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紐約風俗

那份安全屋報告，在海軍軍法部躺了一個星期。

NCIS主任持械與重要證人對峙，現場擊發。

隨便單拎一條出來，都夠NCIS啟動一輪內部審查：主任辦公室被問話，目擊探員寫材料，全部門過篩子。

華盛頓內務部可最喜歡這種戲，一些探員的票都備好了。

報告末頁附了一行手寫說明，來自當晚的現場負責人托尼：武器的擊發發生於收繳過程中，系意外走火，無人員傷亡，現場已恢復。

軍法部看完，批了四個字：不予立案。

一場審查，就這麼消失了。

沒人知道那扇門的門框替誰擋了什麼，也沒人需要知道。

整棟大樓照常上班，咖啡照常難喝，只有一個探員，領了一個星期的外勤假，和一道結了痂的巴掌印。

那一巴掌的帳，比審查難銷。

托尼的假休到第五天，一封信送到了他家信箱。

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郵戳是維吉尼亞的一個小鎮。

字是簡妮的，他認得。

這半年，她的購物清單在他手裡過過不少回。

信不長。

」那天晚上，你說都是任務。

我猜你說謊了，如果我猜錯的話，這封信燒掉就好，反正你燒東西很熟練。

新身份下來之前，我會在老地方待三天，就是停車場那家汽車旅館。你來，我們就走，去哪兒都行。你不來，就當這封信寄丟了。

不用回信，回信會被人拆開看。

燒掉吧，就算是替我燒掉。」

托尼在餐桌前坐了很久，信紙擺在桌上，就一頁，上面的字跡到最後一行有點抖。

他把信讀了兩遍，第二遍讀到」我們就走，去哪兒都行」，喉嚨里動了一下。

隨後他站起來，走到客廳的壁爐邊，把那頁紙對摺，再對摺，扔了進去。

火苗舔上來，先卷邊，再卷字。

他站在壁爐前，看火把最後一角吞完，灰燼混進舊灰里，分不出來了。

然後他回餐桌，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寫他沒寫完的案件報告。

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臉上什麼都沒有。

三天後，那家汽車旅館的停車場，沒有多出任何一輛車。

主任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珍妮站在窗前，手裡晃著半杯波本。

羅凱陷在沙發里，兩條腿搭在茶几沿上，大衣搭在沙發背上，占了半張沙發還多。

桌上攤著交割清單的副本，最後一批，今早簽的。

珍妮先說的正事：「名單交付了，證人保護也批了。父女倆的新身份在落基山那邊。」

「嗯。」

「你就沒別的說的？」

」有。」羅凱從茶几上摸過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要吐槽。」

她手一伸：「請。」

」聯合調查組。」他把杯子頓回桌上：「當時怎麼回事，薛帕德主任？CIA、FBI，進駐我們的重案組。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名單是誰擬的？組長欄里，我的名字是你的筆跡寫的！」

珍妮轉過來，靠在窗台上，毫不否認：「就是我擬的，那又怎麼樣？」

羅凱豎起一根手指：」我一個警察。」

又豎起第二根：「一個法醫。領的是NYPD的工資，乾的是驗屍和抓人的活，你讓我去給CIA和FBI當組長？」

「最後結果是幹得不錯。」

」結果是我兜里多了張CIA的證件！」羅凱死魚眼看著她：「同樣的特別顧問，局長親筆簽發的。你知道我現在出個現場，各路人看我什麼眼神嗎？之前在法醫辦公室，我掏工作證掏錯了，登記的老太太拿著那張卡看了半天，問我，孩子，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珍妮笑出了聲。

「我說，我也想知道。」

波本在她杯子裡晃出一圈漣漪。

她走回桌邊，給自己續了半指，也給羅凱續上。

她把瓶子放下，先聲明立場：「我說句公道話，你雖然不是特工，但你比特工厲害多了。」

羅凱不買帳：「哪兒看出來的。」

珍妮在他對面坐下，扳著指頭數：「我見過的特工不少，能徒手開鎖的，能三句話套出內線的，能頂著三個通緝令在七個國家過夜的，全見過了。但是一腳把那麼粗的鋼筋踹成麻花的，我就見過一個。」

羅凱端著杯子，沒接這個茬。

那扇門她後來又看過一眼：「四根鋼筋，斷口全是翻卷的，托尼在報告裡管它叫事故走火，軍法部愛信不信，我信我自己的眼睛。」

」浮雲。」羅凱把杯子放下，「都是浮雲。」

「鋼筋是浮雲？」

他一樣一樣數：」鋼筋、證件、組長、顧問……我本來過得挺好，每天驗驗屍，破破案，回去和我的女人們玩玩鬧鬧。誰的身體香蹭誰的，誰心情不好逗誰，貓都沒我可快了。」

然後他往沙發背上一靠：「現在非得把我卷進這些事，CIA的會我聽不懂，FBI的流程我記不住，國會山的人笑得跟貸款廣告似的，我本質上就是一個法醫。」

」你的女人們。」珍妮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慢悠悠地：「這個說法，你在聯邦主任面前講得挺理直氣壯。」

」我是陳述事實。」羅凱連眼皮都沒抬：「你可以當成紐約的地方風俗。」

珍妮挑眉：「紐約有這風俗？」

「我家有。」

珍妮搖了搖頭，沒跟他掰扯。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看著窗外。

樓下停車場，交接班的探員三三兩兩，活著的世界在按部就班。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開口：「羅凱，其實有些事情，講不了理的。」

「嗯？」

她轉過來看著他，目光很靜：「能力這個東西，一旦上來了，除非你與世隔絕，躲進深山，斷了所有聯繫，否則它自己會找上門來。今晚是一扇門，明天可能是一封信，後天是白宮的某個電話，你只要站在那兒，事情就看得見你。」

她晃了晃杯子裡的最後一點金色。

這句話後面，她補了一段家學：「我父親教過我一句話，人這一生躲得掉仇家，躲得掉帳單，躲不掉自己是什麼人。」

羅凱看著她。

這句話不像說給他聽的。

更像她坐在那兒，替三十年前那個客廳里的小姑娘，把遲到的答案複述了一遍。

羅凱把杯子轉了半圈：「那按你這說法，我只有一條路了。」

「哪條？」

他站起來，拿起大衣：「把事情都辦了，辦到沒人再來找我為止。」

他把大衣穿上，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又回頭。

走到門口，他手搭在門把上：「你的年假批了沒有？」

珍妮點頭：「批了，下周末起，一個月的時間。」

」紐約的秋天不錯。」他拉開門：「來的時候別帶那些報告。」

啪嗒！

門關上了。

珍妮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把杯子裡最後一點波本喝完。

窗外的太陽挪了半個屋檐，樓下又換了一班崗。

生活照常。

只是從下周起，這座辦公室要空一個月，而兩千多公里外的那棟莊園，會多一個請假成功的女人。

她拿起筆，在日曆上圈了一個日子。