懶得貼正。

」老闆，」菜鳥終於憋不住了：「我們真不查了？彈道組那邊復原了來襲方向，最近的合理狙擊位在三千五百米以外，也就是說，兇手在三千五百米之外，隔著河，命中了一輛行駛中汽車裡的人，穿透防彈鋼板，一槍，沒有彈頭。這不可能是人類——」

布斯轉過身。

」我問你一個問題。」他說，「你準備去查一個能狙擊三千五百米以上的怪物嗎？」

菜鳥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你查到他的可能性，是零。」布斯把貨架門拉上，鎖扣咔噠一聲：」但是你讓他知道有人在查他的可能性，是一。這二者之間的換算率，等你在這棟樓里待滿五年就懂了。」

他拍拍菜鳥的肩膀，往門口走：「結案意見我已經寫了：無頭案，技術條件不足，掛起。別在那個貨架前面站太久。」

菜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格子。

箱子上什麼標記都沒有，就是一隻普通的灰色證物箱，和這間庫房裡另外八千隻箱子一樣，安靜地等著被人遺忘。

晚上九點半，莊園。

羅凱到家的時候，客廳里飄著莫妮卡做的甜點味，托尼在二樓主臥的衣帽間整理換季衣物，盧卡睡了。

林賽一個人在書房，正對著那個柜子。

她聽見羅凱上樓的腳步聲，沒有回頭。

等羅凱走到她身邊，她才伸手指了指柜子最裡面那一小格。

兩枚擦得發亮的12.7毫米彈殼旁邊，現在是三枚。

」第三個。」林賽說。

「嗯。」

」昨天開庭前我就知道會有第三個。」林賽俯下身，把三枚彈殼的間距重新撥勻，讓它們站成一排，動作細緻得像在擺手術器械：「就是沒想到這麼快。」

」他本來不該出來的。」羅凱說。

林賽直起身，看著那三枚彈殼，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把櫃門關上了。

櫃門合攏的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就此歸檔。

」伯恩夫婦上周去給艾登掃墓了，」她說，「帶著她妹妹。」

羅凱」嗯」了一聲。

這兩句話之間的所有內容，他們都不需要再說。

樓下傳來托尼的聲音，她抱著一摞疊好的換季毛毯下來，路過陳列櫃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她的視線落在柜子最裡面那格，眉頭微微動了動。

」奇怪，」她自言自語，「這裡怎麼多了一個彈殼？以前不是兩個嗎？」

書房門口，羅凱端著咖啡站著，聞言慢悠悠地開口：「你確定以前數過？」

托尼回頭，看見他靠在門框上的樣子，忽然覺得今天的先生看起來有點危險。

她抱著毛毯退了半步：「我就隨口一問，這個柜子平時都是林賽小姐收拾的，我一般只擦外面，」

」擦外面，」羅凱走進書房，反手帶上門，把她的退路封住，聲音放得很低，很溫柔，「那就是說，你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我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我連今天擦沒擦過這個柜子都不記得了！」托尼把毛毯抱得死緊，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晚了。」羅凱把咖啡杯擱在書桌上，騰出來的那隻手用拇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有些細節，一旦被看見，就需要一個足夠深刻的遺忘過程。」

他俯身，在她的耳廓邊停了一秒，呼出的熱氣掃過去，又沒碰到：「我很樂意幫你。用最徹底的那種辦法，幫你忘掉。」

托尼抱著毛毯的手開始抖：「那種辦法……是什麼辦法……」

「到房間裡你就知道了。」

主臥隔壁的客房門關上，鎖舌輕響。

三個小時後，客房的門重新打開。

羅凱拎著垃圾袋下樓，路過廚房時，莫妮卡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中島後面，用一種」我什麼都明白但我一個字都不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把牛奶遞給他：「托尼小姐的蜂蜜水放在島台上，回頭給她送去，她今天太累了。」

」好。」羅凱接過杯子。

」還有，」莫妮卡低下頭繼續看她的食譜，聲音很輕：「下次要是還有細節需要忘掉，麻煩提前把客房的床架擰緊一點，今晚它響得像一場拆遷。」

羅凱端著牛奶上樓，腳步從容。

第二天上午，托尼照常打掃書房。

她拿著抹布，把陳列櫃的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動作和往常一樣細緻。

擦到最裡面那一格的時候，她的抹布平穩地划過去，視線掃過三枚彈殼，沒有停留，沒有遲疑，就像掃過任何一件普通的擺設。

有些細節，確實是被忘掉了。

用一種非常健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